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传说中的种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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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天血液治疗后，克劳尔只能隔着玻璃看卫景。
她一直躺在观察室里，原本说是两天后便可出来，但直到第二天的半夜，她依然没有要出观察室的迹象。
透过观察室的玻璃，他能看见病床上的身影。灯光半明半暗，而躺在晦暗光影下一动不动的人总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正在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要不是她周围一溜的监控仪器还在平稳运行，他或许真的会按下紧急呼叫键。
“你应该回去休息。”
他将双眼的焦距收回，才发现玻璃里除了倒映出自己凹陷的眼眶，还勾勒出了医部长的挺拔身影。
竟没觉察出背后有人，他虚弱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问医部长：“她什么时候才算稳定？”
“等她能彻底清醒，而不是说些‘蓝火’‘逃跑’‘废墟’之类的胡话。”她直言不讳，“她的恢复速度低于我们的预期。血液治疗的代价很大，可能会对心脏、肾脏、肝脏等器官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或功能抑制。目前来看还可控，但如果她继续恢复的那么慢，就不排除有器官衰竭的可能。”
监察官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的看着玻璃的另一端昏睡的人。
“除此之外……爆炸，毒素，非人的治疗过程，被束缚的无力感还有长期处于无菌罩里的幽闭，她几乎经历了各种你能想到的多重叠加创伤，可谓完美的匹配了大部分PTSD的诊断标准。就算她能清醒过来。之后的恢复期或许会很漫长。”
“如果需要总部支援，我可以……”
“不需要。总部也做不了什么。”她停了一停又轻轻的道，“回去吧，你在这里等待没有意义。”
克劳尔沉默片刻，才道：“你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经历过这一切，你还指望她活蹦乱跳？能熬过治疗阶段已经是惊喜了。”
“既然如此，”他看着玻璃里毫无生气的人，缓缓地道，“当时为何要冒险？我是说……如果她存活的可能性很小，恢复健康的可能性又更小。你问我的那句话本身就会引发很大的风险，其实你早就从血液分析里看出一切了不是么？”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贾英站到他身边，也看向玻璃另一头的人，她平静的说，“因为我是医生。”
他讥诮一笑，陈词滥调。
“大部分医生都是矛盾结合体。”她双手插兜继续道，“嘴里说着尊重生命，却又想方设法的去做违抗死亡的事。明明知道躺在眼前的人没救了，却还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说不定还会有希望呢？我们就是这么一群矛盾的家伙——既要承认客观危局，又相信自由意志，尽管很多时候会失败，但知道只要坚持，也有看到奇迹的时候。”
她看向他：“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算什么东西？你的血液分析和你的想法是两码事吧，我怎么能只看报告，不问问你呢？毕竟有一半的我可是相信自由意志的。”
克劳尔没有回答，片刻，他发出了低沉的闷笑。
自由意志？
呵呵……他紧紧握住了轮椅扶手。多么讽刺？
那个支撑着他，让他在宫廷上公然违抗皇帝的信念；那个让他逃离自己的故乡，变作一条星际丧家犬的理由。
自由，意志！
“别笑，你的肋骨才接上，会比较疼。”
他完全不顾医生的警告，边笑边咳：“那么，如果当时我给你的是另一个答案呢？你还能无视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继续坚持么？你会承认客观造就的限制，还是相信你的选择可以改变一切？”
“哦，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医部长没有犹豫，只是对他狡黠一笑，“不到抉择来临的那一刻，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不是么？”
“你看，”她目光平静的注视病床上的人，“我当时跟她说过不是么？如果她做出选择我会结束她的痛苦。她这不是坚持下来了？所以我就说了，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
他摇着头，停止了低笑：“你们地球人确实不能小看。”
宁静再度降临在观察室外的舱廊。
