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30、第30章 来不及了啊

　　大雨过后，紧接着洋洋洒洒飘了几日鹅毛大雪。

　　冬至后十日，天色才蒙蒙亮，宿福辰便起了，将柜子里的棉裙挨个上身试了个遍，侍女盼儿催了三次早膳准备好了，她才勉强选定了件豆绿色棉裙。

　　用过早膳，宿福辰脚下生风，向门口小跑去，口里念着：“要你准备的放在内厅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盼儿也跟着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道：“备下了，备下了，六样东西，一个也不差。”

　　宿福辰眼睛一亮，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沈为青走到宿府门口时，发现宿福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宿福辰身侧侍女盼儿一见沈为青便赶紧快步上前，接过沈为青手中的锦盒，沈为青道了声多谢。宿福辰扬起一张笑脸，蹦蹦跳跳上前挽住沈为青的胳膊便往门里走。

　　进府前沈为青余光瞥见门口两个雪堆，一个早化得不成样子了，另外一个能看出雪狮的雏形，但是还未点睛。

　　想是腊八那场雨下得大，将宿福辰先前堆的雪狮淋化了，后来她另起雪堆，又堆了一个。

　　沈为青笑道：“怎么不给新堆的雪狮安两个眼睛？”之前她见宿怀霜拿两颗黑玛瑙按在了雪狮上当作它的眼睛。

　　宿福辰道：“那两颗黑石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沈为青一怔，而后无奈摇了摇头。这个姜乐来，还是把那两颗黑玛瑙顺走了。

　　“不可惜？”沈为青逗她，“那两颗黑石头可漂亮得紧。”

　　宿福辰道：“有些东西，就是留不住的嘛。”

　　沈为青莞尔。

　　宿福辰小小年纪，有时候说话却深沉得像个老人。

　　宿福辰一路带着沈为青去到内厅，中途碰见穿着褐色长袄的管家康肃，他微微向宿福辰欠身，侧身让路，沈为青和他擦身而过时，她隐隐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定睛看去，却见他面无表情。

　　他认得沈二小姐？

　　沈为青觉得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上次来宿府让康肃帮忙通传，他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曾经见过自己似的。今日再见，他虽面无表情，但她总觉得他对自己有敌意。

　　而素未谋面的两个人，是不会对对方有敌意的。

　　可若沈二小姐曾来过这个地方递画，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为青摇摇头，现在还未得实证，还是别轻易下断言为好。

　　盼儿将锦盒放在内厅桌上便离开了，沈为青和宿福辰踏入内厅，一眼就看到了摆在锦盒旁边的雕漆托盘，上面放着红豆、芹菜、莲子、桂圆等物。

　　这是拜师用的六礼束脩。

　　沈为青无奈扶额。这小姑娘还没死心。难怪此前兴冲冲地去画肆找自己约定见面，原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拜师这事。上次她已经告诉宋凡鱼，要她循序渐进着教宿福辰，难道是宿福辰学画又遇上难处了？

　　不出沈为青所料，宿福辰提起裙摆就要朝她跪下去，沈为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起，笑道：“还没看我给你带的节仪呢，不用忙着谢我。”

　　宿福辰一怔，指了指那桌上的锦盒，道：“这个？”

　　“不是，在这里。”沈为青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盒子，递给宿福辰。

　　宿福辰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支上好的散卓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银制长命锁。

　　沈为青看着宿福辰，目光中满是歉意。

　　她想送给宿福辰节仪是真，想借机查探宿府也是真。长命锁是给宿福辰的礼物，而那支笔则是查探书房的理由。

　　宿福辰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完全没感受到沈为青的目光盯着她许久，她摸了摸长命锁，仔细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道：“两个都是给我的？”

　　“当然。”

　　宿福辰道：“姐姐怎么想着送我笔？”

　　沈为青强装自然道：“上次你要拜师，我以为你喜欢画呢。”

　　宿福辰半晌没说话。

　　沈为青假装不经意道：“不想试试这笔么？”

　　“应该怎么试？”

　　“上次临摹《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你画了一个神仙，今天你要不要用这支笔再画一个神仙？”

　　沈为青指尖掐进掌心，等着宿福辰道的回答。

　　只要宿福辰答好，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进入宿怀霜的书房。宿怀霜现下不在府中，此时查探他的书房，是最佳时机。

　　他的书房里，四个湘竹书架头尾相连，占了整面墙。整面墙都被完全遮挡住，什么也看不到，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有。

　　“我不想画仙人。”宿福辰摇摇头，“姐姐，给我画个保命符罢。”

　　沈为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宿福辰是指的此前给宿怀霜和叶修文画的画像，笑道：“这笔是我用还是你用？若是你用，当然由你来试笔啦。”

　　宿福辰道：“那你教教我怎么画保命符，我来画。”

