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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庙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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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残庙门槛时,沈微婉正蹲在青禾尸体旁。指尖触到那半块染血木牌的瞬间,银镯子突然发出细碎的嗡鸣——与昨夜灼人的滚烫不同,此刻的震颤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地钻进骨头缝里。
“绣”字的刻痕里凝着黑血,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在掌心的那缕丝线,也是这样的绛红色。李捕头衣襟上飘落的半张地图正被晨露洇湿,沉舟标记处画着个极小的“禾”字,与青禾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如出一辙。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沈微婉将木牌塞进袖袋,袖口扫过青禾散落在地的发丝,竟带起一串极细的银链。链坠是枚镂空的银锁,里面嵌着片干枯的花瓣——绛红花瓣泛着青,正是母亲最爱的“忘川”。
漕帮船队泊在江湾时,船头的灯笼正被江风撕出破洞。大当家赵猛将羊皮地图拍在案上,烛火在“铁钩门”窝点标记处跳动,映得他脸上的刀疤忽明忽暗。
“沈姑娘带来的图,比老漕头临终前画的多了三处暗仓。”他用粗指叩向城西那处宅院,“二十年前沉的粮草,就在这底下?”
沈微婉望着舱外翻涌的江水,银镯子贴着腕骨发冷:“李捕头的账本里记着,当年他串通铁钩门,把赈灾粮伪装成私盐藏进地窖。我父亲发现时,他们已经杀了三个知情的脚夫。”
角落里忽然传来咳嗽声。疤痕脸被捆在柱上,伤口渗血的布条浸在江风里,像面残破的旗。“赵当家倒是信她?”他扯动嘴角,疤痕里的血痂簌簌往下掉,“别忘了,沈舟当年可是亲手在船底凿的洞。”
赵猛猛地拍案,茶碗震得跳起:“疤脸你少放屁!老帮主临终前说过,沈先生是被人下了蒙汗药!”
“哦?”疤脸歪头看沈微婉,“那你可知,你父亲凿洞前,曾给铁钩门送过信?”他忽然笑出声,“‘货在城西,见洞取之’——这八个字,还是我替他写的呢。”
沈微婉猛地站起,舱门被撞开的瞬间,江风卷着水汽灌进来,吹得地图上的墨迹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父亲遗物里那本水浸的账簿,某页空白处有淡淡的刻痕,正是这八个字的轮廓。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风撕得发碎。
“因为他要保你。”疤脸的咳嗽声里带着血沫,“铁钩门扬言,不交粮就杀你这个独女。你父亲假意投诚,实则想引他们去地窖,再放一把火烧个干净。”他忽然低笑,“可惜啊,有人比他更狠——李捕头提前在柴房泼了煤油,连你父亲带三个脚夫,全成了灰烬。”
舱内死寂如坟。赵猛忽然掀翻桌子,碗碟碎在疤脸脚边:“你胡说!老帮主说过,地窖是被雷劈中才起火的!”
“雷劈?”疤脸看着他脚边的碎瓷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珠溅在地图上,晕开朵朵暗红的花,“你去问问当年守夜的老仆,那天夜里是不是有人看见,李捕头从柴房后墙翻出来时,手里提着个烧变形的铜锁——那是沈先生的书房钥匙。”
沈微婉的指尖抚过地图上“地窖”二字,银镯子突然发烫。她想起去年整理书房时,在檀木书柜的夹层里找到过半块铜锁,锁孔处有烧灼的痕迹,当时只当是虫蛀,此刻才看清那是被硬物撬开的裂痕。
城西老仵作的药铺总飘着艾草味。沈微婉掀开布帘时,老头正用银簪挑着油灯芯,火苗突然窜高,映得墙上挂满的骷髅头影子扭曲如鬼。
“二十年前深秋,牢里死的绣娘。”沈微婉将木牌拍在案上,“您还记得她的十指?”
老仵作的手抖了一下,银簪掉进灯盏里,溅起的油星烧着了他的胡须。“咳咳……”他扑灭火苗,露出下巴上烧秃的一块,“那女子是厉害,十指被钉穿了还在木板上画花。”他忽然压低声音,“画的不是花,是字——‘禾在窖底’。”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青禾的“禾”。
“我验尸时,发现她喉咙里卡着半片银锁。”老仵作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展开时露出半块发黑的银片,边缘处有细密的齿痕,“当时李捕头盯得紧,我只能偷偷藏起来。这银锁上的花纹,和你娘绣的帕子一模一样。”
布包里还裹着张泛黄的纸,是份验尸格目。沈微婉的目光落在“死因”一栏——上面写着“急病暴毙”,但下方有行极小的朱批:“七窍有血痕,似中牵机毒。”
牵机毒,发作时全身抽搐如弓。母亲临终前蜷缩在床上的模样突然撞进脑海,她当时以为是咳嗽得厉害,此刻才惊觉,那是毒发时的痉挛。
“送她进牢的人,是你父亲。”老仵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当年沈先生亲自带着官差抄家,从你娘的绣筐里搜出了铁钩门的令牌——就是你昨天见的那半枚。”
沈微婉踉跄后退,撞翻了药架。瓷瓶碎裂的声音里,她忽然想起父亲翻船前那个月,总在深夜对着母亲的牌位喃喃自语:“婉婉,爹对不起你娘,但必须这样做。”
原来不是愧疚,是诀别。
地窖的铁门被撬开时,铁锈簌簌落在沈微婉手背上。赵猛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未散的灰烬。
“这是……”赵猛的声音发颤。地窖中央没有粮草,只有口竖着的棺材,棺盖缝隙里渗着黑褐色的液体,闻起来像陈年的血。
沈微婉推开他,伸手去掀棺盖。银镯子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照得棺材内壁的刻痕清晰无比——那是母亲的笔迹,密密麻麻写着“救禾”二字。
棺盖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个盘膝而坐的女童,穿着绛红色的绣裙,裙摆上的“忘川”花被虫蛀得只剩残线。女童怀里抱着个布偶,布偶的肚子里塞着本账簿,首页贴着张泛黄的纸条:
“禾儿,若见此信,你已在沈家。沈先生是好人,勿要报仇,勿要寻我。——母字”
沈微婉的指尖抚过女童干枯的脸颊,忽然发现她的脖颈处有串银链,链坠正是那枚镂空银锁。锁里嵌着的“忘川”花瓣,与青禾银链上的那片严丝合缝。
“原来青禾就是禾儿。”赵猛的声音发哑,“你娘当年把她藏在棺材里,对外只说生了场大病……”
“不对。”疤脸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他踉跄着扑到棺材前,手指抠着女童的衣角,“这裙子是铁钩门的囚服!当年我在牢里见过,绣娘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画花的!”
