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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些年(三)       ...


  •   中考考场,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笔尖在答卷上落下最后一笔,像是为这三年画上句号。答卷封存,成绩单圆满了三年的苦读,高中生活宛如一本崭新的书籍,等待每位学子翻开全新的篇章。

      沈微欢和韩麦早在考试中超常发挥,沈微欢考上了最厉害的高中一中,成绩依旧名列前茅。韩麦早因有着一年理科大神的辅助加持,也成功考上重点高中十二中,分在实验班。

      虽说,韩麦早的成绩进步了一大截,但在重点中学的实验班,名次还是排在了下游。韩妈妈对此不以为意,自家女儿能考上十二中已让她欣喜若狂,对韩妈妈来说,只要女儿能考上个大学,有书读就可以了。女儿能够人品好,三观正,身体健康就是最大的希冀,等韩麦早上了大学,家里也算熬出头了。长年累月的辛苦劳累,韩家父母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眼瞧着只剩下三年,胜利就在前方。

      在沈家和韩家都为了孩子的成绩欢天喜地时,季家却气氛压抑,仿佛阴霾笼罩。季燃星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韩麦早对此一无所知。她和家里的几个表姐表弟去了乡下姥姥家,每天都玩得疯狂。表姐家里还有满满一墙的小说,她仿佛老鼠掉进米缸,一连好几周都赖在姨妈家不肯回去。等她玩的心满意足,手里提着表姐送给她几本小说回了家,才听说季燃星的成绩很不理想,连一中都没有考上。

      韩麦早对此难以置信。知晓了季燃星的状态不好,一连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敢直接去找季燃星,先去找了沈微欢,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沈微欢说,季燃星在第一天考试结束之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旧疾复发,肠胃炎又发作了。第二天又咬牙坚持考完了一天,在最后一天实在坚持不住,晕倒在了家门口,被父母送进医院。导致最后一天两门考试成绩为零,遗憾落榜。

      季燃星的肠胃毛病韩麦早是知道的。季家爸妈就是为这才给他送来小餐桌吃饭,特别操心他平日的饮食。他自己平时谨食慎餐,这毛病也很久没复发了。这回完全是疏忽大意了,考试的前一周季爸去了外地出差,季爷爷又在洗完澡后没站稳滑了一跤,骨折进了医院,季妈每天除了工作就要去医院陪床,实在分身乏术,留了零花钱给季燃星,让他自己解决每日的三餐。虽仔细叮嘱了他吃东西切记贪多贪凉,可青春期的男孩子哪里会听得进去,以为自己体壮如牛,老毛病早已彻底痊愈,吃了晚饭后又买了两根小摊上卖的冰棍。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两根冰棍勾出了他的陈年旧疾,耽误了考试。

      季燃星后悔莫及,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爸妈并没有严厉苛责他,甚至一句重话都没骂过他,细细照顾着他的身体,这令他愈加自责。出院回了家,拿到成绩单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爸妈,只想逃避。每日闷在房间里,不知自己即将何去何从。

      爸妈给了他两个选择,让他自己慎重考虑决定。第一:复读一年;第二:继续念书,能去哪所学校就去哪所。虽然他只参加了四门考试,但这四门考试的成绩都近乎满分,十二中还是进得去的。只不过进重点班是没可能了。

      季燃星不知道该怎么选。他再优秀,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对这种人生岔路的分岔口,关乎自己的未来,让他做出选择难免力不从心。他彷徨纠结,进退两难。

      正当他在家犹豫难决的时候,韩麦早来找他了。

      她还提了一本从表姐家顺来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她一见这本书就准备拿来给季燃星看,她知道他肯定会喜欢。来了以后,她什么都没问,也不提成绩的事,只跟他讲自己在姨妈家都见了哪些稀罕玩意,她又碰见了哪些新奇的事。

      她有意保护着他的自尊。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准备的那些故事都讲完了,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到底还是季燃星忍不住,先开了口,

      “听我妈说,你考上十二中了?很厉害,可真是恭喜你了。”

      他主动提起了成绩,话里甚至还有一丝阴阳怪气,她立马就听出来了,“是啊,这不都仰仗星爷您教的好,您妙手回春,悬壶济世,改天我给师傅您送一面大锦旗。话说恩师您准备去哪里高就,徒儿一定送您一程。”

      季燃星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其实,他迟迟做不出决定,只是接受不了巨大失落带给他的落差感。他并不是非去一中不可,但让奥运冠军放弃金牌,只得个鼓励奖,任谁都会觉得难以接受。那块金牌他明明唾手可得,最终却花落别家,事与愿违。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他辜负了父母,辜负了信任他的老师,更是辜负了自己。

      季燃星的沉默刺痛了她。他不能是这样的,他就应该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说着“这个世界就没有小爷我做不到的事”的季燃星。那些个连她看都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在他手里几分钟就能解出数字来,他就应该是高高在上,被人仰视崇拜的那个季燃星。

      他现在的样子仿若低进了尘埃里,她看不下去,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急了起来,“就算不能去一中,十二中有什么不好?那可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学校,更何况我们又能在一个学校,这多好呢,你去了一中,我一定会想你的,我还要继续拜你为师,我的数学也离不开你的!”