夜休模式下的照明让监察藏匿在光与暗的中线。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更像是自言自语：“她曾经建议离开……我跟她说，我们必须待在现场，因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
比如，自杀。
现在他知道了结果——
自杀的同时，他还企图一同带走追捕者。
你永远也不知道……
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嗯，这是最糟糕的情况，选择，然后遭遇最坏的结果。”
克劳尔抬眼看向她。
医部长说：“大多数的时候，被送到我这里的人都是大问题。最坏情况下，医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抢救，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太多不知道了。”
“但是你总要做选择的。比‘选择’更加糟糕的是‘不作为’。”
她看向他：“所以我也尊重事实。存活也好，死去也罢，都是自然规律。作为医者，无论再怎么厉害，都不能罔顾现实。如果在选择后遭遇了最坏的结果，那也必须接受。”
半明半暗的舱廊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克劳尔才回答：“听上去很消极。”
“所以我就说了，医生是很矛盾的，既要尊重现实，还期待能看到奇迹。对了，说起奇迹……”贾英看向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许今晚会降临。”
他疑惑的看向她。
舱廊的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医部长转头去看，对着走近的人影说道：“你回来的很快，袁组长。”
来人走入连廊的光晕，他烟紫色的双眸里有着一些血丝，黑色的短发凌乱的落在鬓旁。他停下脚步的时候还轻轻喘着气，显然是跑着过来的。瞥了一眼轮椅上的克劳尔，他先顿了顿，很缓慢的，几乎微不可察的，他向他点了点头。
“她在里面？”他走到玻璃前向内探视。
“嗜睡，昏迷与清醒交替。”贾英简短的解释，指向一边的侧门，“换上无菌服，里面有门直接连通到观察室。”
袁晓月点头后向边门走去。
克劳尔扬起眉：“你让他进去探望？”
贾英伸出食指到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片刻之后，袁晓月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端。
克劳尔用力推动身下的轮椅，他没兴趣围观别人的探视。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紫色。
他讶然的停住，回头看。
玻璃里的景象令他怔在了原地。
紫色的微光在源源不断的从袁晓月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如萤火般的光芒萦绕在他身边，好像淡淡的雾气，又仿佛雨后的轻烟，渐渐的，它们就充盈了整个观察室。紫烟缭绕中，袁晓月的手轻轻按在病人的额头。
“这是什么？”克劳尔差点忘记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他从未见过，即使是隔着玻璃他也能感受到那强大的精神力。它充满了宁静安抚的力量，甚至连他自己身上灼烧伤的痛感也降低了几分。
“你听说过阿尔提西亚么？”
克劳尔懵住了：“阿尔……提西亚？”
阿尔提西亚，银河中最神奇的一道谜题。
有人说它就在猎户座里，也有人说它在英仙座附近，总之，当在星海中的人迷路不知归处的时候，他们中的极少极少数的幸运儿会突然发现一颗蔚蓝的美丽行星。
阿尔提西亚，它出现在星河诗人的歌谣里，出现在冒险家们的憧憬里，还出现在联盟的科学期刊里。
那不是一颗你可以凭借导航仪探测器到达的地方，去过那里的人们甚至说不清自己是靠着高维跃迁还是虫洞的指引才到了那片星域。
总之，阿尔提西亚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可是，可是，他不可能是阿尔提西亚人！”克劳尔失声道，他清晰的记得他的档案上写的是“地球籍”！
不，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传说中的阿尔提西亚人是鱼尾——不，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整个银河系里，阿尔提西亚人是传说，他们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只是理论上存在！
贾英再次做了个让他噤声的动作：“嘘，轻一点。卫景不会喜欢别人知道她藏起来的秘密。不过……”看向观察室里的人，她继续道：“或许，她不会对你有太多隐瞒。毕竟她把你当作自己的下属，爆炸后醒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连廊里极度的安静，贾英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所以我想你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吧。袁组长有阿尔提西亚血统这件事。”
