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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说风 你下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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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要一天天伴着星辰月亮在夜晚偷偷长大,其实并不像大人以为的那样缓慢。
会摸摸脑袋把自己当作小孩的人不在世上之后,就要学着自己拍拍脑袋告诉自己——没问题,我能行!
所以小青灵八岁这年就长成了小大人。
她一个人洗衣服,烧水,做饭,然后闻着一院子雨水淋湿了发霉的药草想念爹爹。
恍恍惚惚间还记得,月亮圆了的时候,她和一个人有星枝之约,只是后来,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座春山在哪里。
小姑娘问过梅城的大人小孩,连最渊博的教书先生都问过。他们都说,梅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有的满眼悲悯地看着她,大概以为她因为失去了爹遭受打击太大,小小年纪患上了癔症,要拉她去看大夫。
每到此时,她会高高扬起星枝问:“如果我说的是假的,那这根树枝是什么?梅城有那里种了这样的树,哪里能折到这样的树枝?”
银月为干,星辰为叶,碎光荧荧。
梅城学问最好的人端详着在黑夜中碎碎烁烁的星枝,非人间造物,百思不得其解,无法回答她。
别人不能帮她,小青灵想起了和少年许的约定,家里没有米粮了,她摸了摸肚子。
骗了少年小哥哥,所以才会饿肚子,从今以后都吃不饱了,这是不守信的惩罚。
小青灵想着想着,泪珠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袖口胡乱一擦,越擦越湿。
“哎哟,乖囡,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冷不冷?饿不饿?婶婶家里刚烧好了饭,走走走,咱们屋里暖和吃饭去!”
没人哄她的话,等到天亮,小青灵就又长大了一些,可有人哄她,抽噎无声的哭泣有了倚仗,她今天没有长大,哭声渐嚎啕。
灯火昏暗,暗室一灯,星枝不胜浓夜,光华璀璨。
小姑娘扑到邻家婶婶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嚎道:“大坏蛋!他们都是大坏蛋!”
“爹是大坏蛋!他不要青灵了,青灵明明已经摘到星枝了,他还是不要青灵!”
“小哥哥,大坏蛋,他都没有告诉青灵找到他的路,却要惩罚青灵饿肚子!”
“我没有爹爹了,也找不到数星星的哥哥了,大坏蛋!”
……
邻家婶婶一头雾水,但不妨碍她抱着安慰她,“婶婶要你,婶婶家里也有个柱子哥,让他陪你数星星,好不好?”
柱子哥端着大碗唏哩呼噜吃饭,莫名被喊了名字,抻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在亲娘目光如刀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点了头。
小青灵看了他一眼,扭头又闷声哭,“不是这个哥哥。”
“我还不想认你……”
“吴擎!”
柱子哥大名吴擎,小名就叫柱子,据说是一位读书人起的柱为擎托物,便是天,也需擎天柱。
街坊四邻“柱子柱子”地喊惯了,亲娘忽地疾言厉色喊他大名,吴擎委屈巴巴把未尽之辞憋了回去。
小青灵有了归处,依旧如过去一样抱着星枝去找数星星的小哥哥。
人人都说她发了癔症,听人说得多了,吴婶再不放心她一个人跑来跑去,逼着吴擎跟她一起。
阴沉郁闷的梅城,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说她个犟丫头,冒雨也要漫无边际游荡着去找没人相信存在的地方,反正她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如今不同,又有了操心人。
做了哥哥的吴擎哪能眼看着她淋雨,从雨中找回来,将人安置在城南遮风避雨的庙中,等雨小了一会儿,骂道:“蠢丫头,你想找,我不拦你,但你淋湿了再生病了,娘肯定又要怪我。我回家拿把伞,你等我回来了再找。”
骂归骂,做了哥哥的人天上下刀子也得照顾妹妹,不然他娘就是刀子。
季青灵坐在门槛上,托腮看听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寂静潺潺,她眼皮耷拉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声音变了,风中飘来的气味也变了。
季青灵睁眼,雨停了,风止了。
那名栖于春山的少年在她眼前,弯着腰满眼疑惑看她。
“我数了六次月圆,从第一次到第七次,一直等你,你没有来,人族一向如此言而无信。今天是第七次月圆了,你为什么又来了?”
少年歪了歪脑袋,“而且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你好像皎洁的月光和星辰让厚厚的乌云给遮住了。”
“我没有打算背信失约,我爹教我不要骗人,我不会骗人。害你等到现在是因为我爹不在了,后来我在找来见你的路,我一直找,一直找,就是找不到……”
季青灵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问:“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少年站在那棵青翠巨大的树下,看向那条月光下泛着粼粼水光的河流。
“薄山,尘世与彼世夹缝处,纯净之地。”
“那你叫什么名字?”
