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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渡口岸边 ...


  •   渡口的老槐树下,卖茶的阿婆总摇着铜铃。沈微婉攥着合二为一的银镯走过时,铃声突然卡在半空——镯子里渗出的水渍在青石板上晕开,竟与二十年前官府布告上“沈舟通敌”的朱砂印泥颜色一致。

      “姑娘可是在找这个?”阿婆掀开茶摊下的木箱,里面码着十三个铜铃,铃舌上都刻着“渡”字。最底层的铃身缠着半块麻布,纹样与父亲沉船时的船帆残片一模一样。

      沈微婉指尖刚触到铜铃,江面上突然漂来具浮尸。死者右耳后有梅花刺青,正是铁钩门的人,而他紧握的拳头里,攥着片绣着“忘川”花的丝帕,针脚与青禾荷包如出一辙。

      赵猛在浮尸的靴筒里摸出半张账本,墨迹未干:“铁钩门主藏在‘渡魂舫’,月圆夜交易流失的青铜器。”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夜漕帮兄弟在江底捞起块船板,上面有你父亲的刀刻——‘渡魂舫不是船’。”

      沈微婉望着江面掠过的水鸟,想起老仵作的话:“牵机毒的解药,藏在开在水里的花里。”母亲临终前曾指着院中的莲池呢喃:“等不到花开,就让水带她回家。”

      暮色降临时,茶摊阿婆递来碗莲子羹:“二十年前,有个绣娘总来这儿等船,说要去对岸找她的双生妹妹。”羹碗底沉着枚银簪,簪头的“忘川”花里嵌着张极小的字条:“舫在水底。”

      赵猛将铸铁潜水钟沉入江心时,沈微婉发现钟壁上刻着漕帮暗号。当钟体没入水面三丈,一束微光从斜下方传来——那是处人工开凿的石窟,洞口悬着串铜铃,风吹过时的声响与茶摊老槐树下的铃声分毫不差。

      石窟内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尊青铜鼎,鼎耳的饕餮纹里卡着张泛黄的纸。是父亲的笔迹:“铁钩门主实为漕帮二当家,当年他用假账换走真粮,嫁祸于我。”纸尾粘着根灰白的发丝,长度与茶摊阿婆的辫子恰好相同。

      “小心!”赵猛突然将她推开,一支淬毒的弩箭钉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阴影里走出个佝偻的身影,阿婆摘下草帽,露出右耳后淡去的梅花刺青:“沈先生当年若肯分我半箱青铜器,何至于死无全尸?”

      沈微婉的银镯突然发烫,石窟顶部的水滴落在镯面,折射出奇异的光——阿婆脖颈处有块月牙形的疤痕,与母亲临终前遮遮掩掩的伤痕完全一致。

      “你和我娘是双生姐妹?”她猛地想起老仵作的验尸格目,绣娘的左耳后有颗朱砂痣,而眼前的阿婆痣在右耳。

      “她当年抢了我的未婚夫,还偷走铁钩门的信物。”阿婆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枚银锁本是一对,她带禾儿藏进地窖,我就带婉婉躲进茶摊——可惜啊,你六岁那年发高烧,把什么都忘了。”

      青铜鼎突然发出震颤,赵猛撬开最近的一尊,里面没有青铜礼器,只有堆孩童的衣物,领口绣着褪色的“婉”字。沈微婉的记忆突然决堤:六岁那年的火把,母亲把她塞进阿婆怀里,说:“告诉她,娘不是叛徒。”

      月上中天时,阿婆举着毒弩步步紧逼。沈微婉退到石窟边缘,突然发现水面漂浮着朵朵白色睡莲,花蕊泛着银光——正是母亲莲池里的品种。

      “你看那莲花!”赵猛突然大喊。月光穿透水层,照亮了睡莲根部的铁链,链上拴着的木箱正在晃动。沈微婉俯身去捞,箱盖打开的瞬间,整窟的铜铃同时响起——里面是二十年前的漕帮账簿,记载着二当家私吞赈灾粮的明细,末页有父亲与老帮主的合签。

      阿婆的弩箭突然掉在地上:“这账本……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的。”她望着水面的莲花泣不成声,“我恨她抢了我的人生,却在她死后守了二十年,就想等你长大,还她清白。”

      江潮退去时,沈微婉将银锁放进青禾的坟头。赵猛派人将青铜器送回博物馆,而那箱账本成了铁钩门覆灭的铁证。

      茶摊的铜铃依旧在晨雾里摇晃,阿婆的草帽挂在槐树上,旁边压着张字条:“双生花同根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微婉忽然想起父亲沉船前的那句自语:“最该提防的,是血脉里藏着的嫉妒。”

      江风掀起她的袖口,“绣”字木牌与银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石窟在朝阳里泛着金光,十二尊青铜鼎的阴影投在水面,像十二艘扬帆的船,正载着那些被辜负的时光,缓缓驶向远方。

      潮落时,她看见水底的莲茎缠着半块船板,上面父亲的刀刻依旧清晰:“渡人者,终被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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