克劳尔再一次的懵住了：“阿尔提西亚血统？”
贾英点头：“袁组长是混血，阿尔提西亚人与地球人的混血。”
混血？！
克劳尔觉得自己可能还处在爆炸损伤的回响里。他的思绪变得有些混乱，一时间抓不住重点。他平静的呼吸了两次后才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奇迹？”
“没错。我有个设想，值得一试。”贾英饶有兴趣的观赏着他震惊到失语的表情，解释道，“阿尔提西亚人有着强大的精神共鸣能力，在这方面甚至超越了述蔚人。因此我大胆猜测，在卫景目前的情况下，或许袁组长可以给她一些精神上的安抚。虽然他并不是纯血的阿尔提西亚人，能帮助到多少我不清楚，但至少可以大幅降低她患上PTSD或者ASD的可能，乐观一点的话，说不定还能唤起她的意志力。”
强大的精神共鸣力？
克劳尔看着自己原先颤抖的双手不知不觉的恢复了稳定，之前的疲劳感也如抽丝剥茧般的从身上褪去。他看向玻璃里平静站着的人，终于明白对方为何有一双如此特别的眼睛—— 那人看上去与地球人并无二致，却又莫名透着一种出挑的气质。
“你前面说，袁组长是混血，那也就是说，他父母或者家族中有人是阿尔提西亚人？联盟里竟然有阿尔提西亚人存在吗？”他好奇的问。
贾英冲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瞬间明白了，这绝对是最高等级的机密。一个宇宙级的传说在联盟的星域里真实的存在着，连同眼前人的身份，一旦被揭露给公众将会引起何种炸裂的反响！恐怕别说是联盟，就连帝国都会为此震动，做出难以预料的举动吧。
一个母星湮灭的濒危种族，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限物三部还真是个极度包容，又深不可测的地方。
思及此，克劳尔不由的笑了起来。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查这个查那个，询问一切可疑的地方，没想到一场爆炸却让秘密展示到了自己眼前。
他低笑着，上气不接下气，牵动了伤口引发一阵疼痛，于是他便笑得越发激烈，笑得弯起了腰，再也挺不起来。
贾英并没有跟着笑，她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哭不出来，笑也挺好。反正都挺有用，别弄裂伤口就好。”
于是他便笑得更加歇斯底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贾英早已离去，克劳尔也笑不动了，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袁晓月走到监察官身边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安静的看向观察室。
“她刚才清醒过。”他对克劳尔道，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克劳尔点头：“我看到了，看来你的精神力起作用了。”
“只是辅助。”
克劳尔见袁晓月有话要说的样子，转而看向他：“怎么了？”
“这不是她的错。”他突然道，“尽管她算是你的长官，她却只是物资官，不是调查人员。况且我觉得你也从不承认她是你的长官。”
听罢最后一个字，克劳尔的声音立即上扬起来：“你觉得我会把责任推给她？”
袁晓月道：“不，你还不至于卑劣到那个地步。”在克劳尔的好斗性子被全面激发前，袁晓月继续道，“不过，她要我向你说句‘对不起’。”他转头不去看克劳尔的神情，仿佛在逼迫自己说最不愿意说的话：“她的意思是，作为你的指挥官让你受了重伤……她很抱歉。”
克劳尔安静的坐在轮椅上。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竟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低下头，他把脸埋没在夜休灯照不到的地方。
肩头突然传来一点压力，一只手按在了上面。
紫色的烟气开始飘散，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眼一片氤氲。一种如水般轻柔的感受自肩头向着全身蔓延，它们好像涓涓细流，慢慢的在他疼痛处交会，痛苦与窒息感被减轻了。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宽阔的海洋，烟紫色的海潮将他包围，很多沉重的东西被冲刷了出去，一波一波，没有什么是大海不能包容的，没有什么是无法被冲刷干净的。
海潮轻柔涌动，宛如摇篮。
他突然觉得眼皮很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入睡前，他仿佛听见有人说：“我觉得，这也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她。
现在，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传说中的种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