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1、第31章 沈二小姐。

　　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沈为青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眼睛认真辨认。

　　她仔仔细细将那幅画上的每一曲、一横、一勾，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得太细，甚至因此觉得那张日夜都在回想的画卷，那些熟知于心的技法，都变得陌生而模糊了。

　　自从姜乐来告诉她宿府就是颜庄，那个在她梦里一直置身黑暗之中的颜庄主人，脸慢慢浮现出来，变成了宿怀霜的脸。

　　每每一念及此，沈为青都蓦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后背冷汗涔涔。

　　前世恩，今生仇，如何报？

　　她当然相信姜乐来不会骗她，也相信姜乐来不会带错路，可此前她总抱有一丝侥幸，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她误将宿府当作了颜庄。

　　直到她看到这幅画。

　　一条条流畅灵动的线条，仿佛一根根无形的蛛网，将她困在了原地，让她好好地看清楚，暗影中那人，就是宿怀霜。

　　沈为青陡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要向地上栽去。

　　“姐姐！”宿福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为青陡然灵台清明，回过神来，扶住木架，堪堪站定。

　　她转头便看到身侧宿福辰焦急的脸，这才发现宿福辰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披风。

　　不知道她叫了自己几次，自己竟丝毫没察觉。

　　沈为青勉强笑了笑，道：“无碍。”

　　随即目光又重新落回到画上。

　　刚刚她心神恍惚，忘记了看最重要的东西。

　　要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沈二小姐，最重要的要看到画作的落款。若有人想借沈二小姐的画作扬名，于是偷梁换柱，沈二小姐的画作上的落款必定换做了那人的名字。

　　而若是有人在沈二小姐递画给颜庄之前便看中了沈二小姐的画作，想要据为己有，真迹流落在外，落款应当还是沈二小姐的名字。

　　沈为青目光一寸寸在山峰树木间挪动。

　　画师一般会落款在山峰间，或树干等处。如此既风雅，也不会因落款而破坏整幅画卷的意境。

　　山峰嶙峋，树干盘曲，着墨得当，无一处闲笔。

　　没看到落款。

　　也许是看漏了。

　　沈为青打起精神，从头到尾又在山峰树干间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不禁有些懊恼。那日梦到沈二小姐的画作，刚要看到落款处，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能看到落款在何处。

　　沈为青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去，正准备再看第三次，余光却被花神的裙带吸引。

　　裙带飘扬在云际，似薄雾水纹，高古游丝描匀细连绵。

　　飘带的尾端点着几个字，端正谨慎，笔划间似乎透着小心，担心惊扰了花神。

　　若不是仔细查看，几乎辨认不出。

　　沈为青呼吸一滞。

　　找到了。

　　沈为青用手指轻轻点在那三个字上，缓缓启唇：

　　“陆、迟、霖。”

　　只是短短三个字，念完沈为青额间却沁出薄薄细汗，这三个字仿佛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沈为青微微蹙眉，紧紧攥住胸口披风，

　　这个人对沈二小姐很特别吗？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在哪里听过呢？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落款不是沈二小姐，是这个陆迟霖偷梁换柱？

　　沈为青努力平复呼吸，转头看向宿福辰，小姑娘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里面满是紧张。

　　自己这个样子，大概是吓坏她了。

　　沈为青赶紧定了定神，笑着看向宿福辰道：“这幅画画得真好，你从哪里寻来的？”

　　宿福辰见沈为青神色恢复如常，也放松道：“哥哥给我的。”

　　不出沈为青意料。

　　她接着问道：“那你哥哥有没有说，他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宿福辰摇摇头，然后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答道：“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家里给哥哥送几幅画。”

　　沈为青心下一沉。这里的确就是颜庄。

　　她手指轻轻点着落款，问道：“陆迟霖，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宿福辰好奇地凑过去看衣带上的字，她此前并未留意过，看了半晌，抬头看着沈为青摇了摇头。

　　沈为青紧接着又问：“那些送画的人呢？见过吗？”

　　宿福辰依旧摇摇头。

　　沈为青略一思忖，心下了然。

　　颜庄的主人就是宿怀霜这件事已经大致确定了，既然颜庄对于递画的要求苛刻，甚至会动用私刑，宿怀霜这样爱护他的妹妹，自然不愿意让这血腥的事被妹妹知道，是以那些人应该都是深夜送画入府。

　　若是再看看别的颜庄的画，说不定有新的线索。

　　沈为青继续问道：“哥哥还让你临摹别的画吗？”

　　宿福辰摇摇头：“只这一幅。”

　　沈为青还要说什么，只见门口盼儿探头探脑，沈为青停下话头，笑着看着她，宿福辰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盼儿机灵，早上小姐让自己准备拜师礼，现下小姐和这位沈姑娘二人在宿福辰书房，想着小姐定是心愿成真，笑道：“小姐有师父啦？”