      她的眼晴写满了坚定和认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样也无法改变结果,但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改变啊。星爷,我相信你就算去了十二中,一定不比一中那些人差的,三年后的理科状元一定是你,师出十二中,打破一中的垄断,给他们看看!”

      她起身,去拉开窗帘。她抬手的刹那间,厚重如墨乌云好似败军之将被瞬间撕裂,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迫不及待的倾洒而下,点亮了原本浓墨昏暗的房间。她话语中带着破釜沉舟的果敢,让他原本黯淡的世界,瞬间像沉浸在一片明媚暖煦的光瀑中。许是那句‘我会想你的’,抑或是她勾画给他理科状元的蓝图,他心里的天平顷刻间失衡倾斜,仿佛他近些日子的举棋不定,像一场被骤然破解的棋局,终得落定。因抉择而起的踌躇与迷茫,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自己的命运,自己还决定不了吗?他突然感到了如释重负的畅快,又重拾起对未来的期许,大步迈入命运仿佛既定好的轨迹。

      他们要上高中了。韩麦早短暂三十年的人生中,最美好绚烂的三年,悄无声息的临近。

      沈微欢顺利进入一中的重点班,在聚集同龄最优秀的一群学生中,她还是一如以往的优秀,成为了老师最得力的助手。纵是高手如云的一中,沈微欢的光芒依旧璀璨。季燃星和韩麦早踏进了十二中的大门,都分在了实验班,却还是不在同一个班级。开学后,两人的境遇更是天差地别,季燃星又成了一块香饽饽,入学之前老师早已了解过他的背景,两门零分,但其余近乎满分的成绩,暴露出这个学生的真实水平远不止如此。韩麦早的入学成绩在班内下游,开学就被老师敲打了一番。不过她并不气恼,她本就是被拔苗助长才挤进来这个学校,无论哪个老师都会更喜欢成绩好又听话的学生,别说老师,连她都喜欢。感同身受,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不知不觉,又恢复到初一初二时的学习状态。听得懂的课程就听,听不懂的也不勉强自己。学校在高一还是要学习理科课程一年,高二才会正式区分文科和理科。她早打定主意去学文科,所以高一学物理化学那些艰深难懂的课,她都是得过且过,能躲就躲。好在她的语文成绩一如初中时名列前茅,语文老师对她也格外宽容,连她在课堂上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语文老师欣喜她的文学天赋,对待文字有一种天生的细腻温润,又不失锋芒,不想埋没了她这样的好苗子,见她平时只一头扎进墨香弥漫的文字世界,表达只游走于笔尖,与身边同学的交流少之又少,便自掏腰包给她报名了很多演讲比赛,带着她上课锻炼口才。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中,她的性格愈发开朗明媚,不再像以前那样内向封闭,她的世界也慢慢打开。

      在初中,她没有朋友。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文字就是她最好的朋友。班级里一直是独来独往,唯二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沈微欢和季燃星,又在其他班级,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跟着语文老师参加了几次比赛,她更加向往外面更为广阔的天空。每当与志同道合的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谈论起共同热爱的文学,时间就变得缓慢而温柔。一群有着同样热爱的人在一起探讨剖析,对每一个文字都倾注上深情,哪怕有不同观点的激烈碰撞,在你来我往的辩论中,亦没有胜负之分,只有在思维交搏中擦起的全新光芒。这个时刻,她深刻感受到,人与人心灵的碰撞是多么令人沉醉,流连忘返,嗜痂之癖。

      她仿若脱胎换骨,和初中时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韩麦早判若两人。她结交了很多好朋友,不止班级内的同学,其他班级的也有不少。语文老师担着年级里三个班级的课,又是实验二班的班主任老师,她自习课的时候经常被叫去二班帮老师批改试卷,私下里和二班同学打成一片,马上就成为了二班的编外人员。校内校外大大小小的演讲比赛也参加了不少,性格逐渐外向洒脱,口才交际锻炼的愈发好。她的文章,语文老师挑出了几篇立意优秀的,稍稍润色了投给文学杂志,不出所望都被选中了,刊登在杂志醒目的中学生板块,印着十二中实验七班韩麦早的大名,年级里悄然盛传起文科大神韩麦早的名号。

      韩妈妈高兴坏了,提了几大袋子水果,亲自登门拜访,感谢老师的悉心栽培。大方买下十几本杂志,给亲戚朋友们发,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女儿现在有多优秀。

