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2、第32章 你还记得我

　　“沈二小姐。”

　　宿怀霜的嗓音沙哑。

　　沈为青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全身绷紧。

　　他认得沈二小姐。

　　他果然认得沈二小姐。

　　此前数次见面，他未流露出丝毫他二人相识的痕迹，此人心思如此之深，不可小觑。

　　电光石火间，沈为青脑中闪过数个念头，直到她微微抬起僵硬的脖颈，抬眸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时，才终于愣住了。

　　烛火轻轻摇晃，同月光一起柔柔地流淌在屋内，宿怀霜和她离得很近，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沈为青豁然在他的眼睛里发觉了方才她没看明白的东西。

　　那目光里有愤怒，和隐隐的……

　　悲伤。

　　那悲伤明晃晃的，刺得沈为青心里一痛。

　　从她第一次见他，他向来是淡漠懒倦的，仿佛什么也不在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激起他心中哪怕片刻涟漪。

　　如今，他在悲伤什么？

　　钦天监监正，颜庄主人，害了沈二小姐的凶手，无论哪种身份，面对沈二小姐时，都不该有悲伤这种情绪。

　　沈为青一颗心沉沉地向下坠去，她几次想开口，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宿怀霜的目光很深，仿佛想透过面前这个人，看进她的魂儿里，可是只有沈为青知道，那里空无一物。

　　沈二小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她是沈二小姐，她只能是沈二小姐。

　　“你还记得我。”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宿怀霜闻言眉头稍稍拧紧，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只是一瞬，又回到了神色如常的样子。

　　沈为青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乱了节奏，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缓缓吐了出去。抓住沈为青手腕的手微微放松，只虚扣在她的手腕上。

　　“我的确不该记得你。”

　　宿怀霜垂眸道，长睫掩住了他的目光，沈为青虽仍盯着他的脸，却再没法从他的眼神中窥见更多端倪。

　　不记得，不该记得，还是不敢记得。差一个字，传达出的意思千差万别。

　　沈为青心突突跳着，目光却毫不退缩紧紧盯着宿怀霜。

　　说下去。将你和沈二小姐之间发生过的事，都说出来。

　　一阵凉风袭进屋内，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宿怀霜似乎感受到了掌中那截纤细的手腕轻颤了一下，他抬眸看了沈为青一眼，松开手，长身而起，走到窗边，将窗子合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寒风吹得他冷静了下来，等到他转过身来，他整个人身上的那种悲伤和愤怒已经不见，回到了冷静自持的样子，像肆意飘了半夜的雪沉静下来，成了白茫茫一片。

　　干净又疏离。

　　宿怀霜走到桌边，随意拿起宿福辰的课业册子翻看了两页，淡淡道：“宿福辰缠着你拜师是她孩子心性，你不必为难，我去和她说。”

　　“我不为难。”沈为青回答得很快。

　　她和宿怀霜的恩怨搁置一边，宿福辰这小姑娘和她投缘，她又恰巧知道了宿福辰生病之事，她愿意去帮宿福辰达成她的心愿。就算那只是一个虚妄的希望，一段短暂的快乐，也好。

　　沈为青很快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因为她看到宿怀霜蓦地抬眸看向她，那平静的雪面成了一片冰刃，寒飕飕的，让人一眼望过去几乎要担心那片冰刃会割伤手。

　　“你不为难？”

　　宿怀霜声音的嘲讽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明显，沈为青几乎不费力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就算日日都会看到我，你也不为难？我倒不知道，沈二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里能容得下沙子了？”

　　沈为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紧张，可一瞬之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慢慢变得冷定。

　　雪面裂开一道深痕，若要探查雪面之下有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沈为青盯着他，缓缓说道：“宿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眼里容不容得下沙子，由我自己说了算。宿大人这样问，难道感到为难的是你而不是我？你害怕见着我么？”

　　对面那人神色阴沉了下来，周身散发着寒意。那是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气息。

　　沈为青心下一惊。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救过落魄时的自己，她从不明白为什么京城人会害怕他，是以她疏忽大意，只身入宿府查探颜庄之事。颜庄有没有暗卫，若惹怒了颜庄主人，她会落得什么下场，她全未曾想过。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危险的。

