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3、第33章 现在呢？

　　次日清晨，沈为青习画一个时辰，画满了两张画纸后，便披上鹅黄披风，便要往程玉亭的画肆去，远远地见着一个人急匆匆地埋头向前赶路。

　　那人紧皱着眉，和平日没心没肺的样子大不相同，正是宁熙。

　　沈为青笑着往他身前一拦。

　　宁熙没抬头，朝旁边踏了一步，沈为青也朝旁边踏了一步，正正好好又挡在他面前。

　　宁熙抬头刚要发作，见一个清丽姑娘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眼睛一亮，似乎见着活菩萨似的，道：“沈姑娘，我正要找你！”

　　沈为青笑道：“我也正要找你。出什么事了？”

　　宁熙眉头皱得更紧，一脸担忧道：“程姑娘不知怎么了，最近有些不太对头。”

　　沈为青看他不像是在玩笑，收起笑容道：“我们先过去玉亭画肆那边，路上你仔细同我讲讲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熙点点头，一边转身向前走去，一边讲着这几日的事。

　　“程姑娘这几日每日都将自己关在画肆之中，点灯熬油地画，画了一张接一张，却总说不满意。我也看了看她的废稿，明明每张都画得很好，可她却着了魔似的，根本不信我说的话，要不是我费了老劲拦着，她就要将那些画全撕了。我觉得不对劲，这才来找你的。”

　　沈为青心沉了下去。

　　她初见程玉亭，便知道她对自己的画□□惜。即便那时她对自己的画作不自信，可也不忍心烧了。上次腊八节在凌霄楼见她还好好的，不过几日未见，怎么就突然厌恶自己的作品到要毁了呢？

　　沈为青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宁熙脚步不停，偏着头想了想，恍然道：“应该是送画给李大人府上的那日。她给我留了张字条，说要是没按时回来，要我去寻她。于是我便留心着时辰，她倒是按时回来了，但是脸色极差，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沈为青脸色铁青。

　　李大人，李昌规。

　　这个名字她听程玉亭提起过，照宁熙描述，这个李大人跟程玉亭近几日失魂落魄的样子绝脱不了干系。

　　踏进画肆的那一瞬，饶是沈为青已经在来的路上预想过可能的景象，依旧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程玉亭喜洁，自从她从马师傅手中接过这间画肆，便将这间画肆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画卷依照成画先后为序，次第列于架子上，沈为青有次来她的画肆，随口问她要了张画，本来想着要麻烦程玉亭找好一阵，便说过几日来拿，谁知程玉亭一探手，从架子上拿下一幅卷好的画卷，展开来正是沈为青要的那幅。

　　眼前数十幅展开的画卷散落一地，沈为青几乎无处落脚，目光扫见的几幅画，有的是未完之作，有的倒是完成了，可一道长长的线条从左上角直直画到了右下角。

　　她是抱着毁了这幅画的心落的笔。

　　从桌前俯着一人，那人将头垂得很低，看不清面貌。

　　沈为青心中一阵钝痛，和宁熙相视一眼，见他神色知他也是一样心痛，低声告诉宁熙要他去找崔叔买两张炊饼来，宁熙连声应下，刚要转身离去，沈为青拦住了他，嘱咐他将炊饼送去自己的画肆。

　　宁熙虽不明白沈为青想做什么，却也点头照做。

　　沈为青轻声开口：“玉亭。”

　　程玉亭抬起头，血丝布满她的双眼，发丝凌乱，几乎要让人认不出了。她看到沈为青来了，眼神瞬间慌乱，双手卷起面前的画卷，想要收拾凌乱的桌面，却意识到摊开的画卷太多，一时无法规整，怔了怔，不再动作。

　　短短几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沈为青心中不安，脸上却依旧笑道：“墨墨的小鱼干吃完了，你能再给我拿些么？”

　　程玉亭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沈为青，似乎没想到她看到画肆成了这个样子，会是如此反应。

