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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青灵 “你见过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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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刺眼,杨珑缓缓睁眼,遮住过分刺眼的光。
眼前雪光早已消失不见,是日轮晕出的光眩,没有那么刺眼。
她环顾四周,没有雪,远处有人家,不是薄山。自己在一棵红叶树下坐着,浑身懒洋洋的,大概刚打了个盹醒来。
树叶飒飒作响,她眉头蹙起,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但能猜到。
幻境,能从凛冽风雪一瞬来到艳阳下,除却幻境,不做他想。
她至今都不能确定鹤陵画魂渡的一切是真是假,不过那是好师父栖之的术法,一个杀不死的怪物想要混淆视听,她分不清不足为奇。
但眼前这个明显是粗制滥造的幻境。
蝉鸣声混着温和的东风,时序有乱;秋叶红透,来往行人缩瑟的模样仿佛这是一个数九寒天的艳阳日,怪异荒诞。
但杨珑没有从这个幻境中感觉到杀机,她俯首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打扮,没有变化。裂开的伤口也在,不再失血了而已。
这是她的身体,在薄山受了伤的身体。
杨珑确认这些只在一瞬间,她腾一下起身,想起那个卑鄙绝情的好师父。
好师父逃跑了,她被困在幻境,那就只剩了梅医仙来面对巨树上讨债饮血的怨鬼了。
杨珑脸色煞白,抿紧了唇瓣,仍是忍不住咒骂栖之,却不得不想办法从幻境中离开。
她尽力去找幻境阵法的阵眼,可没有灵府,灵炁枯竭,她感知不到灵炁最浓的地方。
好在随身携带了几张感知灵炁的符,她将符纸拈在指尖感应,感应不到一丁点的灵炁,近乎于绝望。
杨珑心下一沉,没有灵府与凡人无异,找不到阵眼是正常的,但这意味着,她出不去了。
幻境虚假的日轮飞快西沉,俯仰之间,繁星洒满天际,接下来是连绵月余的梅雨。
时间流速不同,杨珑心中烦躁渐起,提剑试着去砍幻境中的草木山石,如她所料,纹丝不动。
她没有办法了,只能坐在树下等,耳边充斥着各种纷杂错乱的声音,眼前是闹哄哄熙攘攘的幻境尘世。
听着听着,倒也听出来一丝异样。
“小灵儿,青灵,灵丫头……”
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一个小小姑娘,在小小城镇的街巷间来往穿梭,日渐长大。
“爹,隔壁柱子哥笑话我痴心妄想做医女,下次不要给他爹治病了!”
“小灵儿,身为医者,没有能救治却不去救的道理。”一个身体不大好的赤脚大夫摸着小姑娘的头笑话她。
小青灵蹲下来在她家里那片茂盛的药草田里画圈圈,“那些人不好,背地里说爹不中用,明明是郎中还治不好自己的病。他们知道什么,疑难杂症都是爹开了方子亲身试过后才给他们用的,他们病好了就忘恩负义!”
“哟,我们小青灵的学问长进很多嘛,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瘦弱郎中浑不在意地调侃。
……
野郎中和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一座阴雨连绵,不见天日的小城里,过着清贫苦涩的日子。
杨珑耐着性子,被逼无奈窥探了一位小姑娘的人生。
季青灵,一名赤脚郎中的女儿。这郎中实乃当代神农氏,以身试药,亲尝百草,身子骨毁了大半。
小青灵打小立志做医女,不过眼瞅着,怕是来不及承接老郎中衣钵了。
红叶城还不是偌大繁盛城池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绝的绵雨和潮湿青苔,屋内房梁上冒出了白色带伞褶的蘑菇。
床上病重的人就连呼吸都开始费力起来。
屋里的人咳嗽声断断续续,浑身冒着寒气。
院里窝棚下堆着的柴带着潮雨,塞进灶膛里直冒烟,烟熏火燎的也点不着火。
小青灵还没有灶台高,捧着碗回头看了眼她爹的屋子,冒着雨敲了邻里的门。
“婶婶,爹病得起不来,能不能给我一点粥和饭?小灵儿不白吃你家的东西,等回去给爹喂了饭,会来你家给你喂鸡扫地洗碗的。”
季郎中身子骨不大好,治过多少病,救过多少性命,邻里间哪有不知道的。
他那年幼的乖女儿沦落到冒雨乞食奉亲的地步,不会有人忍心拒绝她。
一饭虽易讨,然人命长短,听凭造化天意,非人力所能及。
季郎中还是一天胜一天衰弱下去了。
小青灵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学着她爹的模样,出门到山上挖药材,亲身试药。
天依旧阴沉沉吝啬晴光,床褥都散着呛人的霉味。
小青灵自说自话:“别人说,爹的病都是因为老天爷一直下雨。等捱过了冬天,到了晴光大盛的春天,晒晒太阳,慢慢养,总有能好的一天……要是能永远都是春天就好了,爹的病肯定也会好。”
她依然在山中寻药,没有寻到药,倒让她找到了春山。
好似是春神栖居的高台,巨大繁茂的碧绿树冠遮蔽半边天际,目之所及就是一座青翠的春山,山下溪流清澈蜿蜒,粉蝶飞舞,粼光荧荧。
溪流冲刷过石头如玉一般,散发着柔和恬静的光。
山的背面有一片蓝色的花海,仿佛与天相接。花海中央卧着一名少年,少年躺在花海上,轻盈得像一只蝴蝶。
他见人来才盘腿坐起,对贸然闯入山间的小姑娘充满好奇,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小青灵说:“我是青灵啊!”
