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西湖大王

5、时光机（三）

　　韩麦早一路骑着共享单车到了公司，骑出了一身的汗。

　　她本就不喜运动。只是贪恋春光，才头脑一热选了骑车这种八百年她都不会碰一下的交通方式。到了公司楼下还研究了好一会要怎么操作还车。

　　进了电梯，偶遇其他部门的同事，“哟，韩总，早啊。您今天这上班方式够奇特，怎么，微服私访体验一下我们平民生活啊？”

　　韩麦早一笑置之，听出了话中的阴阳怪气。销售一部向来和他们销售二部不对付，业务上多多少少存在些竞争，经常抓住丁点机会就夹枪带棒的暗讽，她一贯不以为然。

　　不过，这要是放在几年前，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容得下这番明嘲暗讽的话。彼时她还是一名初入社会的小白兔，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谁要是这样讽刺她两句，她必定会同样指桑骂槐回怼过去，赶上她心情糟糕的时候，甚至会直接当面骂回去，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就因这性格，她明里暗里都吃了不少亏。那时候，还会有人苦口婆心的哄着她，“早早，你能力很强，只是有时性格太急，说话又不容人。社会上人事错综复杂，你这样的个性，进入社会就好比一辆高速公路行驶却没有刹车的车，危如累卵。早早，懂得保护自己，这是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第一紧要事。”

　　那时的她哪里听得进去。过耳云烟一般，转头便忘之脑后。还会耍无赖一般撒起娇来：“不会呀，我还有你保护我嘛，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懂啦！除非是你不想保护我了！”

　　不过现在，以往等闲视之的这些话，她言犹在耳，奉若圭臬。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忙了过去。她翻出今日的日程，下午约见了两个客户，其中一位较她的公司距离有些远，她打车去昨晚团建的饭店取车，准备下午开车过去，顺便把午饭也解决掉。她靠窗边坐下，点了一碗平时经常吃的蘸水面和一盘素拼。

　　吃饱喝足，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没等走到车旁，离得老远就看到主驾驶车门上贴了一张醒目的纸条。

　　“什么情况？现在停在市区的车位里也给贴罚单？”

　　她满腹狐疑，忙快步走近。仔细一看，不是罚单，是一张留言字条。

　　‘您好，非常抱歉。车技不熟，停车时刮蹭了您的爱车，在左侧前照灯那里。已及时拨打您的电话，却未能联系上您。这是我的电话：13512345，如需赔偿请您尽快联系我，给您添麻烦了，万分抱歉！’

　　这可真是够倒霉的。停车位虽说是小了点，但也没那么狭窄，更何况现在的车基本都带有倒车雷达，就这都能蹭上，这驾驶技术是得有多差啊！她叹了口气，检查了一下车灯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又看了看磨损程度，问题并不大，车灯也能正常开启，便没放在心上，紧赶着拜访客户去了。

　　两个市场跑完，她累的话都不想说一句了。今天拜访的第二个客户格外难搞，见到她来了，先是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试用的产品质量有多差，又说给他安排对接售后的人也从来没联系上过，整整找了半个多小时的茬才终于切入了他的正题，其实就是觉得待遇不满意，给他业务费也不够，变相给她施点压，就是为了多要一点客户待遇福利。

　　这一点上她心里早有预期，这帮老油条惯会用这些恶心人的招数。确实给他的待遇不多，但这个客户每月的产出也根本达不到预期指标。就这他还想要更多，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一下午又敷衍又致歉，好不容易糊弄了过去。她心里暗暗盘算着，指望这个不靠谱的客户，完不成业绩，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她的奖金是和业绩挂钩的，就算为了自己的钱包，也不能再继续敷衍下去，得准备开拓一些新的市场了。

　　算了，天塌下来也是明天的事了。她启动车子，准备下班回家。手里拿了一些客户刚给她的反馈报划，她也不想看了，一股脑的塞进包里。就在她把包扔回副驾位置的时候，看见了中午那张字条。中午她急着赶去工作，也没怎么细细研究这纸条。她团开纸上的褶皱，静下心翻看了两遍。这纸是从本子上扯下来的，边缘扯的参差不齐，可字却写的格外好看，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练出来的。上边还印着汉城某医科大学的logo，她猜测，蹭她车的人应该是这个大学的一名学生。还挺巧，她很多客户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纸条上写，打她的电话没打通。这不应该啊，她检查在车上摆放的电话号码牌，写的是她来汉城后注册的本地号码。又翻了翻手机里的号码设置，这才想起，是她刚来汉城时租房子，把这个号码给了很多房产中介，一天能接到二十来个各种各样的推销电话，她觉得烦，就把号码设置成不认识的号码来电拒接的模式。她平时用辽城的号码更多一些，毕竟是用了十多年的号码。

　　怪不得打不通她的电话。

　　她把号码模式设置了回来。车蹭得也不严重，走个保险就能处理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完全没想联系这名肇事车主，打算自己送去4S店修好就算了。

