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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也在窗下站了一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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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一颗滚烫的钉子,将林疏棠死死钉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愿意。
不是写在纸上,是说给你听的。
林疏棠的世界被这几个字填满,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疏棠缓缓滑坐下来,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贪婪地汲取着从那扇窗户里透出的、属于他的气息。
林疏棠没有离开。
那个敞开的消防通道拐角,成了她临时的藏身之所。
这里闻得到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头顶有一盏声控灯,偶尔有夜班护士的脚步声经过,灯光会短暂地亮起,照亮她蜷缩的膝盖,然后再次熄灭。
林疏棠就借着这明明灭灭的光,看着那扇窗,从深夜到黎明。
医院的夜晚并不安静。
脚步声、推车声、远处病房隐约的咳嗽声,交织成一张网。
林疏棠把这些声音当作背景音,拿出手机,调到录音模式。
林疏棠将手机贴近唇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声说:“我在。”
说完,林疏棠立刻按了删除。
过了一会儿,林疏棠又录了一遍:“我在。”
然后再次删除。
林疏棠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
林疏棠不敢留下任何证据,不敢发送任何消息。
林疏棠害怕,怕这份确凿的回应会变成他挣扎的枷锁,怕哪天她不在窗下,他听不到回音,会比从没得到过更痛。
这种小心翼翼的退缩,是林疏棠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此刻却用在了保护他身上。
天色微亮时,江熠白醒了。
江熠白几乎是一夜未眠,右手腕的旧伤和左手臂的酸胀都抵不过心里那艘纸船掀起的巨浪。
江熠白下意识地看向窗台,心猛地一跳。
那艘他昨晚放回去的、写着“我愿意”的纸船,位置变了。
原本船头朝外,此刻却调转了方向,船头稳稳地朝向房间内,像一艘结束远航、终于归港的舰船。
江熠白怔住了,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将纸船拿了回来。
指腹拂过船身,一种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纹理的粗糙感传来。
江熠白将船凑到晨光下,瞳孔骤然收缩。
在船身一侧,有一个用铅笔反复描画过的、极浅的划痕,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我”字。
力道很轻,仿佛写下它的人怕惊扰了谁的梦。
林疏棠来过。
不,她不是来过。
她是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个安静的仪式。
江熠白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抓起枕头下那艘她折来的纸船,翻到背面,在那行“你说过要在楼下等我,这次换我等你”的字迹旁,用床头柜上的笔,补上了一行字。
江熠白的左手写字还很笨拙,一笔一划却用尽了力气。
“下次开门,别等我睡着。”
清晨,小林提着早餐推门进来时,被江熠白的状态吓了一跳。
江熠白双眼布满红血丝,脸色却异常亢奋,眼神像钩子一样,一遍遍地往窗外扫。
“小白,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江熠白没回答,只是把那两艘并排放在床头的纸船往里推了推,像是要藏起什么宝贝。
小林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条窄窄的排水槽在晨光下很干净,但就在靠近内侧窗沿的地方,有一枚很模糊的、半月形的印记,像是某种胶鞋鞋底蹭上去的,带着一点点未干的泥渍。
小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早餐放下,叮嘱他趁热吃。
离开病房后,小林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绕到了大楼后巷。
他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单车棚,又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心里有了数。
下午,小林把每天巡查基地周边安全的时间,从傍晚六点,悄悄延后到了六点二十分。
林疏棠回到临时租住的民宿时,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林疏棠把自己扔在床上,却固执地不去碰行李箱里的药。
林疏棠打开平板,想继续修改那张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电子稿,指尖却在点开云盘的瞬间停住了。
林疏棠的个人云盘自动同步了一张新的扫描图。
那是一张极高精度的翻拍,画上是她藏在那个战术耳机盒夹层里的、巴掌大的迷你复刻画——画中是游戏里的“野王”,隔着屏幕,朝画外的她伸出手。
这张扫描图的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水渍,像是擦拭扫描仪玻璃板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医用酒精。
他收到了。他看到了。他甚至把它扫描了下来。
林疏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了,酸涩又滚烫。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思,他都一一捡了起来,妥帖收藏。
那天晚上,江熠白破天荒地拜托护士,帮他用办公室的打印机,将那张扫描图彩印了出来,贴在了床头正对着他视线的地方。
康复治疗师来评估时,发现他左手手指的僵硬程度比昨天加剧了,皱着眉警告他,必须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加重负担的精细动作。
江熠白点头应允。
可当晚,他却在护士查过房后,用牙齿费力地咬开一小袋止痛药,和着水吞了下去。
江熠白不是因为手术的伤口疼,而是为了用药物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撑着自己,能再清醒地多看一会儿窗台。
第三天夜里,林疏棠再次潜行至那个熟悉的墙角。
林疏棠惊讶地发现,那个角落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盏小小的应急灯被放在高处,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刚好照亮她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林疏棠抬头望向窗台,呼吸再次停滞。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旧战术手套,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掌心向上。
那是林疏棠画过无数次,他打比赛时戴在右手的那副。
手套的掌心里,放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柠檬糖糖纸,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是笨拙却有力的字迹:“你说过,甜的能压住苦。”
是林疏棠很久以前,某次胃疼着赶稿,他塞给她一颗糖时,她嘟囔的一句话。
林疏棠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疏棠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微凉的手套边缘,忽然,玻璃窗的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
不是护士。
是他。
他醒着。
他一直在等。
那一瞬间,林疏棠所有的胆怯和退缩都像被风吹散了。
林疏棠没有逃,甚至没有躲。
林疏棠只是慢慢蹲下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她用惯了的磨砂黑记号笔,也是他最喜欢用的那一款,笔触顺滑,颜色够黑。
林疏棠将笔轻轻放在那只手套的旁边,笔尖对着他的方向。
一阵夜风吹过,病房的窗帘被掀起一个小角。
透过缝隙,林疏棠清晰地看见,窗内那个模糊的影子动了。
一只手,缓缓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放下的那支笔。
那支被握住的笔,像一剂效力凶猛的药,瞬间麻痹了她所有的感官,也搅乱了胃里脆弱的平衡。
林疏棠靠着墙,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甜腥味,混杂在晚风带来的凉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