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小姐她不做选择》时熠枝

29、第29章 我去打他一

　　腊八那日清晨，霞光满天，将画肆里画案上的素白绢纸染成了淡淡绯色。

　　沈为青一早便起了，坐在画案前，俯身为面前那幅画收笔。

　　她这几日连日练画，未有一日停笔。此前给叶修文和宿怀霜用减笔画画人像，是怕露出破绽，被人看出她运笔生涩，近日得了空闲，便将练习画人像的基础功法十八描大都练过一遍了。

　　面前这幅人像多用的是十八描里的高古游丝描和兰叶描。

　　高古游丝描注重气韵，需画师手腕极稳，才能让笔下线条匀细而连绵不断；兰叶描则注重的是笔势，需手腕灵活，顿挫起伏。

　　手腕的稳和活，这两者沈为青明明都已练得不错，可画这幅画的时候，却时时顿笔，处处遇阻，常常要冥思苦想许久，才能落下一笔。

　　屋外忽然锣鼓喧天，仔细听去，还能听到夹杂在锣鼓声中众僧人低低的诵经声。

　　墨墨原本趴在香几上，听到声响立即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屋外。

　　沈为青微微蹙眉，笔杆垂直，笔势丝毫不停，流畅地划过纸面，落下最后一道线条。

　　匀细绵长。

　　如此，这幅画几乎算是完成了。

　　喧闹声在画肆门前停留了一阵，而后渐渐安静下去。应是见无人应门，便离开了。

　　这是腊八的规矩。千佛寺的一众僧人在腊八这日以锣鼓开道，走进百姓家中，打头的僧人用杨柳枝沾水，洒在各家各户供的佛像上，以此为百姓家中的佛像洗礼祈福。

　　沈为青家中不供佛，自然也没有开门的必要。

　　沈为青搁下笔，细细凝望画中那人。

　　只差双眸未点。

　　她不知道要怎么画。

　　初见他时，他神色懒倦，眼睛却极亮。第二次在他府中相见，他的面容在氤氲的水汽之后，看不分明，第三次相见，得知他是害了沈二小姐的幕后黑手，他却目光灼灼。

　　每次见他，好像都并不相同。

　　沈为青想不明白，叹了口气，刚要站起身，余光却瞥见放在桌上的那枚飞镖。

　　她漫不经心伸手去拿，指尖轻掠过镖尖，倒吸一口冷气，定睛看去，指尖上一道细小的伤痕，渗出血珠。

　　飞镖镖尖前几日已被她拿磨刀石磨得又尖又利，闪着冷光。

　　沈为青手握镖身，沿着这幅画的中心，从上至下慢慢滑落。

　　先是画中男子的脸，脖颈，锁骨，然后是胸口左侧。

　　姜乐来说的话在她耳旁回响。

　　“肋骨上三寸，伤之流血不止，可只要及时止血，尚有生机。可是肋骨上一寸，中则必死无疑。”

　　镖尖继续缓缓滑下，最后停在了那人的右手上方。

　　沈为青的手蓦地收紧。

　　她要他亲口回答，他到底有没有废了沈二小姐的右手。

　　晚些沈为青去凌霄楼赴约，刚出门没多久，下起蒙蒙雨来，沈为青不甚在意，只继续向前走，又绕过一个街角，雨陡然下大，浇得沈为青湿透了半身衣裳，只得回家换。

　　沈为青再打着油纸伞出来时，已暮色四合，她匆匆往凌霄楼赶去。

　　凌霄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沈为青随着茶博士穿过厅院廊庑，一路匆匆一瞥，见每张桌上人人面前都有一个瓷碗，碗身绘着各色纹饰。

　　“抱歉，半路碰上落雨，我来迟了。”沈为青推开门，见宁熙等人都已经落座，笑着解释道。

　　雅间里一片沉默。

　　沈为青抬眸看去，只见宁熙龇牙咧嘴，一会儿轻轻摇头，一会儿向旁边努努嘴。程玉亭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为青仔细看了看几人，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韩秋儿和万小春隔桌斜对角而坐，万小春难得沉静，只僵着身子盯住眼前酒壶，听见沈为青进门了依旧一言不发。韩秋儿面色如常，颔首跟沈为青打了个招呼，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她二人契若金兰，向来形影不离的，这是闹脾气了？

　　沈为青眼珠灵活一转，转身作势要走，道：“这酒楼主人真是欺负人，我去打他一顿出出气！”

　　宁熙被这突入其来的一句话惊得怔了怔，不知道沈为青何出此言，又是意欲何为。

　　程玉亭连连摆手急道：“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为青笑道：“我看别的桌上人人面前都有个瓷碗，怎么我们没有？”

　　宁熙嗐了一声，道：“那是凌霄楼为腊八节特意出的新菜七宝粥，来楼里吃饭的人人都想尝个鲜。我们都还没点菜呢，怎会有这七宝粥？”

　　沈为青笑着拉长音哦了一声，道：“那我们赶紧点上。小春，你看看想吃什么？”

　　万小春刚要开口，又气鼓鼓道：“我是个天大的罪人，哪有福气吃什么五宝粥七宝粥，多谢几位朋友不嫌弃，让我一起落座。”

