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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镯泣血 ...


  •   银镯子的红光映在青禾脸上,她瞳孔里的惊恐像被揉碎的星子,簌簌往下掉。“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抖着腕子,那只刻着“渡”字的银镯却像长在了骨头上,越挣越紧,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珠来。

      沈微婉忽然想起三天前,青禾说过要去首饰铺给母亲打只银钗,回来时鬓角沾着点银粉,当时只当是匠人打时溅的,此刻才惊觉,那银粉的光泽,竟与这镯子如出一辙。

      “这镯子哪来的?”她的声音发紧,剪刀尖抵着掌心,疼得让人心头发麻。

      青禾的嘴唇哆嗦着,目光落在供桌下的木料堆里,那半截断镯的断口正对着她,像只盯着猎物的眼。“是……是昨天去给老先生送药时,在他床底下捡的……”她忽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是姑娘你掉的,就收起来了,谁知道……”

      “谁知道它会自己戴上你的手?”疤痕脸的笑声像磨钝的刀,刮着人的耳膜。他弯腰拾起青禾掉在地上的荷包,指尖抚过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忽然用指甲抠了下花瓣的针脚,“这针脚,倒是和二十年前那个绣娘一个路数。”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母亲生前最擅绣花,尤其爱绣一种名叫“忘川”的异花——花瓣是绛红色,花蕊却泛着青,像淬了毒的火焰。当年母亲绣的帕子,父亲总贴身带着,直到翻船那天,官府打捞上来的遗物里,唯独少了那块帕子。

      “你认识我母亲?”她握紧剪刀,指缝里渗出血珠,滴在碎瓷像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疤痕脸转过头,月光恰好照在他那道疤痕上,沟壑里像是积着陈年的血。“何止认识。”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寒意,“当年你父亲沉舟前,托我给她带过句话——‘货已入江,渡人不渡己’。可惜啊,她没等到这句话,就先去了阴曹地府。”

      “你胡说!”沈微婉猛地站起来,银镯子烫得她几乎要栽倒,“我母亲是病死的!”

      “病死?”疤痕脸俯身捡起那块沾血的木板,朱砂画的花在月光里泛着诡异的光,“你去问问城西的老仵作,二十年前那个深秋,是不是有个绣娘死在牢里,十指被生生钉在木板上,临死前还在血里画这朵花?”

      沈微婉的眼前忽然炸开一片血红——母亲临终前的确双手肿胀,指关节处全是紫黑的瘀青,她当时只当是风寒入骨,此刻想来,那分明是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而母亲最后说的“沉底的货”,原来不是货物,是人命。

      “那我父亲呢?”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死死盯着疤痕脸,“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疤痕脸忽然不笑了,他将木板往地上一戳,朱砂花正对着青禾:“你该问她。”

      青禾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沈微婉,扫过断镯,最后落在自己腕上的“渡”字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了!是了!我娘临死前,也戴着只这样的镯子!”

      沈微婉浑身一震。青禾是三年前被卖到沈家的,当时她说家乡遭了水灾,爹娘都死了,只剩她一个。此刻想来,那所谓的水灾,怕也和二十年前的沉舟脱不了干系。

      “你娘是‘渡’字辈的。”疤痕脸的声音像冰锥,“而你父亲,是‘舟’字辈的掌舵人。至于你母亲……”他看向沈微婉,眼神里带着种残忍的怜悯,“她是最后一个‘绣’字辈的传人,负责在货物上做记号。”

      “什么货物?”沈微婉追问,却见疤痕脸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半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个“漕”字,边缘处有个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令牌她见过。去年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发现过,只是当时那枚是完整的,她只当是父亲年轻时在漕帮做事的凭证,后来不知被谁拿走了。

      “二十年前,你父亲带着一批‘货’顺江而下,本要交给‘渡’字辈的人,结果在江心翻了船。”疤痕脸的声音越来越低,“官府说是水匪,其实是漕帮内部起了内讧——有人想私吞那批货,买通了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禾身上:“你娘当年是船上的账房,本想带着账本逃跑,结果被抓住,活活打死在船舱里。你父亲拼死把你扔进了救生筏,自己却被钉在了船板上,连同那批货一起沉了江。”

      青禾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所以……所以老先生才收养我?他是‘渡’字辈的人,对不对?”

