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西湖大王

4、那些年（二）

　　转眼间，乍暖还寒，柳芽初绽。今年韩麦早要考高中了。

　　韩妈妈格外重视。想着女儿只要考进重点高中，相当于半只脚已经踏入大学的校门了。便开始异常重视起她的学习，家里的小摊都交给了韩爸，又把韩麦早所有弱项的科目都在校外报上了补习班，自己每天在家给女儿做各种好吃的，做好充分的后勤保障。

　　不过，这可苦了韩麦早。她平时懒散惯了，休息时间除了看课外书就是看电视，作业基本上是敷衍了事。妈妈突然把全部的时间用来盯紧她，一时让她觉得像在坐牢，甚至比坐牢还惨。

　　坐牢每天还有休息放风的时间呢，可她没有。她现在连上个厕所都要被算着时间。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天还要被妈妈强行押送去那些她听起来像念经一样的补习班上课。她在里边学着，妈妈就在外边等，甚至连想逃跑，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有一天，她正在教室里学着昏昏欲睡的数学函数。韩妈碰到了同样来补习班楼下接孩子的沈微欢妈妈，韩麦早下课后，就看到自家老妈在和沈妈妈有说有笑的聊着天，旁边还站着一脸礼貌假笑沈微欢和季燃星。

　　韩妈妈见她下了课，忙拉着她给沈妈妈打招呼。礼貌地问候过沈妈妈，便去一旁找沈微欢聊了起来，“这么巧！你们也在这上课呀？”

　　三个孩子本就相熟，立马凑到了一起，

　　“是呢，我们在四楼自习，最近我妈妈的公司总是开会，就把我送到这来写作业，顺带能跟同学们一起学习交流。”沈微欢笑着回答她，“燃星是被我拉来的呢，我们班里很多同学都在这自习。他自己在家也无聊，就拉上他一起来了。”

　　韩麦早了然。也是，以他俩的学习成绩用不着上什么补习班，哪里像她。

　　“所以你在这上什么课，睡觉精修班吗？”，季燃星立刻挂上一幅嘲笑她的嘴脸，“就你那数学和物理，在学校气气老邓头就够了，丢人还丢到外边来了，有人问你是哪个学校的你就说隔壁啊，千万别打着咱们学校的名儿。”

　　韩麦早瞪他，眼看着预备上手打他了，“你以为我乐意啊！我都快被逼疯了，我妈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嘛！俗话说得好，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哪有强迫马必须去耕田的？”，她越说越激动，“考不上十二中就上三中嘛，三中也挺好的，我觉着我能上个三中就谢天谢地了，谁知我家老祖给我定的目标是十二中！照这个架势，哪天说不定她一觉醒来要求我跟你们一样，必须考上一中，那我就穷途末路了，你们就看不见完整的我了，直接等着给我收尸吧！”

　　孩子们这边的声音越吵越大，韩妈妈刚走过来就听见韩麦早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一巴掌拍过去，

　　“说什么呢！小兔崽子！”

　　韩麦早本能地吓了一跳，然后忙往沈妈妈身后躲，沈妈妈笑着护住她，“萍姐，你也别太着急了，孩子嘛，哪有喜欢学习的？都是越强迫越逆反的。”

　　“哎呦，能不急？她要是能像你家欢欢一样，是个准一中的苗子，我也懒得管她。高中不好好念书，大学就没指望了。不管咋样，还是得把大学读出来嘛。”

　　韩妈妈两眼忧愁地看着自己家一门心思只知道玩的孩子，又看看旁边的沈微欢，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哎，要不让早早这边下了课，也去楼上跟着欢欢自习去，让欢欢多影响影响她？”

　　沈妈妈自然同意，“可以呢，楼上好多他们班的孩子都在一起学习的。学习氛围很不错。星星跟欢欢是一个班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呢。他们俩结伴学习，欢欢的成绩都提高了不少。”

　　季燃星对着韩妈妈礼貌的点头，韩妈妈更加满意自己的决定，马上下旨，让韩麦早以后下课了直接去楼上自习，什么时候写完作业什么时候回家。

　　韩麦早刚要哀嚎拒绝，又转念一想，在自习班总比在家好吧！最起码能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看会小说，总比在家被老妈当作犯人，连呼吸都得报告申请的好。她假装特别不情愿的答应了下来，生怕让老妈看出内心这点小九九，被掐灭最后一丝得以生存的空间。