　　宿福辰轻轻摇摇头。

　　沈为青只承诺教她画保命符，可没有答应当她的师父。

　　沈为青看宿福辰，她一个矮矮小小的人，满脸写着失望落寞。她知道，宿福辰虽活泼好动，可从来是个乖孩子，从不以哭闹来要挟旁人如她所愿。

　　“有些东西，就是留不住的嘛。”宿福辰稚嫩的声音回响在沈为青的耳畔。

　　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很少有执念，所以好看的黑石头不见了，她也不失落难过。

　　“不错。她有师父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宿福辰身旁响起。

　　宿福辰蓦然转头，只见身旁的沈为青微笑着向她颔首示意。

　　夜幕四合，宿府灯火通明。

　　宿府的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只因小姐今日拜师礼，小姐的新师父要留在宿府吃饭，小姐嘱咐了，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来。

　　流水般的菜肴一盘盘端上来。宿福辰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待到宿福辰碗里堆起了小山，又空了下去，她才意识到沈为青的碗很干净，几乎没看着沈为青动筷。

　　宿福辰紧张道：“姐姐，这些菜你一道都不喜欢吗？”

　　沈为青恍然回过神，夹起一筷青菜，笑道：“当然不是。”

　　她的心思不在菜上。

　　宿福辰告诉她，宿怀霜下朝吃完饭会来查她的功课，是以每次门外响起脚步声，她都心口一紧。

　　她在等。

　　等着见宿怀霜，从他口中套出她想要知道的真相。

　　可惜等到等去，等到的都是上菜的侍女，直到菜肴被一盘盘撤走，宿怀霜还是没来。

　　宿福辰吃得满足，双手托腮盯着前方发怔。沈为青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布置给宿福辰练习减笔描的功课，以此为由再耽个半柱香的功夫，等待宿怀霜出现。

　　还没等她想好要不要开口，却见盼儿走进来，对宿福辰道：“宿大人说让小姐把今日的功课送到书房去。”

　　宿福辰一怔，道：“哥哥不过来？”

　　盼儿点点头，眼睛瞟了一眼沈为青，斟酌用词，道：“他说有客人在，不打扰你们。”

　　宿福辰不明白，疑惑道：“怎么会打扰我和姐姐？”

　　这话里的逐客令宿福辰听不明白，沈为青却明白得很。

　　看来今日是见不到宿怀霜了。

　　沈为青站起身来，笑道：“我今日的确待得太久，现在便回去了。”

　　宿福辰紧张道：“下次什么时候见姐姐？”

　　沈为青略一思忖，道：“这样罢，你在画笔上用细绳绑上一颗石块，等你画上一千道横、一千道竖，就来画肆找我。”

　　宿府书房燃起烛火，满屋明亮。

　　坐在桌前的男子刚换下了官服，穿着雪青色锦衣，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手指修长白皙，眼前那一页看了很久，迟迟没有翻过。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

　　宿怀霜没有抬头，淡淡道：“功课放下就行，我晚些看。”

　　来人没有出声。

　　宿福辰常常一见他面便要吵着闹着要他减少功课，又或者是扭扭捏捏地同他商量能否次日出去玩。

　　破天荒的，今日却很沉默。

　　宿怀霜心里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此前不让她向沈为青拜师，今日一回府就听说了她拜师的事情，该是害怕被自己责骂。

　　只是现在他也无暇去顾及那么多。

　　“宿大人。”

　　来人开口了，声音清冽干净。

　　宿怀霜正要翻页的手蓦地顿住，却没循声看去，只将手缓缓垂下，宽大的袖袍盖住了他的手，看不出他将自己的指节捏得发白。

　　沈为青见宿怀霜没说话，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宿大人。”

　　她本已走到了宿府门口，转念一想，今日宿福辰拜师，是绝好的接近宿怀霜的机会，不可错失，便向宿福辰要了她的功课，替她送来给宿怀霜。

　　再见面前这个青年，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颜庄主人，也是毁了沈二小姐右手的人，面对他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沈为青竭力稳住心神，大着胆子抬头，道：“今日宿小姐拜我为师，以后就是她的师父了。我今日看过她书房里的那幅画，技法丰富复杂，难度极高，以她如今的能力，让她临摹这样的作品，是有些为难她了，要不要换成别的画？毕竟拔苗助长，并无裨益。”

　　她的声音、姿态都很恭敬，语气却很冷。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沈为青向前走去，手里是几本册子道：“这是宿小姐的功课，我替她拿来了。”

　　她走得很慢，许是屋内的寂静让她的心神尤其警觉，她能明显感觉到宿怀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脚步而动。

　　忽然屋外响起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沈为青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屋里的灯火是带着冷意的亮，屋外是一树红彤彤的柿子树。

　　应该是颗熟透的柿子坠下了。

　　沈为青回过头，只见宿怀霜目光还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根本没听到那声闷响。

　　那眼神里有些什么，沈为青没能看明白。

　　她垂眸，大着胆子继续向前走去。

　　袖子里的飞镖磨得很利，若他要对自己不利，只要抽出飞镖，抵在他肋骨上三寸……

　　她轻轻放下册子，目光很快地在桌上扫了一眼。右手假装不经意地掠过桌子边缘，试探是否有机关暗道。

　　左手指尖探向袖里藏着的那枚飞镖，几乎已经摸到了那条红巾。

　　沈为青心思都在找寻机关暗道，没留意宿怀霜伸手来取册子，她右手不小心碰到了宿怀霜垂于桌面的袖袍，心下一惊，蓦地要将手收回。

　　忽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克制又笃定。

　　“你到底想干什么？”宿怀霜嗓音沙哑。

　　“沈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