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西湖大王

2、那些年（一） 韩麦早

　　韩麦早出生在北方一个非常不知名的三线小城，辽城。

　　父母都没有正式的工作。一直是打着零工，来供应家里的各项生活开支。父母结婚那时，双方都是各自村里仅剩的几个大龄青年，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家里也都非常拮据，连温饱尚且勉强解决，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操心子女的婚嫁大事。等到开始留心时，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双方经过媒人一介绍，觉着互相的身体没什么大的毛病，也勉强看的对眼，没怎么好好相处过，很快结婚了。

　　婚后，很快就有了韩麦早。她出生之后，爸妈为了应对家里越来越大的花销，在家附近的市集租了一个非常小的铺面卖水果。酷暑寒冬，风雨不误，赚的都是辛苦钱。

　　好在韩麦早从小就是个不怎么用人操心的孩子。爸妈出去摆摊的时候就给她放在小床里，放着电视机，她听着嘶嘶啦啦，信号并不太好，声音都断断续续的电视节目就能乖乖坐一上午，也不哭闹。听累看累了就自己在小床上睡觉，只有饿了的时候喊上一两声，便乖乖等着奶喝。

　　等到开始上学的年纪，爸妈随便给她找了家附近的一个非常普通小学。她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在班级中游，谈不上优秀，因为家里也没人特别盯紧过她的学习，父母为了生计，需要早出晚归的摆摊，文化水平也并不高，辅导不了她的学习。对她的成绩也比较佛系，只要在班级里中等水平就万事大吉，皆大欢喜。

　　她小学六年，仅有一次是因为学习，挨过父母的批评。那段时间贪看电视，荒废学习拿了一次班级倒数，开完家长会后被爸妈混合暴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太放纵自己的学习。

　　在小学里她一直都是不起眼的存在，长的不漂亮，成绩也不算好，一直坐在班级的边缘位置。甚至上了大学，回来在街上遇见自己的小学同学，十有八九都叫不出她的名字。

　　升了中学后，她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转折点。那时班级里建了一个图书角，她开始沉迷看各种小说。又偷偷去借图书馆的书，看了很多类型的小说散文，经常抱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水都不喝一口。她的学习最开始还是在班级的中上游水平，初中第二年学了物理化学之后，开始偏科，理科奇差，但文科尤其的优秀，语文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名。她的作文经常会被老师印下来，分发在年级各班，当作满分范文来学习。

　　那时的她，每当看到自己蓝黑色水笔写的规整文字被印成黑字小楷的纸张，内心是非常骄傲的。这种骄傲在听到其他班同学叫她文科大神时更为强烈，因为在她小小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如此受人关注过，她的名字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记得过。

　　她和季燃星的友情，就是在初中这个时候开始的。

　　季燃星是同年级重点班的学生。与她这种小透明不同：她是从小学部直升上来，只要成绩看的过去，都能直升学校的初中部。而季燃星是从其他学校考进来的，她的成绩只能分到普通班，季燃星凭借着满分的数学成绩和优秀的奥数竞赛奖项，考进来就直接在重点班。哪怕是季燃星刚开学就因为做一个小手术而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回来以后也没有影响他的成绩分毫，还是牢牢稳坐第一名的宝座。

　　她和季燃星的相识，过程十分奇妙。二人不同班，性格天差地别，爱好上更是南辕北辙，单从成绩上看，一个在重点班的排头，一个在普通班的中游游荡，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但就是这样的两个人，莫名其妙成为了朋友。

　　故事的起点在初二上学期。一次期中考试开始说起。这次考试，语文的作文韩麦早又一次拿了满分。较以前不同的是，作文要求文章格式为散文。是各班老师刚刚教学的新内容。学生们还没有完全吃透掌握，也没有练习过，所以韩麦早的这篇作文在家长会上被着重表扬了一番，又一次被印成范文分发给了年级各个同学家长手中。并且这次的数学题目出的较为简单，韩麦早的数学成绩也破天荒的看得过去，成绩进步了一大截。家长会上班主任没有批评她一句，韩妈妈拿着女儿被表扬的成绩单，心情极好，给韩麦早报名了一个校外的小餐桌，作为奖励。

　　当韩麦早听到妈妈给自己报了一个小餐桌，激动得差点没把手里的课外书扔到楼下去。

　　那可是小餐桌啊！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同学都能去校外吃午饭的。学校是有自己的食堂的，健康卫生，价格也非常亲民，相比之下小餐桌的价格比较昂贵，一学期小餐桌的午饭钱可以在学校的食堂吃两个多学期。只是那胜在菜品多样，又是自助的形式，饭菜也相对来说更美味一些。纵使如此，在学校食堂正常供应的情况下，也不会有几个家长能多花钱让孩子去校外吃午饭。

　　可以去小餐桌，这就意味着，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更加美味可口的饭菜，还能剩下一笔可观的零用钱供自己支配！更重要的是，每天中午都能有机会去校外的书店借本小说看看，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太开心了，连着几天上学的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高兴得就连炎热的夏天仿佛都渗透进了几丝清凉，就等着妈妈去小餐桌考察过后，自己的幸福生活就要到来了！！

　　当妈妈告诉她可以去的时候，同时跟她说了另一个消息。她的小学同学沈微欢，从今天开始，和她一起从去小餐桌吃午饭。

　　她对沈微欢印象比较深，小学是同班同学，和她是完全相反的一类学生，长得虽说不算非常明艳漂亮，但很耐看，而且成绩优异，在班级里担任班长，校内也承担着大大小小的职务，学校光荣榜总出现她的名字。小学六年里她们没有任何交集，她都不知道沈微欢还会不会记得有自己这个人。

