《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5、第35章 你的师父是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开始在门口张贴印制的门神、桃符等年画。沈为青到程玉亭画肆时，程玉亭正在将一张画着图案的红纸贴在门框边，那门画上是财门钝驴，求的是来年生意兴隆的好寓意。

　　程玉亭转过身来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双眼比前几日要有神得多，一见沈为青便拉着她看自己今晨练的画作。再一会儿宁熙也来了，带来一个精致木桶，木桶里是热腾腾的糖豆粥。

　　程玉亭拿出三个瓷碗，将糖豆粥分了三份，三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粥。今日便是上门李宅的日子，沈为青简单问了问李昌规的住处所在，听着程玉亭和宁熙再三嘱咐，若是有任何异常便马上离开，沈为青连声应下。

　　沈为青回到画肆，坐在画案前，翻看厚厚一叠习作。

　　这些都是最近三日画的。

　　既然要替程玉亭上门画画，便要练习画猫。画猫则要练丝毛法。

　　程玉亭之所以画猫画得细腻灵动，一是因为她喜欢狸猫，看到路边的野猫也会喂些小鱼干，顺便仔细观察狸猫，是以对猫的神态、瞳孔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形态都十分熟悉；二便是因为她的手腕灵活，丝毛法中的散锋和尖峰用得极好，散锋将狸猫毛发一丝丝勾勒，显得绒毛蓬松，尖峰则用来勾勒眼睛胡须。

　　丝毛法要求手腕轻而灵活，沈为青此前练画已经练了这一要点，只是现在重要的不是画得多么细腻，而是要在画得细腻的同时快速画完。

　　沈为青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来，披衣出门。

　　一路向城北行去，路过了一片青瓦白墙的楼阁，据宁熙所说，大多画院老师都是住在这里。

　　绕过这片楼阁，沈为青再向前行去，李昌规和其他画院老师并不住在一处，他买了自己的私宅，离这片楼阁倒也不远。

　　前方一处宅院，门匾上写着“李宅”二字。沈为青刚要上前，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出来，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着青色长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宋凡鱼？

　　沈为青蓦地记起她曾经跟自己说过，在去宿府教宿福辰画画之前，她是以画仿画为生。

　　难道是李昌规要她画的仿画？

　　宋凡鱼似乎没看见沈为青，朝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沈为青本想喊住她，想想为免横生枝节，便也作罢了。

　　沈为青随门口小厮进了门，宅院并不大，绕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正厅。厅里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背对门口，正在轻轻抚摸站在桌上的一只白猫。

　　白猫身旁摊着一张画卷，那应该就是程玉亭尚未完成的画作。

　　白猫同主人一般的身形瘦削，毛发粗糙，眼露凶光，看到生人进来，极不友善地嚎叫了一声。

　　李昌规顺着白猫的视线转过身，看到沈为青，皱眉道：“姑娘是……？”

　　李昌规长着张瘦长脸，整个人文气儒雅，只是面无表情时眉间亦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沈为青微微欠身，恭敬道：“我姓沈。程姑娘近日还病着，怕将病气过给大人，所以让我替她前来改画。”

　　李昌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面无表情道：“既然我请的是程姑娘，看中的是程姑娘的画技，就不劳烦沈姑娘了。”

　　沈为青道：“程姑娘今日左右是来不了了，何不让我试一试？我虽不是画院学生，却也是京城七十二画师之一。”

　　李昌规停了一瞬，道：“你不是画院学生？”

　　画院学生人数众多，李昌规只负责其中数十人，所以并不清楚。

　　沈为青道：“不是。”

　　她看李昌规尚在迟疑，接着说道：“李大人若不放心，我可重新画一幅，这样大人就不必担心我会将原画改坏了。”

　　李昌规面露不耐，道：“若再等十日……”

　　他本想说他不打算再给她十日的时间，却被沈为青打断，道：“今日就能画成。”

　　李昌规惊道：“今日？”

　　沈为青点点头，道：“是。”

　　李昌规见她十分笃定的样子，顿了一顿，下一瞬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若是今日就能画成，宁国公世子怕不是要破格免试让你入画学了！”

　　宁国公世子……

　　沈为青心下一凛，笑道：“多谢李大人。”权当他同意了。

　　李昌规又是一愣，他嗤笑面前这个姑娘异想天开，本以为她会羞愧难当，谁知她笑嘻嘻地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将自己的玩笑当成了准许。

　　李昌规道：“你等等。”说着转身去了厅后面，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回来对沈为青道：“那你便开始画吧。”

　　沈为青观他神色，心中猜想慢慢被验证，垂眸颔首，坐于桌前，提笔落墨。

　　白猫瘦小，毛发粗糙，眼露凶光，一看就没有被主人好好喂养。既然如此，主人请专人上门画聘猫图，看似是爱猫至深，实则应该是另有目的。

　　沈为青一边想着，一边毫不迟疑地落笔。

　　墨色在画卷上肆意飞扬。

　　李昌规前五日对程玉亭的赞扬，和后五日的贬低，态度天差地别，应是背后有人指使，只是他背后之人是谁，大费周章地击碎程玉亭的信心，所图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幅狸猫图。

