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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薄山 今朝说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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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珑本打算挑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动身去寻薄山星枝的,此行大概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无论是折星枝,还是寻仙缘。
所以除了她与栖之,不打算再带别的人,梅浮香却不依不饶要跟着。
她还诡秘一笑,振振有词地劝杨珑,“珑姑娘你看,你师父肯定要跟你一起去的。山高路远,万一路上碰到千载难逢的除掉她的机会,有我在,也能搭把手不是?”
梅浮香充满诱惑的话音才落,又狐疑地紧紧追加一句,“难道珑姑娘歇了杀她的念头?”
杨珑:“……”
话说到这份上,杨珑再不让她跟着,就成了放弃杀栖之却还要死鸭子嘴硬的典范了。
所以最后,小桃山上留了良竹看家,顺便照顾刘先生。
刘先生年迈,也未必是真糊涂。若单为了他一个黄土埋到胸口的老头去冒险,他说什么也要阻止;但是不仅如此,他劝不了,只能以长者身份来相送。
“出门在外,不要舍不得花钱,吃饱,穿暖,睡好……”
他先是摸出来一把碎银子,犹豫着要给谁,最后给了杨珑让她收好,絮絮叨叨的,又没了下文。
随后双手颤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摊开打眼看过去,一副桃木手镯和一支簪子。
“桃木辟邪,保平安,找不到药没关系,做个凡人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就还回来,先生多种些桃树,总能养活你们……”
临别远行,血脉至亲也不过就这几句话。
杨珑只觉得东风刮得她心口微暖,正要捧过赠礼,还没来得及探手,就被打断了。
栖之快步上前,挡住视线,眼疾手快把桃木给先生收了回去。
“先生拳拳爱护,只是离别赠物,代旧主目睹,实则不祥。您老人家得好好活着,亲眼见到她们回来,届时再送,那才是保平安、得圆满。”
唯恐这是最后一面,刘先生才要将心意交代给她们,被栖之三两句堵了回来,反倒是要他应承活下来的承诺。
杨珑本来不高兴她拒绝先生赠礼,闻言反而赞同。身老心衰,老人吊着的一口心气,可不能散了。
她和梅浮香冲栖之感激一笑,自然错漏了栖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小桃山仓促组建的家人,没有走过那样远的路,没有分开过太久,到此时有好些话堵在嘴边,倒成了废话。
老先生交代过了,良五哥的废话没把别人说伤心,三言两语说得他自个儿难舍难分地抹眼泪。
他抹眼泪的人自然不会是杨珑,梅浮香再三保证,一定能回来后,就差指天为誓了,良五哥才松手放人走。
三人下了小桃山,不知该向东西南北哪里走。
自从栖之提到山名后,杨珑翻过刘先生所有的书没有找到,也问过老先生,他道:“上古时,《中山经》中有此山名。此书多言山怪精魅,不足取信。”
可见,薄山之名,虚荒诞幻。
杨珑不由得又猜测起了师父栖之的来历,又免不了揣度自己的身世,薄山能还她灵府吗?
日头高照,碧穹如洗,小桃山微风斜行。
她的好师父扮作年轻姑娘,乌发白裙,头发拢起成束,老不死为了装嫩,白发染青丝还故意将头发束成少年模样。
风声沙沙,发丝摇曳荡漾。
杨珑咬牙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竟觉得这身形莫名有些眼熟,眼熟得令人不敢细想,连带着心口的热气都让风吹凉了。
跟着栖之,下小桃山向北行,天穹上冒出来雪白软绵的云彩染上了灰色,潮润润的气息涤荡轻如烟纱的尘埃。
黄昏后,三人入了一座故城,细雨打故城青叶,杳杳胧胧。
天光黯淡之后,屋檐滴漏,声声点滴。
分明阔别不久,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暗夜不辨颜色,鼻间嗅到了潮土和青木的味道,临街听雨,才知故城红叶。
气味声音勾起了杨珑不好的记忆,她面色不善问:“你说的薄山难道就在红叶城中?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有很多,你要是都听说了,还要我这个师父做什么?”