　　可是妈妈下旨让她们结伴，她哪敢抗旨不遵，只得听从。中午午休铃响了之后，乖乖走去重点班门口等着。

　　她心想，沈微欢一定不记得自己是谁，一会儿指不定有多尴尬呢。就当她脑内剧场上演着两人相认的窘迫大戏时，沈微欢和季燃星一同走了出来。

　　“麦早？你是来等我的吗？”

　　沈微欢轻柔好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脑内大戏。没想到她还认得自己，她马上应道：“是啊！我等你一起去吃饭哈！哈哈，你还记得我哈，真是过目不忘，倒背如流。”

　　她刚看了一堆的成语，正处于一个乱答乱用的阶段。

　　因着这，季燃星对于和韩麦早的初见，用两个字就可以评价她：二货。

　　被撮合成的二人行就这样水灵灵的进化成三人行。韩麦早对此完全没有意见，只要不影响她吃饭借书，多一人少一人没差。她的注意力只在每天有什么好吃的饭菜，和这个报刊的连载更新到哪里这两件事情上。对突然加入的季燃星连问都没问一句，甚至已经一起吃了两个多月的饭，韩麦早还不知道季燃星的全名叫什么。她听着男生们都叫他星爷，她也跟着这么叫。

　　她还疑惑，怎么会有人名字里叫“爷”这个字，听着多显老啊，这就好比自己叫韩麦奶，听着就已经八十多岁了，不过倒是挺营养健康，像一个牛奶品牌，绿色又有机。

　　季燃星同样在观察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他是因为入学做完手术后，肠胃变弱了些，医生特别叮嘱过饮食，爸妈不放心他在校内的餐食，便给他送来了小餐桌。他和沈微欢是班里唯二出来吃饭的学生，平时学习都是班级里数一数二的存在，同学之间互相交流学习经验，渐渐熟络起来。

　　但韩麦早跟他们俩不同。她并不热衷于那些晦涩难懂的电流电路或化学方程式，她每天抱着一本本薄厚不同的书在看，种类多种多样，甚至于课外的古文注解她都爱不释手，经常见她翻着白眼，嘴里嘟嘟囔囔的背。她也从来没问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刚认识时一直用“你好”来代替名字，同他说话就拍他两下，一句“你好”后直奔主题。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学其他男同学叫他星爷，天天星爷长、星爷短。

　　他不是一个可以快速与人热络起来的性格。他交朋友有自己的观察和筛选，对待朋友以外的人，他是沉默的，疏离的，礼貌的，甚至是冷漠的。但对待他想交往的人时，他是毒舌的，仗义的，甚至是有几分可爱的。

　　就像极昼和极夜，两种极度的极端。

　　他观察韩麦早得出的结论，她虽然成绩一般，但学习能力不差，她只是愿意把时间百分之百奉献给自己热爱的事情上，对那些不感兴趣的科目，她不会舍得浪费半点心思。虽然说话神经大条，但她是个细腻的人。

　　她总能留意到，谁忘记拿了筷子，默默地递过去一双。每天都是扒拉完饭就走，从不会等他和沈微欢。但她会在自己吃完后，给他们拿好餐巾纸，放在一旁。顺带再打一碗好吃的菜给他们，再一溜烟跑掉。

　　季燃星想，她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因为她是一个能感受到别人情绪的人，是一个细腻的人。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坏人的。性格洒脱直接，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什么就说什么，相处起来也不会累。在这一点上，沈微欢和韩麦早完全不同，他和沈微欢之间相处，有时还需要他来猜。

　　所以第二天，季燃星主动找韩麦早聊天。

　　韩麦早端着盘子正在研究吃些什么：“微欢你觉着哪个会好吃？我觉着这个肉末茄子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点？——星爷，你要不要也盛些？”

　　众人打好饭，回到餐桌上。季燃星破天荒主动开口，问韩麦早：“你为什么管我叫星爷？你跟谁学的？”

　　韩麦早被问住了，一脸认真，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谁告诉你这是我的名字的？”

　　“大家都这样叫啊，难道不是吗？那你叫什么？”

　　“我叫季燃星。你平时，都不看年级成绩榜的吗？”

　　“不看。我看那东西干嘛，给自己添堵。……那为什么我听他们叫你星爷啊，我还以为这就是你的名字呢。”

　　“他们瞎喊的。不过他们都是为了求我给他们抄题。你也不求我，还这么喊我，你亏大了。”

　　韩麦早眼珠一转，这大好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我也愿意叫您星爷！所以我们班今天的物理卷子——”

　　“……”

　　以前没发现，她这脸皮够厚的。

　　“就我们班那几道题，您手指缝里漏出来点都够我吃饱了。星爷，你不能让我白叫你这么长时间，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二人更为熟络以后，季燃星开始关注到，那些空白背面被他当作数学草稿纸的一页一页，翻过来是属着韩麦早名字语文范文，是她描画出的段落文字。从前他只是寥寥扫过几眼，从没有认真品读过字里行间写下的真情实感。待他细细看过每一页她写的文字之后，好似对她更加了解一点，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性格之下，处处流露着她对生活别样的感悟和理解。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细腻的，情感亦是充沛的。

　　迄今为止，他已认识她十六年。她一直以来的追求，都是尽自己全部努力让自己快乐。

　　在这一点上，他们不谋而合。但年少的他们哪里知道，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被明码标价。她穷其一生所追求的，听上去最简单，但却是最难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