　　回到家之后翻阅了客户反馈的报划，制定下来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计划。她着重准备开拓新市场，将这事提上日程规为重点。写出工作计划后，看着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计划表，想都不用想，未来的一两个月她可有的忙了。估计一天至少要跑三到四个市场，修车的事只能暂时搁置，反正不影响她正常使用，她也没那么完美主义。

　　没想到过了三天，韩麦早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温润儒雅，十分客气礼貌：“您好，请问您是车牌汉A12L29的车主吗？”

　　韩麦早还以为是自己的车没停好，挡住了人家的路，马上回到：“是的，不好意思，是挡住您的车了吗？我马上过来挪车。”

　　“不是的。是我给您留了字条，我是四天前刮蹭您车的那个人。您一直没联系我，我又试着打了一遍您的电话，没想到这次打通了。您的车现在怎么样，是需要怎么修理？我来负责。”

　　韩麦早愣住了。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样上赶着当冤大头的人，自己都没找他，他还主动送上门来。听着这异常礼貌客气的语气和用词，再加上那张印有医科大学的logo的纸条，她马上断定这厮就是个刚出大学校门的学生，一听这说话用词，满满透露着一股未经社会污染的清澈。

　　“算了，没关系的。蹭的并不严重，我自己修好了。不过你下次出门的时候还是注意些，车位太窄的地方你就不要停了，等你技术熟练些再挑战吧。”

　　对方像是明显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之间电话中鸦雀无声。韩麦早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了两声要挂掉，手机里又传来声音，“……要不，我还是加您一个微信吧？您修好了可以把报价单发给我，或者您因为这个产生了别的保险费用您也可以发给我。到底是我的不小心给您造成了麻烦，谢谢您的不计较。”

　　同事来通知她去开会。她点了点头，没继续推辞，只想快速结束掉这通电话，报了微信绑定的辽城号码给他，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经理在上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刷着手机打发这无聊的会议时间。看着刚刚通过申请的微信好友名片，这个人还跟她有点缘分，她也是医科类大学毕业。不止如此，他的号码显示地区为连城，跟她还算是半个老乡。也同样姓韩，单名一个凛字。

　　加了微信以后，也没说多余的话，两人的对话止步于韩麦早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她忙于开拓市场的工作，渐渐忘了这档事。

　　月底召开的季度汇报，韩麦早把自己开拓市场的想法汇报给了老总，并把两个礼拜自己对市场的考察工作详尽展开。老总表示高度赞同，并提醒她，就目前的市场份额来看，韩麦早考察的新市场还不算最有潜力的，最有潜力的还是汉城医科大学那两个附属院区，让她可以先去着手抢占这两个市场。先到为君，后到为臣。

　　她马上出发，去考察了这两个院区，发现确如老总所说，潜力非常大，产品竞争力也相对较小。在了解完所有内部情况后，她便开始着手接触几个潜力客户，一一拜访。连续几天她都早出晚归，甚至有一天，等一个客户下了手术之后都已经是凌晨了。她一直在车里等到手术结束以后去拜访完这个客户，才精疲力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等她回到车里，连踩油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2点28分。估计这个时间，老总早已美美进入梦乡了，她还在这拼死拼活的工作。这可真是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啊。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拍了一张打卡照片，特意附上时间和位置定位，发进了朋友圈。哼，就算不给她算加班费，也得让领导知道知道她有多努力工作，下班有多晚。而且这个时间才下班，明早就算睡个懒觉，晚打卡几个小时，也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发完朋友圈，饥饿感随之而来。她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夜宵。明天不用早起，今天又搞定了那几个难缠的客户，要好好吃一顿，犒劳自己一下。她正在搜索着地图，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季燃星，韩麦早接起。

　　“你怎么个情况，小脑又抽了？大晚上去医院看什么病啊，精神科这个时间还有医生能上班看病人吗？”

　　又是那听着异常欠打的腔调，韩麦早懒得理他，“我没病，我看你有病。大晚上不睡觉刷什么朋友圈。你要是这么睡不着就来帮我开车，我忙了一天没力气了。”

　　“你那微信要是不会用，就卸载算了。你多看看朋友圈吧，我来沪城出差，都快半个月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去沪城出差？是真的出差吗？我看你是想去找沈微欢吧。”

　　季燃星不再吊儿郎当，语气正经了起来：“嘴不会用也可以缝起来。我是来出差的。”

　　“哦。那沈微欢也没找你？看来不看朋友圈的不止我一个人。这个世界还是正常人占大多数，半夜犯病刷朋友圈的人还是少啊，那我就放心了。”

　　韩麦早听出他语气中有一丝不对，懊恼自己刚刚的口无遮拦，想快速结束掉对话，“行了你退下吧，我饿得要死，你非常耽误我找夜宵的进度。”

　　“嗯。注意身体，工作是老板的，命可是你自己的。”

　　季燃星这么晚打电话来，估计只是为了嘱咐她这句话。挂断以后她打算继续搜附近的店，微信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应该是刚刚季燃星电话时候发进来的，心下狐疑，是谁这么晚还会发消息给她，难不成老总这个时间也没睡？

　　点开一看，竟是韩凛。

　　‘你好，我是韩凛。你在汉城医院？你是生病了吗？需要帮忙吗，我这会也在汉城医院。’