“山即吾名。”
“那山君,”季青灵似懂非懂,问道,“从梅城梅子巷,沿着哪条路走才能走到这里?你告诉我路,今后每个月圆,我都来见你,我不骗你,我陪你看月亮,数星星,还有……还有给你讲外面的四季!你也不能再惩罚我饿肚子!”
“……我没有惩罚你。”
少年山君解释,料想她听不懂,说:“薄山藏在时间遗忘的地方。你把星枝的叶子吃下去,枝干埋在你来的地方,在那里种下一棵树,你来到树下,就能走到薄山了。”
季青灵问道:“星枝不是药草吗?”
“是疗愈百疾的药草,也是我这棵树的种子,它会牵引人回到种子的来处。”
山君话音刚落,那棵蓊郁苍翠到发亮的巨树上飞出了星辰一样闪烁的蓬草。
那些亮光闪得小青灵的眼睛眯到一起,喃喃道:“这样怎么可能数得清星星呢!”
那星辰太晃眼,小青灵好似看到了星辰轨迹,晕乎乎地看到了砸在满地的烟花。
不是烟花,是水花。
天色已近全黑,小青灵揉了揉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身上披着柱子哥的衣服,柱子哥站在风口处给她挡风。
雨水滴滴答答,落到水洼里,飞溅成千万朵白色的花。
“哥,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吗?”
吴擎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来了你就在这儿睡得像只小猪猪,哼哼哼。”
季青灵才不和他计较这几声猪叫,吴擎却还要说:“小猪一样,连树叶子都吃,还啃光了……”
季青灵看了眼手上光秃秃的星枝,讶然道:“我吃了吗?”
“当然是你吃了,你嘴角还有叶渣子呢!”吴擎披上衣服催促她,“都饿到啃树叶了,快擦擦嘴,回家吃饭了。”
季青灵点点头,四下寻了块泥泞松软的土地,靠着一颗幼小的树苗,将光秃秃的星枝插入泥土里。离开时还频频回头看那棵小树,确信下次能认出来它,才被她哥拽回家了。
小树在雨中抖擞枝叶,年轮随着四时一圈圈生长,小树枝叶渐葳蕤,只在晚秋化作了浓重的红霞,恰似季青灵双颊飞云。
因为薄山君说她,“数过了一百个月亮,笼罩你的阴云好像散去了。”
“山君,可能是失去爹爹后,我又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季青灵腼腆地红着脸说。
“婶婶和哥给了我无限的自由,他们说,我一天天长大,还可以当一个像爹爹一样的郎中,救死扶伤。山君觉得我能行吗?”
少年山君有了反应,说:“我不知道,但你是人族,人力又穷时,救不了死,薄山无死。”
季青灵听完愕然许久,似有所觉,心中隐隐涌上来一阵酸涩,未必是伤心低落,而是另外一种情绪。
薄山无岁月,星辰流转了不知道多少年,山君大人茕茕一人,形影相吊,数遍了万代星辰。
所以他不懂人族。一人之力有穷时,而人族从来不是凭一人之力立足世间的。
“所以,山君以为你薄山比尘世好很多?”
“自然。”
季青灵眯着眼睛狡黠笑道:“单就说风,薄山的风柔和温暖,像是春风,可尘世的春风吹入万户庭院时候,能荡起珠帘竹窗,跟厉害的,还能吹断春木枝呢。”
“那样暴烈风比薄山的风好吗?”
“暴烈的春风才能吹开坚冻的冰层,裹挟树和草的种子翻过山丘,才能迎来一个花开的春天。”
“除了春风,南风起时,麦田翻涌着金色麦浪,西风呼啸,老树藏叶,北风卷雪,万树银装……”
季青灵数尽尘世之风的好处,少年山君不服气,他指尖轻点,薄山遍野百花盛放,一眼过春秋,说:“有何不同?”
“不止是四时,尘世的风会差遣杨柳枝拂去肩头尘,还会唆使少年郎勤翻书页,更能勾引远行游子嗅到故土。”
“你没骗我?”
“怎么敢骗山君大人呢!天上地下,我唯独不敢不会骗的人就是你。”
“你下次来,能给我带一些尘世风吗?”
“可以呀!”
数过了千万颗星辰的薄山君,头一次觉得等待皎洁的一线月慢慢盈满,是一件这样有意思的事。
他开始想季青灵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风?她口中的翻书风,还是拂尘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