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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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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有一台时光机,你最想回到哪一年?”
这个老土的问题,已经在聚会上使用过无数次了。韩麦早回答过无数种答案,每次都是以童年时光,这类美好又温馨的答案,草草敷衍过去。
并不是她不想认真回答,只是她觉得,她想说的答案,属实有些难以启齿。
在她心里,她最想回到她高中的那三年。尤其是,大家皆号称“恐怖地狱模式”的高三那年。
时至今日,她偶尔做梦还会梦到,教室后窗挂着的那帘深蓝色窗帘。像是永远洗不干净一样,透着一抹灰蒙蒙的颜色,却承载着她最美好肆意的时光。
那三年,她拥有着爸妈的无限溺爱,有生死之交的友情,也有一段懵懂深刻的初恋。就像她从小看过的美好电视剧的桥段。那样的幸福是她最为憧憬,又在真实感受的三年。
韩麦早收回思绪,心不在焉继续着聚会的游戏进程。好不容易捱到了结束,她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一口一口的喝着。
她没打算叫代驾。把车锁好,步伐不稳的往租屋的方向挪动。
其实今晚同事们没打算要喝太多酒的。毕竟明天还要工作,只是开了几瓶助助兴而已。奈何韩麦早就像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灌醉一般,无论谁来敬酒,都来者不拒。后果就是她现在没办法坐车回去,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吐在人家车里,给人家添麻烦。只能喝点水吹吹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幸好现在还能走直线,不然就这幅鬼样子,路人看到肯定要报警。”她暗自在想。
走了不知多久,她走不动了。扶着墙坐在一旁店铺的台阶上,脑袋放空,目光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闭上眼睛,努力压抑着自己胃里的翻江倒海,耳朵像是钻进了一万只苍蝇一般嗡嗡作响。远处车辆的鸣笛声都好似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时的她突然记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那次她喝多时,那杯微甜的蜂蜜水味道,那条擦在脸上温热的毛巾,和那双温柔的手。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逐渐清醒了大半。耳中也恢复了周遭的嘈杂。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只见屏幕上提示,有一通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对方很快接起。又是季燃星那熟悉的没个正形的语调,听着就让人心烦:“这么晚了电话不接,是跟哪个帅哥卿卿我我呢?”
“公司部门团建,旁边太吵了,没听见声音。”
“喝酒了?”
“喝了一点。找我干嘛?”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就问问你在干什么。本来想叫你出来喝酒来着,但你现在这样,我也胜之不武啊。还是算了吧。”
“……”
“你还在外边?用不用大爷我屈尊接你一程,一会陪我吃顿夜宵就成,给你一个孝敬我的机会。”
韩麦早本想拒绝,但一想他的车,不坐白不坐,吐了他也不能拿自己怎样,
“行。位置发你。”
不出20分钟,季燃星就到了。韩麦早是真的不想坐他的车,每次不管离得多远,都能看见他贴的那张渐变粉色的车衣。只要一上街,必有人在周围打量着看,要多骚包就有多骚包。一见他这辆车,她就想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不想跟这个人和这辆车扯上认识的关系。
但眼下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飞速上了车,扯上安全带,掩耳盗铃的大声的喊了一句:“尾号1229,谢谢师傅,走吧。”
季燃星白了她一眼。刚想像平时一样损她两句,余光就看出了她酒后发白的脸色,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他尽量把车开的平稳。深知她是喝了酒以后,身体就会发冷的体质,默默把副驾驶的空调温度调高。她闭着眼,被热空调风吹着,人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平时这种闲的胃疼的无聊团建,你不是都找个借口不参加的么?所以今天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这么赏脸,还喝上酒了?我每次找你拎的好酒,您可是看都不看一眼。”
季燃星到底没管住自己的嘴,也是怕她真的睡熟了,一会下车吃东西时再着凉,找个话题引她说说话,让她不要睡的沉了。
“没什么啊,就是想喝酒了,不行吗?”韩麦早闭紧了嘴,并不太想多说话。
“行啊,下回再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先想着我啊。有我这么个大帅哥每天等着你的电话,你不来找我,真是暴殄天物。”感受到她没有什么表达欲,季燃星也闭了嘴,放了首音乐。
车内静谧,只剩歌曲的婉转悠扬。韩麦早那点零星的睡意也没有了,但依旧不想睁开眼,默默的听着歌词:
“.只期待后来的你更快乐,
那就是后来的我最想的,
后来的我们依然走着,
只是不再并肩了,
朝各自的人生追寻了
............
用新的幸福把遗憾包着,
就这么朝着未来前进了
......”
韩麦早听着,又想起了刚刚那场酒醉时的幻觉。好不真实,此刻的自己就像坐在自己做的一个梦里,梦里的人就在对她说着这样的话:“早早,去追求你想要的,勇敢往前走吧,你一定会幸福的。”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可她怕,她什么都摸不到。更加印证这只是一场可笑的幻觉而已。
“到了,韩大小姐。”
耳边传来真实世界的声音。季燃星把车开到了离她家很近的一个夜市摊,步行回到她的租屋也就五分钟的距离。平时韩麦早加完班,都会在这吃碗面再走回去。
“还是吃汇通面?”
韩麦早点头,她的饮食习惯十年如一日,早就被季燃星摸的一清二楚了。她坐在老板身后的摊子,季燃星跑去旁边的小超市买啤酒,她看着小吃摊上的各种酱料,暗暗出神。
“喏,买啤酒送了两瓶酸奶。这种小孩喝的玩意,你给解决了吧。”
季燃星甩给她一罐插好吸管的酸奶,自己开着还透着冰柜冷气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季燃星,我问你一个问题,”
韩麦早很少这样直接喊着他的大名。每次这样喊他,都是韩麦早极度认真的时候,使他必须收起自己的漫不经心,不容许他有半分忽视的态度。这样的喊他,在他印象中,这是为数不多的第三次。
他一时心下不解,放下啤酒,看向她,
“你觉得,人到底怎么样才算成长,到底怎么样才是长大了呢?”
韩麦早盯着前方的摊子怔怔出神,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答案,却又像看着眼前一团迷雾,拨不开,也看不清。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突然不知道,我留在这座城市的意义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份工作,我……”
不等她说完,季燃星骤然打断她,“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这是你向往的自由,你向往的长大吗?”
是啊,这是韩麦早十七岁时,她说她梦想中的长大。那时的她眼睛里透着向往的光,信誓旦旦的许愿着:“我韩麦早,一定会做着最自由的工作,然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哪个城市生活就在哪个生活,看遍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不会让任何事物来禁锢住我自由的灵魂!”
乃至在大学即将毕业之时,导师拿着她的成绩单,规劝着让她留下继续读书。以她的成绩,继续深造毕业后完全能在学校谋得一份非常体面安稳的工作。这是让多少人都羡慕的人生。她依旧是这样拒绝的。
年少时,好似从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清风,想要山野,想要千里之外自由的空气。却不知自己错过的,并不是某时一个小小的机遇,而是过上了另一种别样未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