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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血为棋 ...


  •   大靖的雪,总比诏狱的死讯来得更早。

      沈微婉跪在浣衣局的青石板上时,指腹正磨过父亲兵符的断口。

      那半枚虎符被她藏在皂角包里,铜锈混着皂角的涩味,像极了三个月前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沈才人,还愣着?贵人的锦袍要是冻硬了,仔细你的皮!”

      管事嬷嬷的斥骂像冰锥砸在耳边,沈微婉猛地回神,将皂角包往怀里按了按。
      指尖被冻裂的伤口渗出血珠,滴在泛着冰碴的水盆里,洇开一小团红。

      她如今是“才人”,大靖后宫里最末等的位份,连伺候皇帝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月前,她还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小姐,跟着父亲在北境的长城上看雪。
      父亲说:“婉儿你看,这长城砖缝里嵌的不是泥,是戍卒的骨。”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父亲掌中兵符的温度,比北境的炭火更暖。

      直到天启十三年秋,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捅破京城的平静——镇北将军沈策通敌,私放北狄入关,掠走三城百姓。

      老皇帝的朱批来得又快又狠。
      “沈氏满门,斩立决。”

      那天沈微婉正在后院学弈棋,是父亲的亲卫用刀劈开假山密道,将她塞进暗格里。
      她透过石缝看见母亲把兵符塞进她怀里,看见兄长拔剑护着密道口,最后看见的,是穿东宫卫服饰的人踹开府门,将沈家的牌匾踩在脚下。

      “小姐,记住,去寻七皇子萧彻。”
      亲卫断气前,血沫溅在她脸上,“只有他……能救沈家。”

      三个月后,她从暗格里爬出来,京城已换了人间。
      沈家旧部被清算,北境三城仍在北狄手里,而那个据说“通敌”的父亲,成了街头巷尾说书人口里“狼心狗肺”的反贼。
      她被没入宫中为奴,因容貌清秀被偶然路过的皇后瞥见,随口一句“赐个名分,别污了陛下的眼”,便成了这青阶冷院的沈才人。

      没人知道,这个在浣衣局里洗着锦袍的少女,袖中藏着能掀翻朝堂的证据;更没人知道,她等的不是恩宠,是一个能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昨日又被陛下斥责了。”

      “还不是因为北境的事?三城丢了三个月,粮草送不进去,冻死的流民都堵了城门了。”

      两个小太监蹲在墙角搓洗衣物,絮絮叨叨的话飘进沈微婉耳朵里。
      她垂眸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青裙洗得发白,鬓角沾着皂角沫,活像株被霜打蔫的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草皮下的根,早已顺着宫墙的裂缝,缠向了权力的地基。

      “还有七皇子呢?听说又在府里画山水?”

      “嗐,那就是个闲人!母妃死得早,没靠山没势力,能活着就不错了。”

      沈微婉的指尖猛地一顿,皂角包硌得肋骨生疼。
      萧彻。
      那个名字像父亲兵符上的刻痕,在她心头划了一下。
      亲卫临终的话,母亲塞兵符时说的“萧彻母妃与我有旧”,还有她在暗格里偷听到的——东宫卫说“七皇子那边盯紧点,别让他查到当年的事”。

      这些碎片拼起来,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而她,是那枚被遗忘在角落的弃子,必须自己找到落子的位置。

      “沈才人,皇后娘娘宫里的锦被该晾了!”

      管事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微婉应了声,抱起沉甸甸的锦被往晾晒场走。
      路过御花园的月亮门时,一阵风卷着雪沫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锦被,却撞见了这辈子最不愿见的人。

      太子赵珩。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正站在廊下赏雪,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官员。
      沈微婉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是这双眼睛,三个月前在刑场上,冷漠地看着她兄长被斩首。

      她想低头绕开,脚步却像被钉住。
      太子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浣衣局的宫女?”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管事嬷嬷忙跪下来:“回殿下,是新晋的沈才人。”

      “沈?”太子眉峰微挑,像是想起了什么,“哪个沈?”

      沈微婉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她知道,只要太子点破“沈策之女”四个字,她此刻就会变成雪地里的一摊血。

      “回殿下,是……是江南迁来的小姓。”
      她逼着自己低头,声音稳得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家父是个布商,早逝了。”

      雪落在她发间,化得冰凉。
      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抬起头来。”

      沈微婉的指甲几乎掐进锦被里,她缓缓抬头,刻意让自己的眼神怯懦而惶恐,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知道,这张脸有七分像母亲,而母亲当年曾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太子或许见过。

      果然,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有几分姿色。既然是才人,总在浣衣局待着不像话。”

      他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

      “调去七皇子府伺候笔墨吧。”

      满场寂静。

      连风雪都像是停了。

      沈微婉怀疑自己听错了——调去萧彻府里?

