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残庙碎影 ...
-
天未亮时,沈微婉已站在城西的荒路上。
青禾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烛火被风撕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结着白霜的枯草上,像两段被揉皱的棉线。
“姑娘,这路不对吧?”
青禾的声音发颤,灯笼垂得极低,
“我小时候跟着阿爹来这边砍柴,记得观音庙该在岔路口右转,可这地上的脚印……”
她顿住脚,火光里能看见一串新鲜的马蹄印,深深陷进冻土,却朝着左边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去了。
沈微婉弯腰摸了摸脚印边缘,霜气沾在指尖,冷得像冰。
蹄印里混着些细碎的木屑,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松脂香——这是城里木匠铺常用的料子,只是比寻常木料多了点若有似无的腥气。
她忽然想起那老先生的蓝布长衫,袖口总沾着些类似的木屑,当时只当他是帮邻里做活,此刻想来,倒像是常与木料打交道的人。
“跟着脚印走。”
她直起身,袖中的剪刀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踏实的疼。
腕间的银镯子又开始发烫,比昨夜在窗前时更甚,像是有团火在骨血里烧。
林子比想象中密,枝桠勾着披风的流苏,发出细碎的拉扯声。
青禾的灯笼忽然晃了晃,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了前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笔画里嵌着暗红的碎屑,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
“这是……”
青禾捂住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微婉指尖抚过那字,碎屑簌簌往下掉,混着些干燥的粉末。
她忽然想起老先生送她镯子时,左手食指缠着圈布条,当时他说是劈柴时划伤的,此刻想来,那伤口的位置,倒像是反复抠挖硬物才会有的磨损。
蹄印在老槐树下拐了个弯,朝着林子深处的一片空地去了。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铁锈味越重,混着松脂香,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青禾忽然“啊”了一声,灯笼掉在地上,烛火滚进枯草,瞬间燎起一小片火苗——火光里,赫然躺着半截断裂的马鞍,皮革上溅着的暗红痕迹,在晨光里泛着黑。
“别怕。”
沈微婉捡起马鞍的碎片,指尖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凑近了看,是个极小的“渡”字,刻得极深,像是用尽了力气。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老先生翻烂的书,扉页上也有个模糊的“渡”字,当时只当是藏书人的标记,此刻才惊觉,那字迹的力道,竟与马鞍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银镯子猛地一烫,沈微婉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空地尽头立着座破败的庙宇,匾额上的“观音庙”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个“音”字,像张半开的嘴,在晨雾里无声地喘息。
庙宇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微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像月光被打碎后的冷白。
“里面有人?”
青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捡起地上的断木,紧紧攥在手里。
沈微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忽明忽暗,映在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她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庙宇里果然亮着灯,是盏挂在房梁上的油灯,灯芯结着长长的灯花,照得四壁的蛛网在阴影里张牙舞爪。
供桌上的观音像早已被推倒,碎成两半的瓷像旁,放着个眼熟的蓝布包裹——那是老先生常用来装书的包袱,此刻却敞着口,露出里面不是书卷,而是半块染血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渡”字,和马鞍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这是……”青禾刚要伸手去碰,却被沈微婉一把拉住。
“别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供桌下的阴影里。
那里堆着些劈好的木料,长短不一,切口处泛着新鲜的白,凑近了看,能看见木纹里渗着的暗红,像被血浸透的棉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木料堆里埋着半截银镯子,款式和沈微婉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断口处锈迹斑斑,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沈微婉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镯子,那“安”字竟在油灯下泛出红光,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拳。
她忽然想起老先生最后一次来还书时,曾盯着她的镯子看了半晌,低声说
“成对的物件,拆了哪个,剩下的都活不成。”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此刻才明白,那不是玩笑,是谶语。
“姑娘,你看这个!”