　　程玉亭沉默了许久，在此期间，沈为青也保持着沉默，既没有试图催她，也没有说些“也不是非得今天要小鱼干”这样的客气话。

　　沈为青只是等在原地。

　　等到程玉亭愿意离开那张桌子，走向自己。

　　“好。”程玉亭声音很轻。

　　沈为青终于偷偷舒了一口气。

　　两人一同去猫食店去了一竹篓小鱼干，沈为青又提议要程玉亭亲自去喂墨墨，程玉亭虽看着不情愿，可也应下了。等她二人走到沈为青的画肆时，宁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为青笑着招呼两人进门。

　　沈为青将热乎乎的炊饼递到了程玉亭手中，程玉亭依旧目光有些呆滞，宁熙想开口，被沈为青用目光阻止了。

　　墨墨围着程玉亭带来的小竹篓打转，程玉亭咬了两口炊饼，终于弯腰从竹篓里拿了一条小鱼干，喂给墨墨。

　　沈为青见她呼吸平缓下来，这才开口道：“玉亭，我和宁熙就在这里，你要想说什么，我们都听着。你要是不想说，我们就这么坐一会儿。小春和秋儿回得晚，你若想等她们，我们就一起等着。”

　　程玉亭闻言将头垂得深了些，即便如此，沈为青也能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为青。”程玉亭缓缓开口。

　　“你我第一次见，你曾告诉过我，我画的狸花猫活灵活现，你能看出我下笔利落，画风成熟。”

　　沈为青点点头，道：“我记得。”

　　“现在呢？”

　　“现在如何？”

　　“你刚刚在我的画肆也该看到了满屋子的画，你现在依旧认为，我画猫画得好么？”

　　宁熙抢着答道：“当然好啦！你画了那么多幅，我看每幅都好得很！”

　　程玉亭看着沈为青，声音沉静，道：“为青，我想听你说。”

　　宁熙提着的心忽然轻轻放了下来。

　　程玉亭还肯听一个人说，就是好事。

　　他和程玉亭同年在马师傅的画肆当学徒，他自人为还算了解她。她看起来温顺沉默，其实是个刻板固执的人。只要她相信一个人，就会相信那个人所说的一切。马师傅让她画山水，她就毫无怨言地照做，沈为青说她可以画猫，她亦笃信无疑。

　　只要沈为青宽慰程玉亭几句，她一定能重拾信心。

　　沈为青盯着程玉亭看了一会儿，她看过程玉亭怀疑自我的样子，也看到程玉亭正在慢慢变得笃定，如今程玉亭回看自己的目光中，有期盼也有怯懦。

　　沈为青打了个响指将墨墨召唤到了自己身侧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宁熙耐不住性子，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忍住了。

　　沈为青半晌才开口道：“听我说？马师傅呢，很久没见他了，他如何评价？”

　　宁熙抢着回答道：“马师傅最近病了，不知道这件事。”

　　沈为青又道：“那你呢？你怎么说？”

　　程玉亭和宁熙皆一怔，半晌，程玉亭问道：“我？”

　　沈为青道：“我是说过你下笔利落，画风成熟，那你自己觉得呢？”

　　程玉亭咬住嘴唇，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低头艰难道：“匠气过满，气韵不足，于该凌厉处柔软，于该柔软处生硬。”

　　沈为青轻笑一声，道：“这不像是你说的话，这就是那个什么李大人跟你说的？”

　　程玉亭猛地抬头，睁圆双眼道：“你怎么知道？”

　　沈为青道：“你上门给李大人画猫的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同我们讲讲吗？”

　　程玉亭踌躇半晌，终于讲了出来。

　　“我一共去了十日。前五日都很正常，那五日我勾线画了一幅底稿，李大人满口称赞，说这是整个画院都未曾见过画猫画得这样好的画师，等到来年考画学一定能考上，那时他一定要让画院众位老师好好栽培我。”

