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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没说完的话,我用整幅画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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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林疏棠的神经末梢。
林疏棠没有回复,也没有在直播间里打出一个字。
林疏棠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在数位屏上方,假装在调整笔刷参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林疏棠想,他是不是就坐在康复中心的病床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笨拙地操作着手机,看着这个粗糙简陋、连主播头像都没有的直播间。
林疏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抿着嘴唇,眉眼低垂,只有瞳孔里会泄露出一丝专注。
那晚的直播,林疏棠提前了十分钟结束。
关掉软件的瞬间,林疏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用手背贴着滚烫的脸颊。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林疏棠依旧在晚上十点准时开启那个私人直播间,手机摄像头固定在同一个角度,对着那块屏幕。
林疏棠画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小时也只是在完善一小片阴影,或者调整一个衣角的褶皱。
林疏棠什么都不说,直播间里只有笔尖在数位板上摩擦的沙沙声。
而那个名为“深林替补席07”的观众,也总是在直播开始后的五分钟内悄然出现,又在直播结束时准时离开。
观看人数永远是“1”,像一个孤独又执拗的数字。
直到第四天清晨,林疏棠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前,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直播平台的后台记录。
林疏棠只是想确认一下,昨晚是不是因为网络波动,导致他提前下线了。
数据日志清晰地罗列着每一晚的访问记录。
“深林替补席07”,上线时间22:04,下线时间01:17。
“深林替补席07”,上线时间22:02,下线时间01:15。
“深林替补席07”,上线时间22:05,下线时间01:16。
每一晚的在线时长,都精确地匹配着康复中心规定的、夜间熄灯后到护士查房前的清醒时段。
江熠白把所有被允许的、清醒的黑夜,都给了这个小小的、沉默的直播间。
林疏棠的指尖划过屏幕,视线停留在另一条更不起眼的系统日志上。
【用户“深林替补席07”于22:45发起“举手发言”请求。】
【用户“深林替补席07”于23:18发起“举手发言”请求。】
【用户“深林替补席07”于00:52发起“举手发言”请求。】
一连三条,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后面无一例外地跟着【请求已由用户自行取消】。
林疏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林疏棠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说话,他一直在尝试。
江熠白一定是在那个深夜里,一次又一次地点下那个小小的按钮,又在接通前的最后一秒,因为胆怯、因为自卑、或者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她听到自己疲惫的声音,而选择了退缩。
那个在赛场上无所不能的野王,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想敲门却又把手缩回去的小孩。
上海康复中心,江熠白再一次被治疗师拒绝了开通直播权限的申请。
“你的情绪还不稳定,任何可能引起波动的行为都必须禁止。”治疗师的语气不容商量。
江熠白坐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良久,他转头看向一直等在旁边的小林,声音很低:“帮我个忙。”
小林点点头。
江熠白让小林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自己则拿起一张护士记录用的白板和马克笔。
他用左手握笔,姿势别扭又费力,一笔一划,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白色的板面上,很快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想看你画画。】
江熠白举起白板,对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林录下了这段十几秒的视频,正准备收起手机,却发现江熠白飞快地将白板翻了个面,用一支铅笔,在背面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补上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就像你第一次在夜宵摊画我那样。】
江熠白写完,立刻把那一行字擦掉,抬头看小林,皱眉道:“这段别录。”
小林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手指却在屏幕上悄悄一点,将刚刚那一帧画面截了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最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
林疏棠没有再等下去。
林疏棠知道了他的挣扎,便决定由自己来完成这最后一步。
林疏棠将那幅画了数日、只具雏形的画稿调出,图层命名依旧是《重逢·第一笔》。
然后,林疏棠打开了电脑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所有素材。
那份从论文库里付费下载的、关于“桡骨茎突狭窄性腱鞘炎”的康复数据图表;那张被扫描进电脑、藏着摩斯密码的纸船;那张被她做成笔刷纹理、模拟着他手腕震颤频率的噪点图;还有他曾经发给她的、用红圈圈出身上新添淤青位置的照片……
林疏棠将这些素材,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拖进画布。
林疏棠新建了一个图层,光标在命名框里闪烁了很久,最终,她敲下了几个字:【他说过的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从这一刻起,林疏棠彻底放弃了对形似的追求。
林疏棠任由那支“会发抖”的笔刷在画布上游走,笔触跟随她胸腔里的情绪肆意起伏。
当林疏棠想起他的伤病时,线条就变得粗粝、刮擦,仿佛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当她想起他深夜的沉默时,大面积的蓝色和灰色就晕染开来,压抑得如同深海;当她想起他那些被取消的“举手发言”时,线条便在此刻突兀地断裂,留下无法连接的空白。
画中的少年依然站在野区的迷雾里,周围是交错的树影和幽蓝的光。
他那只曾经翻云覆雨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缠着一圈模糊的、绷带似的色块。
但他的左手,那只正在学习写字、学习拿起水杯的左手,却微微抬起,越过迷雾,伸向画外。
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交付。
几天后,小林照常去给江熠白送饭,推开门,却发现他正坐在窗边,用左手费力地拼装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
那是“深林”战队几年前淘汰下来的战术侦查教具,被他从仓库里翻了出来。
零件细小,他的动作很慢,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
“能飞多远?”江熠白头也不抬地问。
小林把饭盒放在桌上,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老型号了,信号范围最多覆盖一两个街区。理论上,跨城不行。”
“嗯。”江熠白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江熠白终于拼好了最后一根支架,然后从床头拿起一张照片。
那是他拜托小林用医院的打印机缩印出来的,正是林疏棠很久以前画的那张《待机中的野王》。
江熠白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小小的画,用双面胶贴在了无人机的机腹下。
他低头看着那架小小的飞行器,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它说:“试试看,风要是够大。”
小林看着他过分认真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无人机藏进了那个装着康复器材的战术包里,默许了他这个天真又徒劳的计划。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已是深夜。
整幅画完成了。
林疏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屏幕。
林疏棠将最终稿导出为一张超高清的图片,命名为:《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终稿》。
林疏棠没有把画发给任何人。
林疏棠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加密云盘,将图片上传,生成了一个私密分享链接。
在分享设置里,林疏棠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当某个特定的IP地址——她从直播后台记下的,属于上海那家康复中心的IP——访问该链接时,系统会自动向一个预设的邮箱发送一封邮件,邮件里附带着解压文件的密码。
林疏棠没有把链接发出去,只是将那张打印出来的、带着纸张独特纹理的画稿小心地卷好,从一件旧卫衣上拆下一根灰色的抽绳,轻轻系上。
林疏棠准备明天就带它回杭州,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同一时刻,江熠白正靠在病床上,用左手刷新着一个体育新闻的网页。
突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醒。
是一封无标题的新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附件的加载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爬升,5%,15%,48%……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进度条挣扎着跳到99%的瞬间,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值班护士和医生快步冲了进来。
“心率过速!快,重启设备,检查线路!”
护士不由分说,一把拔掉了他床头所有的电源插头,强制重启设备。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瞬间熄灭。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帧,江熠白看清了那个已经加载完成的图片文件名。
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
疏棠。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仿佛要将它烧穿。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花园的露台。
那只倒扣在石桌上、用来压着速写本的纸船,被风掀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纸船底下,压着一枚从食堂拿来的独立包装糖包。
封口处,不知何时,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口,像一张终于被启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