青禾忽然指着墙角,那里靠着块被血浸透的蓝布,边角处绣着个极小的“秋”字——那是去年重阳节,她亲手绣在老先生长衫上的补丁,只因他说过一句“穿了半辈子蓝布衫,就缺个像样的记号”。
血迹是半干的,顺着布纹的褶皱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映着油灯的光,像一汪凝固的晚霞。
沈微婉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那块布,却听见屋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塌了朽坏的瓦片。
油灯猛地晃了晃,灯花“噗”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青禾压抑的啜泣声和沈微婉自己的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她摸索着抓住青禾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屋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得像踩在人的胸口,瓦片碎裂的脆响从东头移到西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别出声。”
沈微婉将青禾按在供桌下,自己则躲到断成两半的观音像后。
她能感觉到银镯子在发烫,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爬。
脚步声在屋顶停了。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呼吸声,就在离她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
沈微婉屏住气,握紧了袖中的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见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圆斑,而那呼吸声的主人,影子正落在圆斑里——是个高大的身影,肩上扛着什么东西,轮廓像是个人,垂着的手在月光里晃了晃,指尖闪着金属的冷光。
忽然,银镯子烫得像团火,沈微婉忍不住闷哼一声。
屋顶的呼吸声停了。
影子猛地转向她藏身的方向,肩上的东西“咚”地掉在屋顶,滚了几下,竟从破洞漏了下来,“啪”地砸在地上——是颗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木屑,正是那位老先生!
只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屋顶的破洞,像是临死前,正望着什么东西坠落。
青禾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窒息般的呜咽。
沈微婉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看见那高大的影子从屋顶的破洞探下来半个头,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左眼处有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正是昨夜窗外那个要“取荷包”的人!
“沈姑娘,”
疤痕脸的声音比昨夜更哑,像是吞了沙子,
“老先生说,你把东西藏得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供桌,扫过碎瓷像,最后落在沈微婉藏身的方向,
“可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你身上。”
沈微婉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忽然想起老先生送她镯子的那天,曾在书铺后院的槐树下挖了个坑,埋了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盒。
当时他说
“这盒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等我来取时,你再交给我。”
可他再也没来过,而那木盒,此刻正被她藏在披风的夹层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疤痕脸从破洞跳了下来,落地时震得地面发颤。
他一步步走近,沈微婉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比庙里的血洼更浓,还混着松脂香,像是刚从木料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先生说,你绣的荷包上,有朵他没见过的花。”
疤痕脸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还说,那花的样子,和二十年前沉在江底的东西,一模一样。”
沈微婉猛地抬头——二十年前,她父亲就是在江里翻了船,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官府只说是遇上了水匪。
而母亲临终前,曾抓着她的手说
“你爹不是被水匪害的,他是为了那批‘沉底的货’……”
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只留下腕上这只银镯子,说是父亲留的念想。
原来这镯子,这木盒,这老先生,都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
疤痕脸已经走到碎瓷像前,沈微婉甚至能看见他靴底沾着的暗红木屑。
她握紧剪刀,准备在他弯腰的瞬间刺过去,却听见银镯子忽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供桌下传来青禾惊恐的尖叫。
沈微婉回头的瞬间,看见月光里,青禾的手腕上,竟戴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银镯子,只是内侧刻的不是“安”,而是“渡”。
而青禾的手里,正攥着那个她绣的荷包,针脚笨拙的花朵在月光下,像朵开在血里的鬼花。
疤痕脸的笑从头顶落下来,带着铁锈味:“找到了。”
沈微婉这才看清,他肩上扛着的,不是别的,是块沾血的木板,上面用朱砂画着朵花,和她绣在荷包上的,分毫不差。
而木板的边缘,刻着三个字,被血糊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
“舟”。
江面上的船,渡口的等待,老先生的木盒,青禾的镯子……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却指向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沈微婉看着疤痕脸伸出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而青禾的银镯子,正在月光下,和她的那只一起,泛着血一样的红光。
她忽然明白,所谓的“答案”,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把她拖进父亲沉舟之地的诱饵。
而此刻,诱饵已经咬钩,深渊正张着嘴,等着将她们一并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