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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断电那秒,他其实看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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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像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病房的寂静。
“心率过速!180了!”
“拔电源!强制重启监护仪!”
护士和医生涌进来的身影被晃动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江熠白被按着肩膀靠回床头,视野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前的那最后一帧。
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残留着最后的余温。
周围是医疗器械重启的蜂鸣和医护人员忙乱的脚步声,世界嘈杂得像一锅沸水,唯独他这里,是风暴的中心,一片死寂。
江熠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护士检查完线路,重新插上电源,压低声音劝他:“别想太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做神经传导测试。”
江熠白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等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温热的掌心,贴上了那片已经冰冷的屏幕。
他闭上眼睛。
断电那秒的画面,像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江熠白看清了。
不是凭借数据加载,而是凭借心跳飙升到极限时,大脑野蛮截取下的那一个瞬间。
那个文件名——《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终稿》。
画面的大致轮廓,那片熟悉的、压抑的蓝紫色调,以及画面中央,那只穿透迷雾、坚定伸出的手。
江熠白甚至能分辨出,那只手的掌心是朝上的。
分毫不差。
江熠白知道她完成了。
就像江熠白知道,林疏棠每次胃痛发作前,总会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去反复搓捻左手食指的指尖。
这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预感,不需要任何逻辑证明。
杭州,凌晨三点的LOFT。
林疏棠将打印出来的画稿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一个硬质的黑色防潮筒里,盖上盖子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林疏棠打算第二天就用同城急送寄回两人相遇的老城区,放到那个夜宵摊老板“豆浆哥”那里。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该是这幅画的归处。
临睡前,林疏棠像完成某种仪式,最后一次点开了那个私人直播平台的后台。
林疏棠不是想看邮件是否发送成功,只是想看看他最后停留的痕迹。
数据日志冰冷而精确。
【用户“深林替补席07”,最后访问时长:2小时03分。】
【访问结束时间:01:17:22。】
林疏棠拿出手机,点开之前无意间看到的一则关于上海康复中心的新闻,报道里提了一句,医院的智能监护系统会在病人生命体征异常时,于37秒内自动触发高级别警报。
林疏棠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江熠白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99%的加载条,而是在那漫长的两个小时里,用眼睛,用心跳,一帧一帧地,和她一起走完了这幅画的最后一程。
那突如其来的心率过速,就是他对这幅画最盛大、最直接的回应。
他用身体,接住了林疏棠整幅画的重量。
林疏棠关掉电脑,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装着画稿的防潮筒。
林疏棠没有再检查邮件的发送状态,只是解下卫衣上的灰色抽绳,在防潮筒的盖子上,一圈一圈地缠绕,最后用力打上了一个死结。
像在封存一段不再需要任何解释的誓约。
第二天,战队后勤司机小林来整理病房时,看到江熠白正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张撕下来的病历纸背面。
江熠白用左手握着一支铅笔,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描摹着同一个手势。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带着一种笨拙又固执的邀请姿态。
小林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在那段被要求删除的视频里,看到的、林疏棠画中少年伸出的手。
江熠白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次描摹,都像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坐标。
小林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陪了他许多年的旧录音笔,犹豫片刻,按下了录音键。
“江队今天没说话,但手一直在比划那个动作……他好像在等,等谁把手放进去。”
他对着录音笔的收音口,用气声说完了这句。
几秒后,他又按下了删除键,确认删除。
录音笔的屏幕上显示着“文件为空”,他却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录进去了。
清晨,林疏棠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合作多年的美术主编王姐。
“疏棠,你那幅叫《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的画,还记不记得?之前你给我看过草稿的。”王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市美术馆那边看了电子稿,觉得特别好,正好他们有个‘城市新青年’的主题展,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终稿拿出来参展。”
林疏棠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下意识地开口:“王姐,那幅画……”
“不卖,只是展出。”王姐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我知道那对你意义不一样。你考虑一下,这对你是个很好的机会。”
林疏棠沉默着,目光扫过书桌。
桌上摊着一叠她为创作而整理的资料:那张写着摩斯密码的纸船拓印、打印出来的康复数据图表、画着他手腕震颤频率的噪点图……每一张纸,都被她用铅笔在角落标上了序号。
它们是这幅画的骨骼和血肉。
林疏棠忽然改了主意。
“可以。”林疏棠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是,我要亲自去布展。”
林疏棠知道了,有些画,是不能只活在冰冷的屏幕里的。
它必须站在它该站的地方,等那个唯一能看懂它的人,亲自来认领。
上海康复中心。
江熠白拿着一份表格,走进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我要申请出院评估。”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语气严肃:“江熠白,你的右手神经传导速度还没达到出院标准,现在出院,风险很大。”
“我知道。”江熠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我手抬不起来,但脚还能走。”
江熠白抬起头,直视着医生,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站着,我就没退役。”
江熠白没有提那幅画,更没有提林疏棠。
但在他将申请表递过去的时候,宽大的病号服袖口不经意地滑下半寸,露出一小截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条。
那是从那只承载过秘密的纸船上,小心翼翼拆下来的。
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要布展】
一周后,杭州市美术馆。
闭馆后的展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几束轨道射灯精准地打在墙面上。
林疏棠独自站在一面纯白色的展墙前,将那个系着死结的防潮筒打开,缓缓展开了画卷。
画中的少年站在蓝紫色的迷雾里,左手穿透一切,伸向画外。
林疏棠调整好位置,拿起第一枚图钉,正要按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疏棠拿出来,是一条来自加密云盘的系统提示。
【您的分享文件“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终稿.jpg”已被成功下载。】
【下载IP地址:221.137..,上海市。】
林疏棠的动作顿住了。
林疏棠没有回头,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林疏棠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对着空旷的展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你来了?”
话音刚落,展厅紧闭的窗户缝隙里,忽然灌进一股夜风。
那刚刚展开、还没来得及固定的画卷边缘,被风轻轻吹动,微微颤了起来。
像是有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正隔着遥远的时空,温柔地抚过画面上那只等待着的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署名却很熟悉。
【林小姐,我是“深林”战队的游戏美术总监。关于我们下一阶段的新版本合作,想约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