      管事嬷嬷也愣了,忙磕头:“回殿下,七皇子府素来……”

      “本宫的话,不好使?”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才遵旨!”

      沈微婉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太子这步棋太毒了——把她这个“沈策余孽”送到萧彻身边,是试探?是羞辱?还是想借萧彻的手,除掉她这个隐患?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太子的目光。

      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猫捉老鼠时故意露出的爪牙。

      “谢殿下恩典。”
      她屈膝行礼,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自己知道,掌心的血已经浸透了锦被的一角。

      太子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微婉抱着锦被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像北境最烈的风,要把她的骨头都吹碎。

      走到无人的角落,她才敢扶住墙壁喘息。
      怀里的兵符硌得生疼,却让她清醒——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浣衣局里任人搓揉的草,她是沈策的女儿,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棋子。

      七皇子府。

      沈微婉站在朱漆门前时,雪已经停了。
      府门不似其他皇子府那般富丽,甚至有些陈旧,门环上的铜绿都没打磨干净。

      通报的小厮领她进去,穿过栽着几株瘦梅的庭院,来到一间书房。

      “我家殿下在里面作画,姑娘稍等。”

      沈微婉站在廊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在宣纸上挥洒。他的姿态闲散,仿佛这世间的权谋争斗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萧彻?那个被京中嘲笑“闲散无用”的七皇子?

      她想起父亲兵符上的刻痕,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太子那充满算计的眼神。这个人,会是她的破局之棋吗?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开了。

      萧彻转过身来。

      他比沈微婉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北境结了薄冰的湖。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平静得像在看一片飘落的雪花。

      “沈才人?”他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太子殿下倒是‘好意’,送了份‘大礼’给我。”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她屈膝行礼,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罪臣之女沈微婉,见过七殿下。”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瞬间融化。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书房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北境长城,烽火台上插着一面残破的“沈”字旗。

      沈微婉的呼吸骤然一紧。

      萧彻拿起那幅画,用指尖点了点烽火台:“三个月前,这里还有人守着。”

      “殿下想说什么?”沈微婉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掩饰眼底的锋芒,“是想说沈氏满门通敌,死有余辜?还是想问我这个漏网之鱼,有何目的?”

      萧彻放下画,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枚玉佩,与沈微婉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正好拼成一只展翅的鹰。

      “令堂的玉佩,”他语气平淡,“当年她救我母妃时,留下的信物。”

      沈微婉的眼眶瞬间热了。原来母亲说的“有旧”,是真的。

      “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她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太子与北狄勾结,父亲发现了,才被灭口。”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皂角包上,那里隐约能看出兵符的轮廓。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沈才人会弈棋吗?”

      沈微婉一愣。

      “这宫墙里的日子,就像一盘棋。”萧彻看着她,眼底的疏离散去些许,露出一点深藏的锐利,“你想翻案,我想报仇。你的兵符,我的身份,正好一局。”

      他将黑子推向她:“敢不敢,与我共下这盘棋?”

      沈微婉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萧彻眼底的火焰——那火焰,与她胸腔里燃烧的仇恨,一模一样。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那枚黑子。冰凉的棋子在她掌心,却仿佛有了温度。

      “敢。”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只是殿下要记着,这盘棋一旦开始,要么赢,要么……一起死。”

      萧彻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扔在她面前。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兵部档”。

      “这里面,是你父亲被构陷的第一份证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作证的人叫张谦,现在是太子府的长史。三日后是他母亲的寿辰,他会回府贺寿。”

      沈微婉翻开卷宗,指尖抚过“张谦”的名字,墨迹已经发黑,却像是还在渗血。

      “殿下想让我……”

      “不必你动手。”萧彻打断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里面是北狄的迷药,你只需要想办法,让他在寿宴上‘说漏嘴’。”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有个侍妾,是北狄送来的美人。”

      沈微婉捏紧油纸包,药粉透过纸包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忽然明白,萧彻的“闲散”,不过是最锋利的伪装。他早已布好了局,只等她这枚棋子,落在关键处。

      窗外的雪又大了,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书房里,炭火噼啪,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相对,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沈微婉将那半枚兵符从皂角包里取出来,放在卷宗上。铜锈与泛黄的纸页相触,仿佛跨越三个月的时光,将父亲的血与她的骨血连在了一起。

      “三日后,”她抬头,目光清亮,“张谦会‘说’出什么,全看殿下的棋,落在哪里。”

      萧彻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画笔,在那幅长城图上,添了一道细细的烽火。

      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那疤痕的形状,与母亲留给她的玉佩裂痕,竟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局,不必点破。

      就像此刻,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落定,而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的张府寿宴,会是第一步。

      只是沈微婉不知道,当她走出七皇子府的那一刻,太子府的密探,已经将“沈氏与七皇子相谈甚欢”的消息,递到了太子的案头。

      而太子看着密信,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的笑意,比御花园的冰雪,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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