　　就这样，“饭搭子”三人组合晋升为“课搭子”组合。每日除了在校内的时间，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三个孩子在一块，韩麦早有了学习搭子，韩妈妈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盯得紧了。三家住的距离不算远，季燃星和沈微欢两家隔着两条街道，韩麦早家离学校更近，就在他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所以沈妈妈或者季家爸妈接孩子的时候，通常都会顺带捎上韩麦早。韩妈妈大多数的时间又放回了自家生意上，毕竟光靠韩爸爸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一边回家照顾女儿的一日三餐，一边顾着摊上生意。每天都累的腰酸背痛，没办法，为了生计，也要对孩子的未来负责。

　　韩麦早看得到父母的辛苦。从小到大，虽然家境不富裕，但她知道，父母已经尽力给她提供跟同龄小伙伴一样的生活条件，从不曾亏待过她。虽然她已经很懂事，不是必要的东西不会跟父母开口，可她还是能看得到母亲一天比一天粗糙的双手。她明白生活的艰难，放寒暑假的时候常去家里的水果摊帮忙。北方的冬冷的刺骨，她在水果摊只站上两个小时就被冻得麻木了，更别提要站一整天的爸爸妈妈。

　　而且，生活的艰难是最考验人的。金钱上的艰难总会在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被无限放大。韩麦早的童年并不快乐，没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卡片，同龄小朋友们经常说的变形金刚，哈利波特她都不懂。她都是去小区楼下的小花园里看树叶，看蚂蚁。她的童年也经常充斥着爸妈激烈的争吵声，甚至于是爸爸动手的声音。

　　爸爸脾气暴躁，十分大男子主义，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一言不合便开始拳打脚踢，家里经常打骂声不断。爸妈两人都为了维持虚伪的面子工程，迟迟不肯离婚。

　　她懂事很早。过了玩树叶蚂蚁的年龄，她开始看肥皂剧，大多是琼瑶笔下一些热烈的情情爱爱。后来她又读了好多书，书中男女主角对彼此的矢志不渝、坚贞烂漫是她梦寐以求的。她觉得，那般坚定，又炙热的情感；那些从一而终，一成不变的爱，才应该是爱情原本的样子。可她悲观的觉得，父母的婚姻才是真实世界的大多数，书中所描写的美好，终究只能停留于纸面。

　　从小看着这些长大的她，对待感情单纯的有些天真。她深刻明白，爸妈这样的争吵是她不想要的，是她害怕的，憎恶的，瑟瑟发抖的。

　　妈妈也经常对她说，自己就是她的盼头，她的指望。在文学中一般被称为精神支柱。她明白人无法承受精神支柱的坍塌，尽管妈妈这样的话语会让她倍感压力，但她心疼妈妈的辛苦。她也想尽力做好，能实现妈妈小小的心愿。

　　妈妈此时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考上重点高中。

　　韩麦早想到这里，也收起一贯的散漫懒散，课外闲书收起了大半。

　　她先研究了自己成绩单。文科这几科不用怎么操心，她的历史政治能拿到满分，语文英语也名列前茅，主要是数理化这三科。好在初中的数学不算难，她碰到擅长的题目多些，成绩也还看得过去，最为拖后腿的是物理和化学，成绩简直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她开始把大量的时间用在这两科。哪怕上课还是跟不上，但也尽力跟上老师的解题思路，奋力追赶。课后来自习班，也主动写起物理和化学的卷子，还会拿着题目找季燃星和沈微欢请教。

　　但她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就连一些最基础的公式都是含混不清的，只会死记硬背，照搬照套，根本不理解公式本质的含义。即便她有心追赶，却收效甚微。

　　她主动找身边的两位大神求助，希望他们能伸出援手，救她于水火。

　　沈微欢成绩优异，可她的学习，家里也抓的很紧。给她制定了周密的课业计划，每天都布置很多课外作业，要求沈微欢一丝不苟的完成，毫不松懈。沈微欢自己的时间都很紧张，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给韩麦早补基础知识。

　　这个千斤担就被季燃星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讲了两天，季燃星也深切领教到韩麦早的基础知识有多薄弱了。根本不是查缺补漏就能解决问题的，必须要改造重建，回炉重造了。有一天季燃星突然来家里找她，拿了厚厚一摞书本卷子，都是季燃星初一初二时期的笔记和书本，上边做了详尽批注，换走了她那些能拿去充当新课本的崭新书册。