　　沈为青微微蹙眉。程玉亭画技的确不错，若再努力半年，将画猫的技法再练得自然天成些，考上画学的确不难，可现下她的画技显然还稍显青涩。这李昌规将她的画技捧得这样高，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第六日入府，是去敷色着墨，本来此事就该到此为止。可是交给李大人看时，他虽依旧称赞我的技法极好，却也点出着色时稍稍染了勾线的墨线，他有些不满意，想让我再次上门改画，我便同意了。”

　　“色不碍墨”的确是着墨的要求，可若这李大人对技法要求如此苛刻，又何必强求一个还没考上画学的画师作画。

　　沈为青意识到似乎从这里开始事情开始急转直下。

　　果然，程玉亭脸色惨白，声音有些哽咽，缓了许久才接着说道：“第七日我改完画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就对我说了那几句评语。此后的几日，我每日都上门改画，越改越不对，他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他说我画的狗……”程玉亭向来说话斯文，虽说是复述李昌规的话，但是遇到粗话还是极难为情，声音小了下去，“狗屁都不是。”

　　宁熙在一旁听得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什么李昌规李大人？李龟孙！这样轻视人，怎么能当画院的老师？”

　　沈为青垂眸，沉默不语。

　　宁熙轻轻扯了下沈为青的胳膊，低声道：“怎么不跟我一起骂？你要是不会，我教你。”

　　沈为青摇摇头，道：“李昌规算什么东西，值得我骂他？”

　　重要的是程玉亭。

　　程玉亭本就不自信，遇到李昌规这样起初表现得极其赏识她，将她捧上了天的画院老师，她自然会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相信他的话。

　　来自一个人的赏识赞美总是让人如乘小舟，晕乎乎，飘飘然，可是若有一日那人若将赏识改为改为诋毁谩骂，那力度便也会如拍岸的巨浪将人淹没。

　　难怪程玉亭会自我怀疑成这样。

　　想想如何帮程玉亭，才是当务之急。

　　宁熙却理解错了沈为青的意思，点点头，皱眉道：“不错。李昌规不过是个画院老师，有什么可骂的。我看要骂就要骂陆迟霖！说是总理画学诸事，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当画院老师？”

　　他本来对宁国公世子颇多敬意，只因为了程玉亭鸣不平，这才对他直呼其名。

　　沈为青看着宁熙张牙舞爪的样子，愣住了。

　　“你刚刚说谁总理画学诸事？”

　　“宁国公世子，陆迟霖啊！”

　　宁熙看向沈为青，却见她目光凝然，一时间他自己也静下来，墨墨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四处晃荡，端正地坐好了。

　　一时屋内陷入莫名的安静。

　　有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姐姐，我那个大刀花，舞得好不好？”

　　“软绵绵的，没一点劲力，还好呢？”

　　屋外传来两个姑娘的嬉笑声，应是万小春和韩秋儿回来，经过沈为青的画肆。

　　沈为青蓦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对程玉亭道：“玉亭，你喜欢画猫么？”

　　程玉亭沉默了。曾经她对这个问题从不怀疑，可是最近几日，她将李昌规的评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拼命想在自己的画作之中证明自己能画得更好，反而最近的几幅画作都画得滞涩又艰难。

　　“我……我不知道。”

　　“那就花些时间好好想明白。”

　　“可我没时间了，我原本明日就要上门李府，再次改画，可是我实在落不了笔，才和李大人称病缓了三日。三日之内，我怎么可能想得明白呢……”

　　“所以你想要我告诉你？”

　　程玉亭点点头。

　　沈为青道：“李府我可以替你去，这点你不必担心。至于其他，我有三个条件。”

　　程玉亭道：“什么？”

　　沈为青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从今日开始到除夕，你每天最多只能画一幅勾线草图，不能多，也不能少。”

　　程玉亭虽不明其意，但点了点头。

　　“其二，也是从今日到除夕，你的每餐饭都要找我或者宁熙一起吃。小春和秋儿她们在戏班子里吃，也就不能喊上她们二人一起了。”

　　程玉亭还是点点头，道：“那第三个条件呢？”

　　“这第三嘛，”沈为青微微笑了笑。

　　“其三，今日我们叫上小春和秋儿，五个人痛快地去云桥那边玩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