　　沈为青抿嘴笑道：“哦？你仔细和我说说，罪人这话是怎么来的？”只要肯开口，这气就撒出来了一半。

　　万小春将脸别到一边，又不肯说话了。

　　韩秋儿开口道：“别让我们二人扰了大家的兴致，让茶博士过来点菜吧。”

　　沈为青笑道：“不忙，先把事说明白了，心里藏着事吃饭，饭菜都吃到鼻子里去了。”

　　韩秋儿被这话逗得微微一笑。

　　沈为青趁机道：“说说吧，怎么了？”

　　万小春到底憋不住事，道：“左右不就是有人知道了我们仙枝班的大台柱子的心事，拿她打趣儿。我又好死不死跟大台柱子走得近，台柱子当然就当是我把她的心事说了出去。”

　　韩秋儿脸色铁青，冷哼一声道：“你不用在这拿腔拿调，你到现在还在胡说，谁是台柱子？又有什么心事了？”

　　沈为青猜出了个大概。大概是韩秋儿的秘密被人知道了，她和万小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万小春又惯喜欢打趣儿人，韩秋儿当然觉得是万小春有意无意说漏了嘴。万小春觉得韩秋儿冤枉了自己，心里委屈，这样两人才吵了起来。

　　万小春声音带了哭腔：“你说是我，那就是我了！我就偏爱嚼舌根，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有什么秘密可都别告诉我，否则，我当晚就全说了出去！”

　　宁熙见不得姑娘哭，立即手足无措，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安慰起。程玉亭探身将窗户关严了，万韩二人是戏班的红人，凌霄楼今日人多，免不了有认识她二人的，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两人争吵，怕是对两人不好。

　　沈为青思忖了半晌，严肃道：“万姑娘，你聪明伶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今日腊八，我们一桌子人喝得高兴了，定会说些胡话，但是若我们讲的这些话被你听了去，你转眼就告诉了别人，的确让人不放心，喝酒也喝不痛快。

　　“这样，我找茶博士单开一间雅间，万姑娘去那间屋子坐，今日万姑娘吃什么喝什么，都由我来付账。”

　　万小春愣在当场。她本想着沈为青会劝劝她，没想到这位沈姑娘总是笑盈盈的，遇事竟这样毫不含糊。

　　一时间在场诸位皆不知该如何接话。

　　韩秋儿开口打破了沉默，道：“万小春是我妹妹，若她有什么错处，也是我这个姐姐没当好，我和她一起走。”说罢起身要走。

　　万小春盯着韩秋儿的背影一愣，随即跟上。

　　沈为青扑哧一笑道：“等等，我逗你们呢。”

　　两人顿足，回头看沈为青。

　　沈为青叹了口气，道：“明明都在为对方考虑，怎么就因为一个摸不着头脑的事生气？韩姑娘，万姑娘最是崇拜你，事事都为着你。你说她别的事情糊涂我信，你说她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且不说我，你们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她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

　　“是谁知道了你的心事？那人告诉你是万姑娘透露的？你若都不清楚，万姑娘的确该觉得委屈。”

　　“万姑娘，你也别生你姐姐的气，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不小心说漏嘴了韩姑娘的心事，她都不会生气成这样。只是因为是你，她才尤其生气，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万小春偷偷瞧了韩秋儿一眼，低声问道：“什么道理？”

　　沈为青道：“两个人走得太近，平日只看得到对方的好，但若忽然看到一点对方的不好，便会立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不由得将事情朝最坏……”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了话头，半晌定了定心神，才接下去说道：“最坏的情况去想。”

　　因为亲近，所以害怕受伤害，是以所有的事情都会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沈为青忽然想到了宿怀霜，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因为怕自己看走了眼，所以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马车上的人知不知道姜乐来在跟踪？是不是有可能嫁祸给了宿怀霜？马车上那人虽然进了宿府，但马车毕竟跟丢了，其中是否还有别的蹊跷？

　　她毕竟没有亲眼目睹，若要真正弄清楚，还要进宿府探一探。

　　万小春和韩秋儿互看了一眼，憋不住笑了。程玉亭看她二人如此，也跟着笑起来。

　　宁熙也终于舒了口气，高声道：“茶博士，上五碗七宝粥！”

　　五人一边吃着七宝粥，一边赞叹。

　　宁熙道：“七宝粥年年腊八都喝，里头左右不过是胡桃、柿子、板栗等食材，味道都差不太多。今年凌霄楼出的这新七宝粥，不知道里头加了些什么，回味悠长，的确好吃。”

　　万小春道：“好在七宝粥还有点新意，酿腊酒可就差得远了，淡而无味，怎好意思端上来的？”

　　程玉亭也认同道：“要说凌霄楼比不上长乐楼，这就是其中一点了。”

　　沈为青好奇起来，道：“怎么说？”

　　程玉亭解释道：“京城有不少酒楼都有酿酒权，可是不是每家的酒都好喝的，之前的长乐楼取的是最清冽的皇家的泉水酿酒，这一次换了主人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喝到那样好喝的酒。”

　　万小春记起来顾大公子约韩秋儿在长乐楼重新开张那日相见，本要开口调笑，想了想，又按下不提了。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桌上酒壶已空了大半，众人猜枚玩闹，兴尽方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