　　沈为青道：“你可知什么是十八描？”

　　宿福辰点点头，端正身子严肃道：“宋师父说过，十八描本是练习画人像的基础功法，每一种技法的侧重都各有不同。”

　　沈为青笑道：“不错。这保命符，就是用的十八描中的减笔描。减笔描，你练过吗？”

　　宿福辰摇摇头。

　　“这就是了。”沈为青暗自舒了口气，“画画这件事没有捷径可走，减笔描虽寥寥几笔，只求神韵，不求细节，但更需画师功底深厚，非一日之功。我看今日试笔，还是临摹《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吧。”

　　宿福辰喃喃道：“非一日之功……”

　　沈为青观察着窗外天色，有些着急。

　　本以为临摹宿怀霜书房里那幅画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这小姑娘怎么就跟减笔描过不去，再不快些去宿怀霜的书房，等到他下朝回来，再想去可就难了。

　　沈为青刚要让步，准备告诉宿福辰，自己可以教她怎么将《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里的仙人改成用减笔描的技法画出来，却看到宿福辰脸色苍白，衬得脸上那两团病态的嫣红更加惊人。

　　沈为青心中一惊，扶住宿福辰的肩膀，道：“你怎么了？”

　　宿福辰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失了魂似的，半晌，才又吐出一句：“来不及了啊。”

　　沈为青轻轻扳过宿福辰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道：“你看着我。”

　　半晌，宿福辰双眼才又重新有了神采，缓缓道：“姐姐。”

　　沈为青压下心中震惊，笑道：“你刚刚怎么了？”

　　宿福辰道：“姐姐，我要死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秋天叶子要落这样理所当然的事。

　　沈为青瞳孔猛地收缩，她第一次见这个小姑娘，就留意到了她脸上病态的嫣红，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宿福辰冬日贪玩，在屋外时间长了脸上留下的冻伤，可今日发生的种种，让她不得不将宿福辰的话当真，而不是一句孩子的戏言。

　　半晌，沈为青轻声道：“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偷听到的。”宿福辰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七岁那年，有天晚上我突然想吃柿子，盼儿已经睡下了，我就想自己去摘，看到哥哥和修文哥在书房说话。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在说我。他们说我活不过二十岁的。”

　　“我问过哥哥，什么是死，他说就是能见到爹娘了。可是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娘，就是见到他们了，我也不知道要跟他们说些什么。”

　　“不过既然是能见到爹娘，总归是好事吧。可是为什么哥哥看着不高兴呢？后来我才想明白，死不是件好事。不然不会从我记事起，哥哥就老是要我喝很苦很苦的药，要白胡子老头在我手腕上扎细细的银针。”

　　“哥哥大概是不想要我死的，那我就努力不死好了。”

　　沈为青沉默了许久。

　　几次见面，她能看出宿怀霜对他这个妹妹的关心和在意，他在宿福辰小的时候，一定曾带她遍访名医，要她尝尽苦药，可最终还是得到一个定论。

　　她活不过二十岁。而她对此心知肚明。

　　她在还没有明白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的年纪，就要先去接受生命消逝这个定论。

　　“所以你才想要我给你画保命符。”沈为青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轻烟。

　　宿福辰不是想拜师，她是想活命。

　　可是这世上，并没有真的保命符啊。

　　不知过了多久，沈为青轻轻牵起宿福辰的手，道：“我教你画保命符。”

　　沈为青随着宿福辰去到她自己的书房。

　　宿福辰的书房简直像一间杂货铺，有冬日诱捕麻雀的箩筐，爬树的梯子等等，只画案那角看着还算简单整洁，除了笔墨纸砚，就是一幅卷好的画卷，斜靠在木架上，画卷被一层锦锻包裹，锦锻平整，找不出一处多余的线脚，能看出这画卷被主人保管得十分得当。

　　沈为青让宿福辰坐在画案前，自己则站在她身侧仔细告诉她减笔描的要义。

　　“侧锋行笔。对，手要稳。”

　　粗粗练了数十笔后，沈为青有了简单的判断。宿福辰控笔还不错，只是要她现下直接落笔，她还抓不住人像的神韵，得借助已有的画像一笔一画教才行。

　　沈为青道：“这屋里可有画着人物的画儿么？”

　　宿福辰点点头，指着木架上的那幅画卷，道：“那幅就是。之前宋师父日日教我临摹的也是那幅。”

　　沈为青拿起斜靠在木架上的那幅画卷，解开包裹它的锦锻，小心地徐徐展开。

　　画卷技法成熟，温润柔和的披麻皴、筋骨坚韧的荷叶皴、流畅的卷云皴等画法交织，共同构成一幅长卷，分为四个部分讲述了昙花韦陀的故事。

　　随着画卷慢慢展开，沈为青的全身血液也慢慢凉透。

　　这就是她寻了许久，沈二小姐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