　　她时不时地抬头观察白猫，手腕轻颤，线条精准无误地逐一落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为青轻轻揉了揉酸痛的左腕，朗声道：“李大人请过目。”

　　李昌规本在一旁坐着饮茶，听到沈为青的声音，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泼了自己一身，他满腹狐疑地站起身，走至桌前。

　　画上白猫毛发蓬松，一双圆溜溜的淡黄色眼睛露出不悦的神色，似要跃出画纸扑上来。

　　李昌规倒吸一口冷气，眼里的惊讶掩饰不住。

　　怎么可能？

　　这样短的时间，万千根线条来体现猫毛蓬松柔顺，这样细腻的画作，别说画院学生，连画院老师都未必能完成罢。

　　李昌规压住心中震惊，强装镇定道：“姑娘的确画技惊人，待我拿到后面仔细看过。”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李大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李昌规居然全身一凉，蓦地回头看向沈为青，却见她依旧是笑嘻嘻的。

　　沈为青轻轻笑了笑，道：“李大人要拿给谁看？宁国公世子么？那人说不定有问题要问我，何不让我直接去见他呢？”

　　李昌规冷下脸来，眉间那一道皱纹骤然加深，他的目光凶狠起来，和初见的文气判若两人，道：“姑娘说笑了。有些事不该你问。”

　　沈为青也不恼，笑笑道：“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李昌规捧着画卷离开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中却没了画卷，道：“沈姑娘，你的师父是谁？”

　　沈为青倒是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想了半晌，答道：“我生了一场大病，不记得了。”

　　李昌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仔细看了看，这画勾勒得极好，若不是画学考试时候尚未到，画学众位老师应当抢着要收你当门生。可惜这画还未着墨上色，这样罢，这幅画我先收下，你明日再来。”

　　沈为青心中暗笑。这话听着熟悉得很。今日将你捧上了天，明日就将你踩进泥里。

　　沈为青扬眉道：“不必让李大人等。我既然能今日勾勒完，自然也能今日便着墨上色。”

　　李昌规道：“今日？”他怔了半晌，道：“姑娘可别托大。”

　　沈为青道：“是否托大，画了才知道。只是我想知道，李大人是真的要人上门画猫么？还是有别的要求，不妨直说。”

　　李昌规有些恼怒，道：“沈姑娘，人要想活得长久，最好就是别过问不该问的事。”

　　沈为青笑道：“李大人如此替我着想，真是多谢了。”

　　看来今日是无法见到李昌规背后那人了。

　　沈为青离开李宅后，径自去了程玉亭的画肆，程玉亭和宁熙两人都在，两人坐立不安，直到看到沈为青才松了一口气。

　　宁熙迎上来，道：“一切顺利？”

　　沈为青点点头，道：“今日完成了勾勒，明日去着墨上色。”

　　程玉亭僵硬的肩颈终于放松下来，担心道：“等明日过后，此事也算是有了交代，今后便离此人越远越好。”她近日有沈为青和宁熙两人陪伴，慢慢缓了过来，回想起那几日茶饭不思、昼夜不分地作画，整个人疯魔了似的，依旧觉得后怕，她不想让沈为青陷入同样的困境。

　　沈为青笑道：“你放心。”

　　她心里不仅不打算远离，反而想要看看李昌规究竟想要她干什么。更何况，她还要替程玉亭出口恶气。只是这些，没必要告诉程玉亭和宁熙，让他二人担心。

　　又坐了一会儿，沈为青忽然想起今日忘记给墨墨的瓷碗里换清水，便匆匆辞了两人，赶忙回家。

　　刚到画肆，沈为青正要掀帘而入，听见什么东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侧头看去，只见画肆的窗户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破开，整个窗纸都被揭开，冷风呼呼地灌入画肆。

　　沈为青一颗心猛地下沉。

　　墨墨！

　　沈为青顾不得别的，掀帘冲进屋内。画肆收拾得整洁有序，一览无遗，到处都没看见墨墨的身影。

　　沈为青心急如焚，一边大声喊着墨墨的名字，一边快步向后院寻去。

　　放着小鱼干的竹篓旁，没有。

　　粘着羽毛的竹竿旁，没有。

　　墨墨常常趴着打盹的墙角，没有。

　　到底去了哪里？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涌上心头。沈为青脚一软，跌坐在床上。

　　忽然听见一声小小的声响。

　　沈为青向四周看去，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她呆坐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屏住呼吸，轻轻将厚棉被掀开。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她。

　　墨墨！

　　沈为青又惊又气，把墨墨从被子里抱出来，紧紧抱住，笑骂了几句。

　　应该是窗户被破开，冷风灌入画肆，墨墨觉得太冷，才躲进被子取暖。

　　一念及此，沈为青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窗户显然是被什么人故意毁坏的，会是谁呢？

　　沈为青蓦地想起了姜乐来说过的话。

　　“……奔走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甩掉。我怕后面还有看不见的尾巴，暴露了你的住处……”

　　是谁来过她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