      季家沈家也收到了韩妈妈送来的杂志。开学后,沈家爸妈认为高中的时间分分秒秒都十分宝贵,片刻耽误不得,马上联系了老师,给沈微欢办理住校。韩妈妈送来的杂志,他们也没仔细看。沈妈妈认为,光语文成绩好没什么用,高考又不是只考这一门学科,有这精力更应该好好抓一抓别的学科成绩,对于韩妈妈放任自流的教育方式感到匪夷所思。季家爸妈早听儿子说起过,杂志儿子早买了一本,强迫他们细细读完,看完之后觉得韩麦早这孩子确实不错,文章写的灵动鲜活,行文行云流水。

      上了高中后,韩麦早和季燃星的相处模式一成不变,依旧进行着每日校外的小餐桌午饭,唯一的不同就是沈微欢的缺席。不过没两天,就有了新同学的加入,是季燃星的同班同学,名叫张池瑞。他也在同一个小餐桌吃午饭,马上就和季燃星勾搭成了好哥们,然后每天赖着他们俩一起,又组成了新的三人行组合。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班里突然流行起企鹅软件。并且马上漫延至全年级全校,迅速风靡。韩麦早家里没有电脑,见班里同学陆陆续续都有了自己的企鹅号,手痒难耐,趁着周末休息,以请教作业为由背着书包溜去了季燃星家,一进门直奔季燃星家里的电脑,笨手笨脚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要怎么用。季燃星端着水果,过来按了两下,帮她打开。

      她咬着切好的苹果,说话含混不清,“阿姨在哪里买的苹果,不太甜。明天让我妈给你拿点来。我想注册个企鹅号,你知道啥是企鹅号不?”

      季燃星看着她得意的嘴脸,深感无语,“哎呦,这事终于传到您耳朵里了。别告诉我您现在才知道,这可真是唐僧西天取经,人家都快往回走了,您才刚要出门送人家呀!”

      她抬手想打他欠揍的嘴,被他一个眼神吓服,生怕自己一掌落下,电脑就没得用了。老老实实的坐回到电脑前,移动着鼠标戳戳点点,最后还是在季燃星的帮助下,注册好了一个企鹅号。他问她,想起个什么名。

      她不解,“什么名?我就叫韩麦早呀!”

      跟她说话真的是对牛弹琴,“谁不知道你叫韩麦早?这是互联网,大姐,在这里大家都是用网名的,谁直接写自己的真实姓名上去啊。哎,对了,您不是写书的吗,你们大作家不是都有笔名,都是一个道理啊。大作家,您的笔名是什么啊?网上能搜索到不?”

      “我发誓,我真的很想扯烂你的嘴。你多舔舔嘴唇吧,赶紧把你自己毒死。”她一边骂他,一边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她真写一本书出来,让他心服口服。她思索半天,一瞬间有了灵感,“南风起,我的网名就叫南风起。”

      “南风起?我还北风落呢!这是什么名字?”

      她一脸神秘的得意,“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有了企鹅号以后,她去季燃星家的次数与日俱增,打着学习的旗号,一没事就往他家里跑。她还加上了沈微欢的好友,是季燃星提供给她的号码,沈微欢隔了一个多星期才同意她的好友申请,温柔跟她解释道,是她课业太忙,作业太多,半个月才能摸到一回电脑。她了然,回复她照顾好自己。后来她陆陆续续加了很多其他班的同学,不过她的上线次数和时间,完全取决于季燃星的心情,很多时候她才刚同意完好友申请,季燃星就来关电脑,她连话都来不及说。导致她的好友列表里边,有好几个人她都不清楚是谁。

      为了争取更多玩电脑的时间,她开始更加巴结起季燃星。季燃星难得看到她这副谄媚嘴脸,明白机不可失,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干这干那,见她为了电脑逐渐没有任何底线,连课间休息时间也不放过,更加过分地指使她给自己拎包送水。

      韩麦早又开始像初中那样,每天殷勤伺候着这位大爷。她光临一班门口的时间也越来越多。等到了周末,她果断背上书包直奔季燃星家。

      到了以后,发现季家只有季妈妈在家,正在做晚饭。季燃星去上补习班了,还得半个小时才能下课。

      她和季妈妈打了声招呼,季妈妈在厨房炒菜,给她拿了罐冰可乐,让她去季燃星的房间里等,晚上给她加一盘她喜欢吃的辣椒炒肉,要她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她笑得乖巧甜甜,拿着可乐一溜烟钻进了季燃星的房间,熟练的打开电脑登陆企鹅号。

      有一大排未读的留言信息。她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浏览着,其中一个头像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一片层层翻涌的麦浪,这个头像色彩鲜明,一抹亮丽的明黄色,在黑白色线条居多的头像中,格外独树一帜。旁边一条消息编辑得简洁明了,语气礼貌,轻快自然。

      ——韩麦早,你好。我来自高一五班,我叫叶宏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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