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野王画像》板栗焖豆沙咯

57、我带着你的画，去了你没去的发布会

　　那条短信的措辞礼貌而疏远，像一块冰冷的鹅卵石，落进林疏棠刚刚被下载通知搅乱的心湖里，没能激起任何波澜。

　　林疏棠对所谓的“新版本合作”毫无兴趣。

　　林疏棠想的只是，这幅画已经找到了它的唯一观众，一切都该结束了。

　　林疏棠正要回信婉拒，那个陌生的号码却直接打了过来。

　　听筒里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自称姓陈，是《深林》游戏的美术总监。

　　“林小姐，我们看了你为江熠白选手画的那幅《未完成的野王画像》，整个美术组都被震撼了。”陈总监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我们即将发布的新版本《火候》，其中一个核心概念，就是‘于逆境中淬炼的微光’，你的画完美诠释了这一点。所以，我们诚挚地邀请你出席后天的新版本发布会，作为特邀的创作者，上台分享一下你的创作理念。”

　　林疏棠捏着手机，第一反应是抗拒。

　　“抱歉，陈总监，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林疏棠的声音很轻，社交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是简单聊几句，我们知道你是幕后工作者，不会为难你。”陈总监紧接着说，“这对你个人，对这幅画，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们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这束光。”

　　他说“看到这束光”，林疏棠的指尖颤了一下。

　　林疏棠想起了江熠白心率过速的警报，想起了那块冰冷屏幕上定格的加载条。
　　就在林疏棠犹豫的瞬间，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的黑字像针一样扎眼。

　　【快讯：深林战队宣布集体缺席《火候》发布会，经理将代读江熠白退役声明。】

　　“代读”。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林疏棠。

　　一个已经被伤病逼到绝境，连发布会都无法出席的人，他最后的告别，竟然只能由别人“代读”。

　　那些他没能说出口的，那些他想坚持的，那些他被迫放下的，都将被压缩成一段干巴巴的官方声明，在喧闹的聚光灯下，被一个与他荣耀无关的人念出来。

　　这不公平。

　　林疏棠忽然攥紧了手机，对着听筒，一字一句地打断了陈总监还在继续的劝说：“陈总监，我答应你。”
　　林疏棠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决绝：“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三分钟，不要讲稿，只展示我的画。”

　　挂掉电话，林疏棠没有丝毫停留。

　　林疏棠走到墙边，将那幅刚刚展开的画重新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那个黑色的硬质长筒画袋里。
　　林疏棠拉上拉链，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林疏棠要去，替他站一次聚光灯。

　　用他看得懂的方式，为他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不属于“退役声明”的句号。

　　发布会现场，光影交错，人声鼎沸。

　　林疏棠穿着最简单的一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那个与周围的精致华丽格格不入的黑色画袋，安静地坐在后台的角落。

　　林疏棠像一座孤岛，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终于，轮到她了。

　　主持人用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介绍道：“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一位特殊的嘉宾！她用画笔捕捉了电竞选手最炽热的灵魂，她就是《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的创作者——自由插画师，林疏棠小姐！”

　　林疏棠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刺目的灯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台下是无数闪烁的手机屏幕和模糊的人脸。
　　林疏棠没有走向为她准备的发言台，而是径直走到中央的展示架前。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背后的画袋上。

　　林疏棠没有说一句开场白，只是默默地打开画袋，取出那卷画。
　　随着画卷被缓缓展开，平铺在展示架上，巨大的LED屏幕同步显示出画作的超清细节。

　　那一刻，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画中那个身处蓝紫色迷雾里的少年，那只穿透一切、坚定伸向画外的手，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和不屈的生命力，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林疏棠抬起手，没有指向少年的脸，而是轻轻落在了那只手上。

　　“这幅画，叫《未完成的野王画像》。”林疏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画上，是他没说完的话。而我没说出口的，也都在这儿了。”

　　林疏棠没有提江熠白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懂了。

　　那些为他手伤担忧的粉丝，那些见证过他巅峰的玩家，那些知道他被迫退役的观众，在这一刻，都从那只手上，读懂了一切。

　　深林战队基地，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只有小林一个人坐在角落，用平板电脑看着发布会直播。

　　当镜头给到画作全貌，并且推近到那只手的特写时，小林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只手腕处的护具，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

　　别人或许只看到那是一个护具，但他认得！

　　他认得那上面的每一道磨损纹路，认得那个因为反复拉扯而微微变形的魔术贴边缘！
　　那是江熠白用了两年、早已停产的旧款，上面每一次的磨损，都是他亲手帮忙加固或者更换零件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想象，这是复刻。

　　是林疏棠将他无数次熬夜研究过的视频，一帧一帧，刻进了画里。

　　小林抓起手机，对着平板屏幕“咔嚓”拍下那幅画，颤抖着手发进了只有队员和核心后勤在的内部群里。
　　他只打了六个字：“你们看，他还在。”

　　压抑的群聊沉默了足有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回复。
　　然后，战队经理的头像跳了出来，只回了一句简短的话。

　　“下次训练，播这幅画。”

　　上海，康复中心病房。

　　江熠白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上的电视转播。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准备给他换药，看他正在看电视，便想伸手关掉。

　　“别关。”他低声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护士只好放轻了动作。

　　当林疏棠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当她展开那幅画，当她说出那句“是他没说完的话，也都在这儿了”的时候，江熠白握着床栏的左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江熠白没有流泪，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江熠白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仿佛要将她的轮廓刻进视网膜。

　　护士换完药离开，病房里重归寂静。

　　江熠白缓缓松开早已麻木的左手，从枕头下摸出那艘被压得有些扁平的纸船。
　　江熠白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纸船的棱角，直到原本平整的船身被压出一道又一道更深的折痕。
　　江熠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揉进那艘船里，然后飘向那幅画，去握住那只等待着他的手。

　　发布会结束后，林疏棠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

　　林疏棠独自一人回到了市美术馆那个空旷的展厅。

　　工作人员已经按照林疏棠的意愿，将画作悬挂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林疏棠站在画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从画袋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战术耳机收纳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她连夜画好的迷你复刻画，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林疏棠在盒子里附上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写着：“你说像在我旁边，现在，我也在你旁边。”

　　林疏棠将盒子交给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低声嘱咐：“麻烦您帮我转交给深林战队的人，请他们务必，交到本人手里。”

　　林疏棠知道他收不到语音，也看不了直播，但这个盒子，他能摸到。

　　几个小时后，小林从美术馆工作人员手中取回了这个黑色的硬质耳机盒。
　　小林没有按规定交给战队经理登记入库，而是径直走进了基地的储物区。

　　小林找到了那个属于江熠白的储物柜，用备用钥匙打开，将盒子轻轻放了进去，放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队服旁边，然后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在了柜门上。

　　“东西到了。她替你说了。”

　　一阵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拂过紧闭的柜门。

　　储物柜通风口那狭窄的缝隙里，那一角属于迷你画作的纸边被风微微掀起，露出的，正是那只坚定伸向画外的手。

　　回到LOFT工作室，已经是深夜。

　　发布会的喧嚣和展厅的寂静都被关在了门外，屋子里只剩下林疏棠一个人的呼吸声。

　　肾上腺素退去后，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林疏棠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疏棠没有喝，只是握着冰凉的杯壁，靠在料理台上。

　　良久，林疏棠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转身走进卧室，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药盒。

　　林疏棠拿出来，倒出里面的药板，仔细数了数上面剩下的药片数量。

　　确认药量还足够支撑一周后，林疏棠才把药盒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