沈微婉忽然想起老仵作的话——“禾在窖底”。原来母亲不是在写字,是在画地窖的位置。她当年被关进牢里,知道自己活不成,便用最后一口气留下线索,让女儿能找到真正的粮草。
“粮草在哪?”赵猛抓住疤脸的衣领,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疤脸突然指向墙角的砖缝:“在那里!李捕头当年故意把空棺材放在中央,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众人撬开砖墙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谷物的香气涌出来。墙后竟是个暗室,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漕帮的船锚标记。沈微婉扯开麻袋口,里面的糙米滚落在地,颗颗饱满,在火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赵猛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暗室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沈微婉举着火把走过去,发现墙角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个铁皮盒。打开的瞬间,她忽然捂住嘴——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缕缠在一起的头发,一缕乌黑,一缕花白。
头发下面压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
“婉婉母,禾儿母,皆为漕帮死。吾凿船,非为粮,为保两女。待禾儿长大,持银锁寻沈家,母女相认,方是了局。——舟字泣血”
四、月下对影
残庙的月光比昨夜更冷。沈微婉将两缕头发埋在青禾坟前,银镯子的红痕已经淡成浅粉,像道愈合的伤疤。
“所以青禾早就知道自己是你妹妹?”赵猛蹲在供桌旁,用布擦拭那半截断镯。
“她荷包上的花,针脚里藏着‘沈’字。”沈微婉望着供桌下的木料堆,那里的断镯断口依旧对着她,却不再像盯着猎物的眼,“她每次给我送茶,茶杯的花纹都对着同一个方向——是在暗示地窖的方位。”
疤脸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本从布偶肚子里找到的账簿。夜风掀起纸页,露出某页的批注:“李捕头与铁钩门交易,以沈先生之女换官阶。”
“当年我替你父亲送信,其实是去告诉你娘,李捕头要对你们下手。”疤脸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可我赶到时,她已经把禾儿藏进了棺材,自己穿着囚服引开追兵。”他忽然笑了,“她说,绣娘的命不值钱,但两个孩子要活下去。”
沈微婉想起母亲临终前肿胀的双手。那些紫黑的瘀青,或许不是被钉在木板上的痕迹,是抱着禾儿钻进棺材时,被棺盖压出的伤痕。
远处忽然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赵猛站起身,将断镯放进沈微婉手心:“漕帮的兄弟们已经开始运粮草了,城西的灾民天亮就能吃到粥。”
断镯的断口处刻着个极小的“渡”字。沈微婉将它与自己腕上的镯子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断过。
“老先生为什么要引我们来残庙?”她忽然问。
疤脸望着供桌上的碎瓷像,月光照在他的疤痕上,沟壑里仿佛淌着暖意:“因为这是二十年前,你娘和禾儿娘结拜的地方。她们说,若有一天遭了难,就让孩子来这里寻真相。”
沈微婉的指尖抚过合二为一的镯子,忽然明白老先生那句话的意思——“成对的物件,拆了哪个,剩下的都活不成”。不是指镯子,是指血脉相连的人,是指那些被命运拆开又终将重逢的灵魂。
天快亮时,沈微婉站在江岸边。漕帮的船队正逆流而上,船头的灯笼在晨光里泛着金红,像一串流动的星子。
赵猛派人送来封信,是从李捕头的尸骨里找到的。信纸已经发黑,却能看清上面的字:“吾害沈氏满门,非为钱财,为保命。铁钩门握吾贪赃证据,若不照做,全家皆死。”
信末画着朵“忘川”花,花瓣上有行小字:“沈先生知我苦衷,故自沉舟,保吾妻儿。”
沈微婉将信纸撕碎,随风撒进江里。纸絮在浪涛里打着旋,像极了父亲翻船那天,江面漂浮的碎木片。
银镯子的红痕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圈浅浅的白印。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间事,就像江里的浪,看着凶,其实是在把沉底的东西往岸上推。”
此刻的江面平静如镜,晨光铺在水面上,像匹展开的金绸。远处的残庙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沈微婉转身往城里走,袖口的“绣”字木牌轻轻撞击着合二为一的银镯,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辜负的生命,终将在阳光下舒展如初。
就像此刻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再浓重的夜色,也挡不住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