　　其实季燃星的课本也挺新的。他学习的时候哪有这么麻烦，也用不着记这么多批注来解释。这些都是他最近这些天写上去的，就为了韩麦早看书的时候能看得懂。他一边写的时候还一边想，韩麦早长的是什么脑子，这么简单的东西她看不懂，那么晦涩拗口的文言文她却能背的滚瓜烂熟一字不差。真想敲开她的脑子看看里边是怎么组成的。虽说女生学理科可能是会吃力一些，沈微欢就没有她这么弱，平时再难的题目，只要他稍加点拨，沈微欢就能明白大半。哪像她，一口一口喂给她知识点，她还这么费劲。人和人之间可真是天差地别。

　　不过自打有了这些堪称武功秘籍的秘密武器，韩麦早的物理和化学仿佛开了挂，成绩虽然还达到一路飙升的程度，但也能勉强看得过去了。就连老师在课上讲的内容，她也慢慢的能跟得上进度，开始回答上一两句了。

　　她欣喜若狂，突然有种攻克了世界级人类未解之谜的自豪感和成就感。也对自己的启蒙恩师季燃星大神愈发的尊敬，每天星爷星爷叫得更加殷勤。虽然还是以前那个“课搭子”三人组合，但韩麦早和季燃星，两个人的交流明显更多起来。

　　慢慢韩麦早觉察出有些不对，神经大条的她也嗅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说不出哪不对，但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的地方。直到季燃星来给她送书，她瞬间领会到了。

　　她一直用的是季燃星换给她的课本。她给课本换了书皮，但扉页依旧写的是季燃星的名字。她没有抹掉，也没写上自己的名字，她打算的是等毕业之后，把书都还给季燃星，加之换过书皮，平日能认得是哪本书就好，所以一直没有改动课本的名字。

　　季燃星拿给她书的时候说，她忘在自习班的桌堂里，被沈微欢发现的。沈微欢翻开一看，以为是季燃星不小心落下的，便给他送了来。却被季燃星告知，这是韩麦早的书。

　　沈微欢面色一滞，问道：“这不是写着你的名字？怎么是早早的书？”

　　“原本是我的书，是我换给她的。她这二两容量的脑子，名字也不知道改一下。”

　　“……哦。既然是她的，那你拿给她吧。”

　　季燃星说的时候不以为意，只是跟她讲故事一样，重复当时事情的经过。但韩麦早瞬间就明白了，最近那种微妙是从何而来。

　　许多不同以往的小事，也渐渐有了答案。好比她拿着题目去问季燃星，沈微欢总会停一会笔，跟过来看一下。以前沈微欢从不会这样，她忙自己的卷子都忙不过来，只要不喊她，她不会停下笔专门过来看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韩麦早的所有事情，季燃星全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他们下课一起去吃小火锅，季燃星会直接给韩麦早点好她想要的锅底。韩麦早请假没来自习班，季燃星也会直接报告老师，是韩麦早家里有什么事，所以才没有来的。但沈微欢觉着这样不对，她觉着应该是自己更了解韩麦早一点，也更了解季燃星多些。因为她是这三个人的连接，亦或是一条纽带，如果没有她，韩麦早和季燃星压根是不会认识的，或者说，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如果韩麦早不是自己的小学同学，以她的成绩，季燃星怎么可能会关注到她，和她交朋友。但现在，好像并不是她以为的这样。

　　韩麦早明白了。两个女生似乎都隐隐清楚了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无法宣之于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杂七杂八的言情小说不是白看的，自然明白青春期里青涩懵懂的感情。但她以前从没有把这些事情和现实生活中的人联系起来。她依旧认为这些只停留于书本，停留在字里行间的文字，停留在王维惟有相思似春色的诗句中。

　　她不想打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不想把局面弄的难堪。她只想小事化了，主动去找季燃星，直言她觉得沈微欢不太开心，让季燃星多关心她。面对季燃星的不解，她只得解释道，青春期的女孩子总会因为一些事情不开心，你是她的朋友，多关心她是应该的。

　　韩麦早也有意无意的避开季燃星，在学校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出现在重点班的门口。她现在一有时间都用来做题目，改卷子。就算出去也是和自己班的同学结伴而行。在校外尽量三个人在一起，不给自己和季燃星单独相处的时间。

　　韩麦早以“全力备考”为由，禁止季燃星来找她。季燃星见她如今学习态度上的转变，也是欣慰的，自然也就听信了她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微欢那边，季燃星对她一如从前，她也渐渐收起了别扭和纠结，加倍用功学习。她一直觉得，只有自己努力和季燃星站在同一个高度上，才配谈喜欢。季燃星的成绩不会因为自己的崇拜就此停驻不前，他只会愈发耀眼，而自己，唯有奋力追赶，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日子看似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雁过无痕，雪落无声。唯有每个班级墙上的黑板一角，在一天天计数着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