栖之仰头,指尖遥遥一点,雨丝蒙蒙,远处似有微光,明明暗暗,不甚分明。
走到近处才见,一盏孤灯悬在蓊蓊郁郁的巨树枝干上,萤火一样在繁茂枝叶的庇护中犹在雨中飘荡。
栖之拍着这棵树的枝干,足三五人环抱的巨木,树冠繁茂,抬眼望,春日新叶朱红,似染秋色,树干上系着红色长绸。
倘是天朗气清,有风的一日,红绸卷着红叶随风飞扬,该是一副名景。
奈何红叶城潮雨连天,红绸浸了水,直挺挺挂在树杪,随风雨飘荡,活像几十具吊死林间的干瘦血尸,雨夜招魂,惊悚异常。
“这才是最初的红叶树,它的叶子生来就是红色的,好些人用树叶来染衣衫,染好的衣衫有秋天的香气。”
“它是红叶城中最古老的红叶树。城民来来往往,早已忘了树的来历,如今它形貌可怖,更无人问津。”
“而薄山,就藏在它的年轮里。”
栖之声如蚊讷,在雨夜平添缥缈寥落,足够两个耳力极好的人听得清楚。
杨珑无法言说她内心的震惊,大抵梅医仙也是如此。
薄山夹在此世与彼世之间,它不在坚定流淌的时间长河里,在一圈圈脆弱但不变的年轮里。
杨珑尚且不解此言的深意,倦鸟一般偎到了树干上。
那棵树在风雨中都是滚烫火热的,引诱人去贴近它。
杨珑靠近后,身体陷入树干中,电光火石间消失不见。
梅浮香还来不及惊呼,见栖之捡起她遗落的包裹,故作叹息道:“怎么能把干粮衣裳落下呢?还得我们去给她送。”
正说着,梅浮香感到自己好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踉跄跄间,扎进了一片白茫茫天地间——空茫、死寂的无风之地。
冰天雪地,远望有座高山,山顶有棵巨树,冰枝雪叶。
迷惘不辨雪色,眯着眼仔细看,依稀见庞然山间条缕缝隙,冰刺林立,是座山的模样。
最先进入此境的杨珑笃定说:“那不是山,是冰树的根系。”
薄山非山,倒说得通。
“薄山星枝是什么?它长在哪里?”记挂着刘先生,杨珑还是先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栖之:“星枝,自然就是那棵巨树最接近星辰的一枝。”
既然如此,杨珑抬脚向巨树迈去。
“且慢,稍等!”梅浮香骤然喊出声,杨珑停下回头。
“你们不冷吗?会冻死人的!”梅浮香左右打量着珑姑娘和她师父,兴许是眼花了,这俩人的身影一黑一白在雪地中竟然有几分重叠。
她揉揉眼道:“等我添几件衣物,另外,最好在眼上蒙一条不碍视物的布条,白雪致人目盲。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又好像有好多人的感觉……”
杨珑略一思索,梅医仙修鬼道术法,她这么说,八成确有其事,衣摆处撕下来一条布缚眼,径直向前。
不管前路有什么,走到这里,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等梅浮香换好衣裳,蒙好眼,一行人开始向那棵巨树走去。
雪地松软,深一脚浅一脚的,再加上蒙眼布上细纱缝隙看不大清楚雪下埋葬的巨树盘曲的根,走得就慢了些。
风雪刮在脸颊上,生疼生疼的。
杨珑掀开蒙眼布的一角,看着身前那个开道的人,身形略显单薄,却坚如磐石。
又让她想起了鹤陵跪雪的时光,雪色融融,冷月皎皎,与今日也没什么分别。
她张口要说什么,冷风灌了一喉咙,呛得喉咙一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便歇了开口的念头。
沿着巨树的根系向上攀爬,根系越来越粗,不知不觉走到了树根近乎于合拢的地方。抬头望,就见巨木树冠遮蔽穹顶,却不显得阴暗。
银枝雪叶,明明如星月。
树下一副巴掌大的冰雪做的桌椅板凳,还有一双小雪人。
风吹得满山雪纷纷扬扬,梅浮香打了个喷嚏说:“此处难道是无主之地,要自取星枝吗?”
她话音刚落,头顶巨树的树冠迎着狂风剧烈摇晃起来,白色的粉尘席卷而来。
雪碎纷扰中,有些朦胧的影子穿梭其中,影子飘飘荡荡,巨木的树冠好似有了窸窸窣窣的宛如风吹草纸的声音。
那声音渐近,哗啦哳嗬,渐如人声,吊诡凄惶。
梅浮香打了个寒噤,立即道:“当心,是幽魂,有很多!”
阴风呼啸,雪尘盲眼,杨珑辨不清楚敌人在何处,凭本能提剑砍去,听到耳畔一声尖锐的啸叫,剑术还有用!
她心底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心下又是一沉,血腥味已到鼻间了,紧随的才是缓慢细密的痛意。
这个冻死人的地方,她受伤了,可四肢躯干冰冷,痛意竟然还慢了嗅觉一步。
血液缓慢流出体外,伤口在增多且放大,那些幽魂贪婪地随了上来。
雪色迷眼,她仰头看,巨树枝条摇曳,她模模糊糊也看清了那些幽魂在何处。
榕树一样垂下来的枝条,才不是什么树枝,是吊在树上的冻得严严实实栩栩如生的尸体!
风雪中木与冰,咯吱咯吱的,好似一支小调:“昨夕怪梦好,今朝说荒唐。”
树下的雪人有样学样地唱:“荒唐荒唐!”
“昔有木兰质,抱水踏流光。
薄山栖高木,繁叶不遮星。
苍月碎雪尘,碾磨常世镜。
疲民见疫鬼,老少生恓惶。
野丧乌翎食,原上葬死忙。
滩涂嚼枯骨,河下吮红髓。
此恨乱怨鬼,岂敢呼上苍?
今朝还骨血,债命两报偿!”
雪人忽然显得狰狞起来,尖啸道:“还债!偿命!”
杨珑的血越流越多,想不通是何人欠了命债要她来还,冤也要冤死了!
失血过多的她,视线有些模糊,死到临头,要说没什么遗憾是假的,但要是遗憾有多深重,那也是假的。
杨珑此生……啧,虽说算是活过,没弄明白杨泊山,更不懂栖之,糊糊涂涂的,真要她这么去死,实在憋屈!
她不想认命之时,只听见那个可恶的声音说:“糟糕,这些怨灵可不是好对付的,玩脱了,先走为上!”
杨珑意识模糊间硬生生撑着一口气,骂道:“卑鄙无耻!”
逮到机会,她一定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