　　沈为青见状立马改口，笑嘻嘻道：“我向来口没遮拦的，宿大人别恼。我的意思是，《花神图》的技法复杂老练，于成人而言都极难临摹，宿小姐刚习画不久，觉得挫败想要耍性子，在我眼里谈不上沙子不沙子的，既然她已经拜我为师，我就会好好教她。宿大人大可放心。”

　　屋内静默了好一阵，宿怀霜悠悠开口道：“复杂老练？我倒以为此画技法稀松平常。”

　　此话一出，沈为青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总算将话头扯回这幅画本身，也顾不上因宿怀霜对此画的评价而生气。

　　沈为青笑道：“宿大人阅画无数，自然觉得此画寻常。不过这话既然得了宿大人青眼，用于给宿小姐临摹，这画总归不是凡品。还是说……”沈为青斟酌着用词，“画这画的画师和大人有什么渊源么？”

　　画是沈二小姐画的，落款却是别人，宿怀霜知不知道他判断错误，害了沈二小姐？

　　沈为青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面前那青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和彻骨的寒意。

　　沈为青心猛地一跳，左手向袖子深处探去，将飞镖牢牢攥在了手心。

　　这是她此时唯一可以倚赖的东西。

　　宿怀霜几步走至沈为青面前，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中，他的呼吸凌乱，在她面前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低声道：“沈为青，你到底要戏耍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

　　沈为青蓦地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极亮，可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和她之间，谈得上什么戏耍？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抑住他的某种情感。

　　“你今天来宿府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当福辰的师父？你这么怕麻烦的人，真的有耐心教一个十岁孩童从头学画？还是说……”

　　他蓦地攥住沈为青的胳膊，微微用力，朝他那边一带，沈为青站不稳扶住桌子，桌上的砚台纸张散落了一地，她被扯向他那边。

　　他二人隔得极近，沈为青侧头垂眸，正好看到他手上的翡翠扳指，一下子愣神了，她听到他继续用几乎耳语的低声说道：“还是说，你是想要常常见到我？”

　　沈为青脸上微红。

　　这句话是她此前上门递画时候对他说过的，当时是为了快些脱身，所以故意激他，今日却被还给了自己。

　　下一瞬，沈为青忽然记起面前不仅是自己的恩人，也是沈二小姐的仇人，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徒然恼怒起来，想要挣脱宿怀霜掌控，道：“我要是想要常常见到你，又怎么会忘了你？”

　　宿怀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沈为青的手臂。

　　下一瞬，银光一闪，尖锐的飞镖镖尖抵在了宿怀霜的肋上三寸。

　　沈为青脸色惨白，只要他再上前一步，她左手向前一刺，至少能给自己争取到片刻的逃跑之机。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怀霜松开手，退后了半步，还没等她反应，只听他淡淡开口，道：“你想当宿福辰的老师，可以。你要换一幅画教她临摹，那也随你。”

　　沈为青眉头拧紧。

　　就这么简单？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沈为青紧张道：“什么？”

　　宿怀霜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册，重新坐回桌前，随意翻看了起来，道：“那件白狐裘，你留下。”

　　夜深露重，沈为青裹紧披风穿过庭院走廊，再见到宿福辰的时候，宿福辰正埋头练着沈为青交代她画的横竖线条，她难得这么晚还没睡，见到沈为青，面露惊讶：“我以为姐姐已经走了。”

　　沈为青不想把刚刚和宿怀霜的那段对话告诉宿福辰，只笑笑道：“我是来拿回我带来的那盒子的。”

　　盒子里自然是本要归还给宿福辰的白狐裘。

　　沈为青回到画肆，墨墨扯着嗓子嚎了半晌，见沈为青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物件发呆，便也不再闹了，趴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此次去宿府，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确认了宿府就是颜庄。可又多了一个问题，宿怀霜和沈二小姐曾经发生过什么？宿怀霜究竟是因为错判，所以伤了沈二小姐右手，还是因为和那个名叫陆迟霖的人有勾结，所以害了沈二小姐，这还尚未可知。

　　至少现在又多了一条线索，就是陆迟霖。

　　宁熙熟知京城大小人物，明日去一问他便知。

　　想起宁熙，沈为青从一众册子中找出他送的《广林画谱》，仔细翻看。

　　她说要给宿福辰换一幅画临摹，不全是为了试探宿怀霜是否知道画下《花神图》的画师是沈二小姐，也是为了宿福辰学画本身。这幅画的确不适合初学者临摹。

　　既然答应了要当宿福辰的师父，就要认真以待，为她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