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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锁孤舟 ...

  •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揉碎了声息时,沈砚秋正将最后一页账册压在砚台底下。
      窗纸上映着斜斜的竹影,像谁用淡墨勾了半幅未竟的画,而案头那盏青瓷灯盏里,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惊得她雾锁孤舟一捺拖得太长,像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她起身推开窗,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面上特有的腥甜。
      对岸的芦苇荡在月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恍惚间竟像极了三年前离开时,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
      “让他们等。”
      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
      镯子内侧刻着极小的“安”字,是去年生辰时,一位常来书铺的老先生送的。
      那老先生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说话时总带着点江南口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像盛着阳光。
      可上个月他来还书时,却在转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沈微婉扶住他时,分明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暗红痕迹,像极了血。
      “姑娘要带的药我都收进包袱了,”
      青禾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件素色披风,
      “只是那船家说,这几日江面上不太平,夜里总听见有船在芦苇荡里打转,天亮了却连点痕迹都寻不着。”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沈微婉的银镯子上,欲言又止。
      沈微婉接过披风披上,领口的流苏扫过下颌,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她记得老先生上次还书时,曾指着书页里一句“雾锁孤舟,帆影难寻”发呆,半晌才喃喃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触景生情,此刻想来,那语气里的怅惘竟像是某种谶语。
      夜色渐深,江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像匹无边无际的白绫,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岸。
      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橹声——那声音本该是规律的吱呀声,此刻却忽快忽慢,夹杂着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
      她猛地坐起身,披衣走到窗边,却只看见白茫茫的雾气,连对岸的芦苇荡都隐没不见了。
      就在这时,腕间的银镯子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脱手甩掉。
      她低头去看,只见那“安”字竟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而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朝着她的窗棂靠近。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沈微婉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剪刀——那是她临睡前习惯性放在手边的。
      雾气里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件蓝布长衫,身形佝偻,像极了那位老先生。
      可那身影抬起头时,她却浑身一僵——那不是老先生的脸,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左眼处有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沈姑娘,”
      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先生托我来取一样东西。”
      他的右手藏在身后,袖口垂下的布条上,沾着的不是露水,而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痕迹。
      沈微婉后退半步,后腰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她忽然想起老先生还回来的那本书,书脊处有块极浅的凹陷,当时她以为是虫蛀,此刻想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而书里夹着的那片枫叶,叶尖处有个极小的洞,像是被针尖扎出来的。
      “他要取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强迫自己站稳。
      雾气里的人笑了笑,疤痕在月光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说,是姑娘去年生辰时,亲手绣的那个荷包。”
      沈微婉的心脏骤然缩紧。
      那个荷包她确实绣过,针脚笨拙,配色也俗气,只因老先生说过一句“家常的物件,贵在心意”,她便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
      可除了她和青禾,再没人知道这件事。
      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往前逼近一步,雾气随着他的动作涌动,带来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老先生还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雾气里,
      “若是姑娘不肯给,就让我带句话——城西那座废弃的观音庙里,藏着他欠姑娘的答案。”
      话音未落,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雾气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猛地翻涌起来,等沈微婉再定睛去看时,窗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腕间的银镯子依旧滚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青禾被惨叫声惊醒,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姑娘!出什么事了?”
      沈微婉望着空荡荡的窗外,雾气已经淡了些,能看见江面上漂着一盏破碎的灯笼,红色的灯纸在水里打着旋,像朵正在凋零的花。
      她忽然想起老先生送她镯子时说的话:“这镯子虽不值钱,却能在该亮的时候,给人指条明路。”
      “青禾,”
      她转过身,声音出奇地平静,
      “明天卯时的船,我们不上了。”
      “那我们……”
      “去城西的观音庙。”
      沈微婉抬手抚上银镯子,那滚烫的温度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有些债,总得亲自去讨回来。”
      窗外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一轮残月,冷冷地悬在天上。
      江面上的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敲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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