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西湖大王

7、时光机（四）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韩麦早与季燃星聊起她第一次见韩凛。她很庆幸天公作美，那天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细雨，细雨微风，风携雨闯进眼眸，惹出了她的眼泪。给她的泪水找到一个极好的理由。

　　韩凛懵住了。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掉起眼泪，顿时手足无措。

　　他确实迟到了。本来他已经换下白大褂，却在往外走的路上被昨晚轮值的护士撞个正着。一个病人的病情复杂，昨晚用的药物治疗格外繁琐，被小护士揪着问了半天，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不过就晚了十分钟啊，怎么她哭起来了？

　　难道是，等他时淋了雨的缘故？韩凛把伞全部打给了她，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外边，紧忙道歉：“对不起，临时被叫去问些事情，不是存心让你在雨里等的，真的不好意思，对不起，你别哭了。”

　　韩麦早知道这时的自己在外人看来一定很莫名其妙，她极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收起了眼泪，“不好意思，我没在哭。是刚刚雨吹进眼睛里了，涩的很。让你看笑话了。”

　　她尽力掩饰，压抑着内心此刻的狂风暴雨，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韩凛见她不再哭了，轻信了她拙劣的借口，松了一口气。

　　韩麦早完全不敢抬起头看他。她明白自己这个鬼样子，今天的饭定是吃不成了。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智和专业性来面对这个饭局，正在想能用什么借口逃过，电话在这时响起，她救命稻草一般接起，

　　“喂？您好？”

　　“麦早，你......哎？你在外边？去上班了？”

　　是公司老总的电话。估计是看见她昨晚故意作秀发的朋友圈，所以一大早特意打电话来关心她，表现一下身为老板的人文关怀，

　　“是，老板，我已经到汉城医院附近了。怎么了，有什么指示？”

　　“你怎么这么早就上班了？哎呀，昨天工作的那么晚，今天上午就好好休息嘛，我还指望着你给我赚钱呢，你把身体累垮了还谈什么赚钱，你........”

　　她外表专注，其实耳朵里完全没在听电话里说了什么，脑子飞快转着，“什么？厂家那边出问题了？什么问题？好的我这就马上赶回公司。”

　　“啊？我刚才是说....”

　　韩麦早马上切断了电话，转头对韩凛表示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临时出了点情况，要赶回去处理。今天的饭先欠着，改日我回请你两次，”她语气急急，“你刚下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改日再约。”说完话转身就要跑，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韩凛一把拉住她，“没关系，你先去忙。不过你怎么走？开车吗？你没打伞我送你过去。”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仅一个电话的时间，天色已不似刚刚那般和风细雨。铅灰色的云团骤然汹涌而来，眼看着就要起势，连雨滴都硕大了起来，重重的砸着伞面，她竟浑然不觉。她看着韩凛那已经淋湿了大半的身子，不想再拉扯下去，拉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我开车来的。走吧，谢谢你送我过去，麻烦你了。”

　　韩凛礼貌微笑，“不必客气，小事一桩。”

　　两人快步走到车前，韩凛留意到她的车，自己上次的杰作还完完整整的保留着，十分醒目，没有修动过的痕迹。正想开口，想到她赶时间，便也没说什么，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情。

　　她急切开走了车子，连导航都来不及开，马上挤进了车流中，盲人摸象一般行驶着。开了很久，她慢慢也不知道自己开到哪里去了。看着两边的街道已经越来越陌生，她紧忙靠边停了车，顿时仅存的一丝理智荡然无存。

　　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仿佛要将天地撕裂，雨滴大如铜钱狠狠砸在车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宛如密集的鼓点，一如她此刻的心跳声。

　　她眼中倒放着刚刚与韩凛的相见，就连韩凛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她此时都记不清了。她只记住了那双眼睛，好似在记忆深处拼凑过无数次的那双眼睛一般，同样生得一对好看的内双眼皮，同样会在她说话时认真的盯住她，眼里闪着光，眼底蕴含着无穷笑意。

　　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来很多年以前自己叽叽喳喳的话语，“我妈妈总说我的眼睛不好看哎，不过说得也是实话，我的眼睛确实没有我妈妈的好看。你的眼睛也好看，以后我们也生个女儿吧，听说女儿都像爸爸，那样我们的孩子也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你觉得怎么样！”

　　“不要，我更喜欢你的眼睛，我觉着你的眼睛好看。”

　　“嘁，油嘴滑舌！”

　　“说谁油嘴滑舌，你的一切我都觉得最好，这些都是我发自肺腑的大实话。再说，你没尝一尝，怎么就知道我油嘴滑舌，你来感受感受……”

　　“啊！我不要！你走开！”

　　“……”

　　这些话语，宛若镌刻在记忆石碑上的铭文，岁月的风雨亦无法侵蚀半分，每一笔都依旧刚劲有力。亦或是录音带里的原声，在记忆播放器里循环反复，音质始终清晰如初。一如她此时，手中握着的方向盘好像能够穿越时光，带着她回到记忆中那一幕幕场景，每一句都言犹在耳，念念不忘。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想他了。抽丝剥骨般的思念使她病入膏肓，明明她都没看清韩凛的模样，怎么就能觉得那样相像呢？一定又是那可笑的幻觉。