“青灵是谁?”
“青灵是梅城梅子巷季郎中的女儿呀!我来找能治病的药,还有还有,太阳晒好的晴天,能治好我爹的病的、温暖的、春天一样的晴天,就像你这里一样。”
少年私下张望,并不理解她口中的春天是什么。
小姑娘伶俐反问:“你是谁?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我,我在数天上有几颗星,几轮月。”
“哪里有星星?”小青灵望了眼天,说,“笨蛋!星星夜晚才会出现,数是数不清的!天上也只会有一轮月亮。”
“能数清的,我已经数了一千亿又九百七十七颗星星,有一千零三万颗星星死亡了,月亮也可能会死。”
小青灵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要数星星,月亮死了又是什么,但不妨碍她托腮有些崇敬地看着他。
“你能数清那么多星星,太厉害了!”
少年抿紧了好看的唇,说:“你见过春天,更厉害。”
……
季青灵这时候一定不懂少年言语间的寂寥,后来肯定懂了。
不沾尘世的少年只有亿万星辰为伴,应当是很孤单寂寞的,哪怕他拥有一座常青的春山,也只是躺在春山数了亿万星辰。
“我有树上星枝,能治百病,你自己去摘,摘到了救了人,就留在薄山给我讲春天的样子,替我数天上的星星,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青灵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要救我爹,要做梅城的医女,不能一直留在这儿陪你数星星。”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可以经常来陪你数星星,每个月,月亮圆的那天我就来,你能把星枝给我吗?”
“嗯,你去摘。”少年指着中央那颗古老树顶端最高的一枝说。
小青灵喜出望外,当即从花海中奔向那棵树。
不远不近,一直能望见的树,时而触手可及,时而远不可见。小青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终于靠近了那棵树。
灰褐色的树皮粗粝,粗壮到要几人合抱才能抱住,枝叶高耸入云霄,看不到尽头最高处。
这难不倒小青灵,她在家中就是爬树掏鸟蛋的淘气人,再高大的树,也总会有爬上去的时候。
薄山唯一的一轮月挂在天际的时候,她擦着汗,迎着东风,高兴地扬起那颗常青树上银白的星枝。
兴许是太高兴了,一不留神,竟然从树上摔了下来。
小青灵紧闭着眼睛等待疼痛,没有预想中的疼,甚至还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耳畔的风声呼呼,轻飘飘的,好像羽毛一样的东西从她身侧飞过。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了树下白色透明的毛球围着她叽叽咕咕。
见她醒来,又一哄而散。
它们从树下蜿蜒的山溪中诞生,又回归于这条溪流。
“你们救了我吗?”
毛球不答,叽叽咕咕间像蒲公英一样飞扬,飞到少年身边化为碎星。
少年抬了抬手,搓着指尖说:“你拿到了星枝,一定要来见我。如果你不来,我就……”
他想了想,并无下文。
小青灵说:“如果我骗了你,就罚我以后都吃不饱饭!”
……
可是,她第一个月圆之日就失约了。
季郎中死了。
小青灵拿着星枝兴冲冲离开薄山,隔着老远就望见了她家门口挂着白色的幡布,以及来往匆匆的人们。
大人们见了小青灵,连忙拽着她,带着些难过的哭腔责怪道:“你爹还问呢,你这孩子跑哪去了!你看你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快去洗洗,换身衣服。”
小青灵心里忐忑,攥紧了星枝,举到大人的眼前,说:“我去给爹找药了,我找到了能治百病的药材。婶婶,我爹他马上就能好起来了,是吧?”
邻家婶婶的儿子在巷子口喊,“季青灵,你跑得太慢,回来晚了!你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驾鹤西去,也就是不要你了!”邻家婶婶的儿子仗着比她大几岁就欺负人,气得婶婶抄起扫帚抽他,越抽他,他反而越口不择言,“你爹死了,从今以后你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小青灵嘴一撇就要哭,邻家婶婶刚要哄她,又被自家傻儿子哭嚎得心烦意乱,好在白事上人多,见着这混乱的景象,忙拉走了小姑娘,带她洗了洗,换了身白衣裳。
她家的小院落里搭好了灵堂,红色桐木棺材里铺了厚厚的被褥,躺了一个冷冰冰的人。
来往吊唁的也都是梅城的人,没有季郎中的亲人。有的装模作样哭上两嗓子,有的会烧上一两把纸钱,还有的则是珍而重之磕上两个响头。
他们无一例外,怜悯地看向小青灵,看她牢牢攥着一根银色的树枝。
“小青灵以后可怎么办?”
“季郎中是外地人,灵丫头是他捡回来收养的,在这儿也没什么亲眷,她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
小青灵咬紧唇,袖口擦过眼睛,抬头眼睛红彤彤的,说:“小灵儿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小灵儿还要当医女,小灵儿不用人照顾。”
方才那个邻居家的婶婶,一手拽着她儿子,一面堆起笑脸说:“小青灵,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婶婶家里吃饭,不然就让你柱子哥日日来给你送饭。”
小青灵继续摇头,握紧拳头,眼泪憋回眼眶里,“我一个人也可以,爹都教给我了。”
至此,无人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