　　韩麦早看着这条微信，犹豫着要不要回。她不太想回复，虽说有联系方式，但和这个人完全陌生。不过看着这条在凌晨时间发来的关心，哪怕是陌生人的善意，她也不忍完全置之不理。

　　到底她还是回复了过去，

　　‘谢谢，不是生病，是我刚刚结束工作。’

　　语气把握的客气又疏离。

　　不出两分钟，那边又回复了过来。

　　‘不是生病就好。您也在汉城医院工作吗？’

　　也在？这个意思是，他是在汉城医院工作的，误以为韩麦早也是这里的员工，所以才刚刚下班。

　　哎，等等！他在汉城医院上班！这可是她要着重开展的新市场，本着对客户的敏锐嗅觉，她马上改变了刚才的冷漠态度，开始对韩凛套近乎。就算他做不成客户，把他交下来当个朋友，对自己开展工作也是有大大好处的。

　　她果断回复，换上了一副谄媚语气，

　　‘是的哈，我也在汉城医院工作的，刚刚下班。你还没下班吗？’

　　‘今晚值班。那我们也算同事，以后有事情可以常联系。’

　　太好了！她就等着这句话，本来还想以什么借口约他出来吃个饭聊一聊，打听打听市场情况，这下好了，直接拿下一张免死金牌。

　　既然是你说的常联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对待客户那就得像对待自己亲爹，世多逐势附权门，屈膝弯腰媚语温嘛，为钱包和五斗米，别说弯腰，下跪都行。

　　‘可以呀，那等你明天下班呢？我明天上午休息，刚好你下班我们可以约个饭。’

　　韩凛始料未及，这猝不及防的约饭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原本是今晚值班，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会，打开朋友圈，就看到了韩麦早的更新。位置显示在汉城医院，以为是她生病了，才会大晚上来医院。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又蹭了人家的车，都没跟他索要任何赔偿。出于回报，问一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好浅浅弥补一下他的愧疚心理。又见她说是同事，便随口一说以后常联系的话，只是个敷衍的外交辞令而已。哪承想对方直接安排了时间，要一起吃饭。

　　他想直接拒绝。又觉得不好，毕竟自己前段时间还蹭了人家的车，自己闯的祸总归要妥善处理好。只是吃个饭而已，吃好以后他来买单，权当向她赔罪了。

　　‘可以的，那明早联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麦早连夜宵都不想吃了，工作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大脑高地，她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思考明早该聊些什么，好从他嘴里能套出些对她有用的信息。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医院，先在附近开车转了一圈，找了一家不错的早餐店。是广式早茶的风格，菜品也多样，她很满意。把车停好后，提着包包在医院门口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站着等待，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凛，告诉他她就在这个位置等他。

　　韩凛刚刚交完班，回复她说换身衣服，马上出来。

　　她心情极好。没想到新市场的工作进行得如此顺利，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仿佛都能看见未来几个月银行卡内源源不断的入账和可观的余额。

　　今天的天气一般，雾蒙蒙的，还下着细细的小雨。韩麦早非常不喜欢下雨天，上学的时候就是。她异常讨厌撑伞这件事，头顶上笼罩着一块布，会让她有窒息的感觉。她不喜欢伞，所以连带着不欢迎雨天的到来。哪怕在正值雨季的季节，也不会在包里备一把伞。若不巧赶上下起雨来，她宁愿淋湿，找个地方躲一躲，总之就是养不成备伞的习惯。

　　今天她一如既往，并没打伞。好在雨势并不大。

　　医院正对街道的绿化带里，错落种着桃树和桂花树，四月初春的天气里，花早早开了。桂花香气幽微，阵阵春风吹过，包裹着几片桃树上绽放的粉色花瓣，伴着细雨，像是桃花雨一般，纷纷坠落。树上抽了嫩绿色的芽，生意盎然。韩麦早看着这如画一般的早春街景，心情畅快，脸上扬起了淡淡的笑容。好似又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十八岁，那年的她一如此刻这般的好心情，站在辽城的白色杏花雨里，绽着大大的笑容等待着那个在春意中跑向她的少年。

　　韩凛打着一把透明的伞，对比着手机上发来的照片，一眼就找到了街对面那个等他的人。虽然没见过她，但韩麦早的微信头像用的是自己的照片，所以韩凛很快认出了她。

　　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抬头望着树上被雨打下来的桃花瓣。她没有打伞，毛毛细雨把她的刘海打湿了一些。也不知道她这样等他淋着雨淋了多久，韩凛忙撑好伞，快步朝她小跑过去。

　　她像是有预感一般，看向了街口对面。一个男孩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还印着几朵刚刚从空中顺落下来的粉色花瓣，那抹身形渐渐与记忆中重合了起来，男孩急急跑向她，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站下，伞的半边平移到了她的上空，男孩的脸也渐渐与十年前那张俊朗秀气的脸重叠在一起。

　　风吹进几滴雨水到她眼睛里，她看不清了。

　　韩麦早的视线模糊了。她已分不清此时的她，到底是站在十年前那个春天里，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