　　先前弥散的理智，缓缓回到了她的意识中。市场任务迫在眉睫，她明白，自己还需要再主动联系一下韩凛。哪怕抛开工作的原因，也理应为今日突然爽约给人家赔个不是。更何况，今日确实太过失态，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吓得不轻，实在是太失礼。

　　她沉默计划，短短的几个小时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此刻她连踩油门的脚都觉得有些脱力。她给老总打去了电话，解释说她刚刚碰见一个难缠的同行，千方百计想从她嘴里套出公司即将上市的新产品信息，她只得借着老总的电话成功脱身，厂家那边并没有什么问题，请老总放心。老总一直对她的工作能力和态度都很满意，想着她昨日辛苦工作到了凌晨，今早一大早还在跑市场，便也体贴她别太辛苦，要适当休息。

　　她确实很累，老总已经大方批下了休息圣旨，今天也没什么着急处理的工作，此刻只想马上回家。不过，以她现在的状态还是不要开车了，对社会的潜在危害性太大，她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叫车回了家。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睡着。大脑不受控制的闪过大段大段的回忆，在她眼前一场一场的跳过。她跑去厨房找出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一瓶不够那就再来一瓶，直到思绪不再混乱。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一觉睡到天黑。

　　等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已经到晚上八点多了，积攒了一排红色的未读消息，有客户，也有同事。她下床猛猛喝下一杯冰水，一条一条回复过去，理性又专业。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是季燃星，他出差回来了。

　　——出来吃饭？我半个小时之内到你家，你准备接驾。

　　可她哪里都不想去。正当她编辑着拒绝他的话时，却又莫名想起了今早发生的事情。她想起了韩凛。心口突然像被谁塞住了一团棉花，令她无法呼吸。此刻的她很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删掉编辑好的消息，重新敲下，

　　——好，你过来吧。

　　正在来找她的季燃星收到这条消息有点意外，她一贯是不会答应他如此爽快的，往日需要三请四请才能挪动她大驾，今天却连吃什么都没问他，直接就同意了，着实奇怪。认识她十六年，以他对她的了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令她如此古怪。

　　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到了楼下。她早已简单收拾了一番，马上下了楼。季燃星故意什么都不说，也不问，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沉默地走着。直到走过了平日里常去的那条小吃街，她也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他明白她一定有事情，但他清楚，等她自己想说时，她一定会开口，不需要他多问。所以他继续沉默，不发一言，只等着她先开口。

　　上午下过雨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味，树梢还会时不时滴答下来一滴雨水。硕大一颗落下，不偏不倚砸在韩麦早的额头上，冰冰凉凉，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回过神来，犹豫着开口问道，“上次你说，叶家搬走了？”

　　仅这短短一句话，就能清楚完整地阐明她今日如此古怪的全部原因，季燃星明白了。

　　他异常苦涩，时至今日，能这样牵动她情绪的还是只有那个人，只有，且仅有。她只是为了问他这个问题，只是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这样痛快地答应了和他的见面。她不是想见他，不是为了季燃星这个人。他甚至在此刻萌生出一丝庆幸，庆幸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才能在今晚有理由见到她。他口袋里的手暗暗握紧，一条准备送给她的项链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嗯，搬走了。上次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提起的。说是叶家二老都退休了，回乡下老家养老去了。搬家的时候我爸爸还去帮了忙，辽城的房子也托我爸爸帮忙处理掉了。听他们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再回辽城了。”

　　她心下了然，怪不得妈妈最近总催着她，还安排好了工作让她赶紧回去。许是那时候叶家已经搬走了。之前叶家爸妈还在辽城生活的时候，妈妈从不敢跟她提这样的要求。她自己在外边漂泊这几年，妈妈虽也心疼她独自一人在外打拼闯荡的辛苦，但比起留在辽城，也甘愿女儿背井离乡，离这里远远的。不为别的，至少她能开心些。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和他很像。也是个医生，”她费力组织着语言，讲话听起来像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磕磕绊绊，“我，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可能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只能说是……气质相仿吧。”

　　“所以呢？韩麦早，”季燃星不想再听下去，马上打断她，“五年了，就算你再怎么难过，你也应该走出来了吧。你准备就这样继续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你给我讲这个人是准备说什么？你还想骗自己多久？”

　　街道上，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每迈出一步，她的倒影便随之扭曲、消散，恰似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树叶上残留的雨滴偶尔坠落，像是一滴滴泪，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断回荡，仿佛是命运最无情的嘲讽。

　　她不知要怎么回答季燃星。是她不想吗？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带着他影子行走在这喧嚣尘世中的工具人罢了。她就像位继承衣钵的行者，只是一片被命运洪流裹挟着的孤舟，她不具备丝毫挣扎的能力，她无能为力，只得顺从命运荒诞至极的安排。

　　人们总说，人生最美如初见。她时常会想，假若有任何能改变命运结局的办法，她甘愿拿她的全部来换，哪怕要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