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西湖大王

3、时光机（二）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季燃星一句话便打断了她。韩麦早的视线慢慢聚焦，此时，热气腾腾的面也上桌了。

　　半瓶酸奶下肚，她刚刚在酒局上也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早觉得空空的。她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把面慢慢搅匀，像是自嘲一般：“是啊，自己选的，含泪跪着也得继续往下走了，我确实没什么资格抱怨的。”

　　“……你有啊，你有退路。阿姨早就想让你回辽城去，工作都给你安排好了，是你自己不想回。”季燃星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之前打听过，叶家早就搬走了，听说是去外地定居了。你...........”

　　季燃星观察着她的脸色，不敢继续往下说了。闭上嘴默默地喝着啤酒，心里暗暗骂自己在这个时候多嘴。想赶紧把刚才那句不过大脑、脱口而出的话赶紧揭过，

　　“你还想吃什么吗？再给你加点烤肉？”

　　季燃星悻悻的问，观察着她的脸色，韩麦早放下筷子，

　　“不吃了，回去了。你喝了酒就别开车了，把车停我家楼下，你打车回去吧。”

　　季燃星跟上她，打死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影响她情绪的话了。两个人沉默的走着，昏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又重叠。

　　相识多年，他深谙此刻她内心的复杂是从何而来，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刻他永远都是词穷的，或许也因为自己了解韩麦早的性子，深知无论自己说些什么，亦改变不了她的坚持。就这样一路一言不发地送她进了单元门口，在楼下等了五分钟，眼见楼上的灯光亮起，他拐回了刚刚的小吃摊，又跟隔壁老板要了一把烤肉。

　　季燃星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其实，他的家里又何尝不是在催着他赶紧回去。都是马上快三十岁的年纪，家里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只等着他人回去，能够早日结婚成家生子、生儿育女，完成既定俗成，所谓的人生大事。

　　刚刚韩麦早的问题，问的可真好。他也想知道，他留在这座城市是在坚持些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吃完烤肉，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看着汉城这座十三朝古都独有的夜景，城市里每一处都建造的古色古香，夜晚华灯初上，更显历史古城的独特韵味。

　　韩麦早是两年之前突然飞来汉城的。她那时只跟家里说来旅游几天，没承想半个月后再联系上她，才被通知已经在这里找到工作了。之后无论谁打电话来问，韩麦早都是同样的说辞：工作轻松不累，汉城发展也好机会多，想留在这打拼几年。

　　后来，他有次出差离汉城很近，想着来看看她。来了才知道，她现在在做销售，跟她大学学的专业还算有点关联。她入行晚，人又不算八面玲珑，多多少少总会吃些暗亏。她又是个犟脾气的，领导安排的任务从不推辞，那些被故意安排给她刁难人的客户她也想方设法的安抚。加班对她来说是常态，各种各样的酒局更是家常便饭。季燃星来看她那一次，能明显看出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眼圈下都是青的。

　　打那之后，公司只要有离汉城近的出差任务，他便全部包揽了。公司里的同事都不喜欢这种路途远、时间又长的外派出差，他每次主动请缨，再加之工作能力又强，所以晋升的很快，不出两年手底下就带了一个五人的小团队。后来公司计划在汉城拓开市场，他在这边又有一定的基础，公司问他想不想调来这，他想都没想便应了。

　　家里听说他去汉城后，感到十分意外：汉城虽说挂着一线城市的名头，但比帝城沪城这样的城市，不管从经济方面，还是发展前景方面比，都差了一大截，之前公司还准备调他去沪城做经理，他都拒绝了，怎么一声不吭，就去了那了？

　　后来得知韩麦早在汉城，季家父母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家里开始有意无意的暗示他，如果是奔着韩麦早去的汉城，俩人确定留在那边发展，家里也是支持的。给他们在汉城安家落户也不是什么问题，等他们二老退休了，也可以来汉城照顾他们的生活。

　　一切都计划的顺理成章。奈何季燃星对此却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家里暗示他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直到逼得季妈妈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明示他以后，他才告诉爸妈，自己和韩麦早就只是朋友，十分纯粹的友谊关系，认识了十多年就连手都没碰过一下，让家里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了，更别当着韩麦早的面暗示些什么，让彼此尴尬。

　　季家二老懵了。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种局面。从此更加对季燃星在汉城工作这件事愈发不解，隔三差五就催他回去，后来实在没了办法，便放低底线，假若儿子不想回辽城也可以，去帝城沪城哪都行，家里跟着他一起过去支持他的发展，就是别在汉城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放着大好年华白白荒废。季燃星也全当没听见一样。

　　出租车很快停在了小区门口。他收回思绪，发了消息给韩麦早，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上楼草草洗漱了一番，睡觉之前翻了翻工作群消息，老板通知下星期有去沪城的出差任务。

　　以季燃星现在的位置，早已不用参加这种任务。可是他今天的情绪也不算好，便跟老总申请了由他带着团队出差，权当出去换个环境，散散心。老总自然应允。

　　韩麦早回到租屋以后没有直接去睡觉，她先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才刚整理完厨房就看到季燃星发给她安全到家的消息。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她没有回复，继续着手上的整理。随后洗漱完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她睡的并不安稳。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接踵而来。

　　她先是坐在办公室，整理着上个月的数据报表，然后看了看表，同事佳姐提醒她休息一会，她在梦里趴在工位上午睡，在梦中的梦中，她仿佛又回到那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她举着甜甜的冰激凌，一边吃着一边跟对面的人聊着天。她问他以后想去哪里，那个人也是笑着的，抬起手来帮她整理被汗打湿的刘海，轻声回答她，她想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手里的冰淇淋快晒化了，她把冰淇淋送到他嘴边，“去汉城好不好？我喜欢那里，那可是千年古都，历史老师之前讲过：千年古都常来长安，那么多代帝王都选在这，就说明这个地方好呀！我们也去那生活，说不定能活成老妖精，活到一百五十岁！”

　　对面笑着吃着她递过来的冰淇淋，都化成水了，但还是很甜，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甜的，捏了捏她热得红扑扑的脸蛋，柔声回应着她。似乎她多么蛮横无理的要求他都能答应，

　　“汉城可比辽城偏南，夏天可会更热呢。”

　　韩麦早想了想，“没关系呀，那就让你买满满一冰箱的冰淇淋冰着，我想要多少你就要买多少，然后再把每个房间装上空调，全都开着，我就在空调房里一边吹着一边吃着冰激凌，还有人伺候着我，再热也不怕呀！”

　　两个人一起笑着，走着，打闹着。上课的铃声响起了。

　　韩麦早被耳边的闹铃声惊醒。身上的汗裹着被子黏腻腻得贴在身上。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空调，睡前调好的温度不冷不热，风速还在缓缓地吹着。她定了定神，耳边又重复起刚才梦境中的对话。

　　她不愿再想下去。起身走进洗漱间，快速洗漱好买了早餐准备去上班。

　　她的车停在昨晚聚餐的饭店门口，没有开回来。今早只能叫车去上班了。她点着手机里的叫车软件，出小区门口，迎面吹来一股微风，不夹杂一丝北方刺人的冷空气，温暖又轻柔。

　　她闻到了桂花的香气，香甜细腻，又是一年春。

　　取消了叫车订单，扫了路边的共享单车，慢慢骑行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清晨里。

　　她仰起头感受着。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同样的清晨，同样的轻风，亦是同样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