      疤痕脸点了点头:“他是你娘的师兄,当年没能救下你娘,就一直想找到你,还有这批货。可惜啊,他还是慢了一步。”他踢了踢地上的人头,老先生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像是在质问什么。

      沈微婉忽然想起老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水里的东西,迟早要浮上来。”原来不是指江水涨落,是指沉舟里的秘密。而他埋在槐树下的木盒,想必就是找到那批货的地图。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她追问,银镯子的红光越来越盛,烫得她骨头缝里都在疼。

      疤痕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个更恐怖的秘密:“不是金银,不是粮食,是人。”

      沈微婉如遭雷击,后退半步撞在供桌上,碎瓷像的棱角硌着后背,疼得她喘不过气。二十年前江匪猖獗,常有商船被劫,掳走的女子孩童会被当成货物卖掉,原来她父亲竟也参与其中!

      “你父亲本是想把这批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脱离漕帮的控制。”疤痕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可惜走漏了风声,被漕帮的死对头‘铁钩门’知道了,他们买通了船上的厨子,在饭里下了药,才导致翻船。”

      他指向木板上的朱砂花:“这是‘铁钩门’的记号,他们把抢来的人刻上这花,再卖到各地去。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在活人身上画这花,才被活活钉死的。”

      沈微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母亲绣的花,原来不是装饰,是救人的暗号。而她绣在荷包上的花,竟成了引狼入室的钥匙。

      就在这时,青禾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扑向疤痕脸:“是你杀了老先生!是你杀了我娘!我跟你拼了!”

      疤痕脸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打在她胸口。青禾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她腕上的银镯“咔嚓”一声裂了道缝,红光瞬间黯淡下去。

      “别费劲了。”疤痕脸拍了拍手,“‘渡’字辈的人,都活不过这个月。”他看向沈微婉,“现在轮到你了,把木盒交出来。”

      沈微婉下意识地按住披风夹层,那里的木盒硌着心口,像块烧红的烙铁。她忽然明白,老先生让她保管木盒,不是信任,是把她当成了诱饵,引“铁钩门”的人出来。而青禾的镯子,根本不是什么信物,是追踪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庙里回荡,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木盒里根本不是地图。”

      疤痕脸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老先生早就把地图记在心里了。”沈微婉缓缓站直身体,银镯子的红光映着她的脸,竟有种诡异的美,“他埋在槐树下的,是‘铁钩门’贩卖人口的账本,还有你当年买通厨子的证据。”

      这是她刚刚才想明白的——老先生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把真正的地图放在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他故意让木盒看起来重要,其实是为了引出疤痕脸,好让藏在暗处的人拿到账本。

      “不可能!”疤痕脸猛地扑过来,沈微婉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将剪刀狠狠刺向他的腰侧。

      “噗嗤”一声,剪刀没入寸许。疤痕脸惨叫一声,反手一拳打在沈微婉脸上。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疤痕脸拔出剪刀,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衣襟。他一步步走向沈微婉,眼睛里布满血丝:“说!账本到底在哪?”

      沈微婉笑着吐出一口血沫:“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她看向青禾,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青禾却摇了摇头,她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木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疤痕脸砸去:“你这个魔鬼!”

      木板砸在疤痕脸的背上,朱砂花溅了他一身。他怒吼一声,转身一掌拍在青禾的天灵盖上。青禾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眼睛还望着沈微婉,像是有话要说。她腕上的银镯彻底碎了,碎片在月光里闪着冷光。

      “青禾!”沈微婉目眦欲裂,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疤痕脸,却被他一把抓住头发,狠狠往供桌上撞去。

      额头磕在碎瓷像上,鲜血瞬间糊住了视线。沈微婉感觉到银镯子正在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融化。她忽然想起老先生说的“成对的物件,拆了哪个,剩下的都活不成”,原来不是指镯子,是指“绣”与“渡”,是指那些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都不许动!官差来了!”

