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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这次换我,把船放进你窗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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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被放回原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疏棠没有犹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老家的二姨。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是熟悉的带着乡音的热络。
“小棠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二姨,爸的药我刚看了,还够吃一个礼拜。”林疏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得出趟远门,去上海,可能要几天。这几天,能不能麻烦您多过去看看他,一日三餐,还有盯着他按时吃药。”
“去上海?那么远?出什么事了?”二姨在那头追问。
“没什么大事,工作上的事。”林疏棠避重就轻,“您放心,钱我已经转到您微信上了,这几天您和姨夫辛苦点。”
林疏棠没有给二姨继续盘问的机会,三言两语交代完,便挂了电话。
父亲那边有亲戚照应,林疏棠才能安心离开。
做完这一切,林疏棠像是卸下了第一个包袱,转身走向衣柜。
柜子里挂着几件常穿的外套,她的目光掠过它们,径直落在最底层叠着的一件深灰色卫衣上。
林疏棠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卫衣是江熠白留下的,是他穿旧了的训练服,帽檐的边缘因为反复拉扯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胸口的战队logo也洗得有些泛白。
林疏棠一次都没舍得穿,只是偶尔在熬夜最狠、胃疼得蜷缩在椅子上时,会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沉默的热源。
林疏棠将卫衣仔细叠好,平平整整地放进行李箱的底层。
然后才开始收拾自己的换洗衣物和画具。
那件卫衣是她此行唯一的盔甲,林疏棠要带着它,去见那个把盔甲留给她的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康复中心。
江熠白刚刚结束一天的左手适应性训练,护士正在帮他拆掉手腕上起固定作用的支架。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纯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熠白没看护士,也没看自己那只还显得笨拙无力的左手,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东边的窗户。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没有。
一旁帮忙收拾器械的小林看了他好几天,终于没忍住,故意问:“小白,你天天盯着那墙看什么呢?墙上又长不出花来。”
江熠白收回目光,声音很淡,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有人会来的。”
江熠白没说那个人是谁,但语气里的笃定,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小林心里咯噔一下,没再追问。
他知道,能让江熠白说出这句话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
那天下午,江熠白破天荒地叫住护士,要求调整病床的角度。
护士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江熠白指挥着,直到确定自己即使躺在床上,视线也能毫无阻碍地落在窗台那窄窄的一条边沿上,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疏棠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出现在了康复中心的街对面。
林疏棠看着那栋略显陈旧的白色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散步的,有提着果篮探视的。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那么自然,坦荡。
林疏棠却挪不动步子。
社交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林疏棠牢牢困在原地。
林疏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胃也开始隐隐抽痛。
林疏棠就这样在街对面站了十几分钟,直到一个路过的大妈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才像被惊醒一般,拖着箱子快步走开。
林疏棠没有勇气从那扇敞开的正门走进去。
林疏棠在附近绕了一大圈,最终在大楼侧后方一条僻静的后巷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共享单车棚,旁边就是大楼的后墙,安静,几乎没有人经过。
林疏棠靠着墙壁,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
袋子里,是一艘林疏棠昨晚新折的纸船。
船身用防水的勾线笔写着一行很小很清晰的字:你说过要在楼下等我。
这次,换我等你。
林疏棠抬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三楼东侧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是她从小林那里问来的病房位置。
窗台的外沿有一条很浅的排水槽。
林疏棠深吸一口气,将行李箱放倒,踩了上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艘纸船放进了排水槽里。
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推,纸船顺着槽里残留的浅浅的水迹,晃晃悠悠地漂向玻璃窗的内侧,最终卡在了窗户的缝隙边。
做完这一切,林疏棠立刻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躲回了单车棚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
傍晚,江熠白吃过晚饭,靠坐在床头,习惯性地看向窗台。
今天,那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一个白色的、小小的东西卡在窗户的缝隙里,像一片落错地方的叶子。
江熠白皱了皱眉,撑起上半身,用没受伤的左手费力地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晚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江熠白伸长手臂,用指尖将那个小东西勾了进来。
是一艘纸船。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颤抖着手,将那艘被风吹得有些微湿的纸船放在掌心。
船底那行熟悉的、清隽的字迹,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紧锁的闸门。
江熠白慢慢展开纸船,指腹抚过纸张的纹理。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纸……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是他以前专门托人从国外订购的SLT0721型号画纸,韧性极佳,显色度好,是他用着最顺手的牌子。
退役前,他把剩下的一整箱,连同那件卫衣一起,都让小林送去了杭州。
江熠白原以为,她会用这些纸画出更多绚丽的画。
却没想到,林疏棠用他给的纸,折成了一艘船,漂洋过海地,回了他一句他等了太久的话。
他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夜幕降临,小林开着车过来送晚上的营养餐。
路过那条后巷时,车灯一晃,照到了一个蹲在单车棚暗处的纤细身影。
是林疏棠。
林疏棠就那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三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像一株固执的植物,在水泥地的缝隙里,朝着唯一的光源生长。
小林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也没有按喇叭。他从副驾驶的保温袋里拿出两杯热豆浆,一杯原味,一杯双糖,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将袋子放在了林疏棠脚边。
林疏棠被惊动,回过头,眼里满是戒备和慌张。
小林没看林疏棠,只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他今天心情很好,左手练字,写了三遍‘我愿意’。比平时多了一遍。”
说完,他没等林疏棠反应,便转身快步回到了车上,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林疏棠和那袋尚有余温的豆浆。
林疏棠怔怔地看着那扇窗,小林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疏棠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林疏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病房楼亮着灯的那个拐角。
林疏棠想,她可以了,她可以走到他面前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过墙角的瞬间,一个压抑着激动、却无比熟悉的低沉声音,从不远处的病房里传了出来,透过半开的窗户,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
是江熠白在用录音笔说话。
“今天,窗台上多了一艘船。我知道是你。”
江熠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我想告诉你……我愿意。”
“不是写在纸上,是说给你听的。”
林疏棠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林疏棠缓缓地背靠上冰冷的墙壁,巨大的酸涩和暖意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得灼人。
林疏棠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个她从未打算发送消息的对话框,指尖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一行字。
“我在。这次,我不走了。”
夜风拂过,远处三楼的窗台上,那艘被勾进房间的纸船仿佛仍在轻轻晃动,像一叶终于找到了停泊港湾的扁舟。
而窗外墙角的阴影里,那个刚刚抵达港湾的人,却选择了暂时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