      疤痕脸脸色大变,他看了看沈微婉,又看了看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蓝布。“就算我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他狞笑着,转身想从后窗逃跑。

      沈微婉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断镯碎片,狠狠朝他的腿扔去。碎片划破了他的裤腿,留下一道血痕。疤痕脸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官差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捕头,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皱了皱眉:“拿下!”

      两个官差立刻上前,将疤痕脸捆了起来。络腮胡捕头走到沈微婉面前,拱手道:“沈姑娘,让你受惊了。我们接到线报,说这里有凶案,没想到来得还是晚了一步。”

      沈微婉认出他是府衙的李捕头,去年她父亲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只是当时他态度敷衍,如今却来得这么及时,未免太过巧合。

      “线报是谁给你的?”她警惕地问。

      李捕头笑了笑:“是位老先生,三天前就跟我说了,如果他出事,就让我来这里接应。”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头,“看来,他果然没骗我。”

      沈微婉的心沉了下去——老先生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他安排了李捕头,却没告诉她,这说明他还有事瞒着她。

      “账本呢?”李捕头忽然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沈微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你?当年买通厨子的人,是你!”

      李捕头的脸色变了,他一步步后退,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既然你知道了,那也别想活了。”

      原来如此!李捕头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当年还是个小捕快,为了升官发财,和“铁钩门”勾结,害死了沈微婉的父亲。后来又怕事情败露,一直想找到账本和地图,于是利用疤痕脸除掉老先生,再嫁祸给他。

      疤痕脸也反应过来,他挣扎着喊道:“姓李的!你敢阴我!”

      李捕头冷笑一声:“等你们都死了,谁还会知道真相?”他举起匕首,朝沈微婉刺来。

      沈微婉闭上眼,银镯子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将整个庙宇照得如同白昼。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镯子流进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

      “铛”的一声,匕首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李捕头低头一看,只见沈微婉腕上的银镯子竟然裂开了,里面掉出半张羊皮纸——正是那批货的真正地图!

      而另一半,竟然贴在李捕头的衣襟上,不知何时被人缝了上去。

      “这……这怎么可能?”李捕头瞪大了眼睛。

      沈微婉忽然想起,昨天李捕头来沈府问话时,曾不小心蹭到过她的披风,想必就是那时被银镯子的机关粘走了半张地图。而这银镯子,根本不是普通的饰物,是母亲当年请能工巧匠做的机关盒,只有在遇到至亲血脉时才会开启。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沈微婉捡起地上的羊皮纸,将两半拼在一起,上面赫然画着沉舟的位置,还有“铁钩门”窝点的分布图。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呐喊声,是漕帮的人!他们是被老先生提前通知来的,一直守在外面,就等李捕头自投罗网。

      李捕头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忽然朝疤痕脸扑去,想杀他灭口。却被疤痕脸一脚踹倒在地,匕首插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李捕头瞪着沈微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疤痕脸看着他的尸体,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师兄,我为你报仇了……”原来他也是“渡”字辈的人,当年被李捕头胁迫,不得已才做了许多坏事,心里却一直想着复仇。

      沈微婉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很累。她走到青禾的尸体旁,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又看了看老先生的人头,低声说:“都结束了。”

      银镯子的红光渐渐褪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沈微婉知道,这场由二十年前的沉舟引发的恩怨,终于在这座残庙里画上了句号。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青禾紧握的手忽然松开,掉出半块染血的木牌,上面刻着个“绣”字——原来青禾的母亲,也是“绣”字辈的传人,她早就知道一切,却为了保护沈微婉,一直假装天真。

      而那批沉在江底的货,根本不是人口,是当年漕帮为了救济灾民准备的粮草。李捕头为了诬陷沈父通匪,故意说成是人口,好让自己的罪行合理化。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迹和尸体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沈微婉握紧手里的羊皮纸,一步步走出残庙,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打捞粮草,救济灾民,让那些被埋没的真相,都重见天日。

      残庙外的林子里,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东方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些破碎的影子,终将在阳光下,拼凑出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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