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战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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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压舱门发出一声轻响，咕噜咕噜，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滑入了门内。
几乎是瞬间，三四双手从旁伸来，在他眼前幻化成数十道残影，依次为他接上了各种仪器，输液管或者其它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块胶布贴在胳膊上，湿湿凉凉的，缓解了灼烧的疼痛感。紧接着，一只手按到他耳后，指尖熟练的向下探三四公分，在皮肤上轻按几下，随即，针扎的刺痛感骤然袭来。
斯兰萨人与地球人不同，他们的大部分皮肤下覆有隐性鳞甲，尤其是四肢部位，若直接在手臂上输液，无异于在鳞甲上开孔，因此，从耳后侧颈扎针才是最优的选择。
冰冷的液体渗入，那片皮肤泛起凉飕飕的触感。
他们是如此的急迫，甚至在推床移动的时候，扎针的操作就已完成。推床最终被贴靠在某个物体的边缘，他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二床就绪。”机械声随之响起，他的身体连同身下的床板在平稳上升，几秒之后，他被移动到一张更大的床上。
从周围忙碌的人员和环绕的仪器设备判断，这张床位于舱室中央，而他只占据了床的一半，它的另一半放置着某种设备，有细微的嗡鸣声从中传出。他的手臂无意间碰触到它的表面，皮肤传来光滑坚硬的细腻触感，凉意立即透过鳞甲侵入身体。
鳞甲？他猛地一怔。
难道他被烧的连表皮下的鳞甲都暴露出来了么？
那么，那个地球人……
极为缓慢的，他偏转脑袋，白色的轮廓慢慢进入视野，他眯起眼努力辨识，那是一具乳白色不透明的玻璃罩子，从外部能隐约看出里面有一具深色的影子，罩子的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智能膜，上面跳动着全息投影的生命监测数据。从里面伸出各式各样的导管，电子管，输送管，一直连接到大床边堆砌起来如围墙般的设备。
那是……她？
靠近的高大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无影灯的光束将她黑色的眼眸照得透亮。贾英医部长端详了他两秒，对身旁人吩咐：“把他的呼吸罩取下。”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涌入他的口鼻，爆炸并没有损伤他敏锐的嗅觉，从强烈的医疗品气味里，他捕捉到了一丝焦糊味与地球人的血腥气。
他还待继续挪动身体去打量，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耳下的输液管，护士对他道：“请您静卧，弗雷泽协查。”
“他的情况怎么样？” 他听见贾英在问。
“生命体征平稳，已脱离危险了，长官。”
“意识？”
“完全清醒。”
“血压？”
“略高，但在可接受范围。”
“卫部长呢？”
“没有苏醒迹象。”
她皱眉又看向身边的某个黑影：“她颅内的血凝块怎样？”
“血块已经清除，现在我们正在修复破裂血管。长官，问题出在毒素，它渗透进了脑部，神经再生被抑制了……”
光是听清他们这一轮的交谈，已耗去他不少的心力。然而，他还是抓住了那个刺耳的词——毒素。
几分钟前的只言片语在他的脑中回放——中毒，危险，他们需要……
他们想要试一试。
试试……
“再给她打一针促进剂。尽量让她苏醒。”
贾英微仰起头注视着什么，他料想自己的头顶上方一定悬着某种监控仪或者显示屏之类的玩意。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的看到她利落的下颔线。比起其他的医师，她更像是一个战士——这里唯一的战士。
试试，他们说，试试。
然而，贾少将抿紧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告诉他，即使知道此刻她正在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她却并无退缩之意。这个地球女人会拾起手边一切可用之物，当作武器奋力抗争。如果是试，那也必然是全力的一试。
很好，这很好。
“你能说话么，监察官。”她伏下身，刻意放缓语速以便他理解。
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回答：“能……”
她点头，随即对四周道：“除了核心团队外，其他的医护人员请出去。”
待人们离去后，贾英看向他，神情凝肃：“监察，你和卫景都被炸伤了，□□里混合着一种毒素，我们从未见过。你的斯兰萨血液能产生抗体，而卫景却不能，她现在情况很危险，你能听明白我的话么？”
“能。”
空下来的手术舱异常的安静，嘀嘀，嘀嘀，只留□□征监控仪发出的未知检测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卫景的。
“我们需要马上抽取你的血液来救治卫景，其他的斯兰萨人帮不了她，只有你刚中毒后产生抗体的活性和浓度才有用。我以我的职衔保证，我们会控制好抽取的血量，绝不会要你的命，你愿意么？”
他烦躁而吃力的回答：“好。”
这些啰嗦的医疗人员，他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解释和问不完的愿意不愿意。好像他还有别的选择似的。
灼烧感又在向他疯狂的反扑，这次不止是身体上的，滚烫的火焰还在炙烤着他的灵魂，爆炸里有毒，他早该想到的，情报署的预警里提到过……从未见过的生物，从未记录的毒素！
该死，该死！
她快死了！
然而，贾英少将没有马上行动，她的视线压在他身上，用极有辨识度的低沉嗓音，她继续问他：“接下来，监察官，依据跨星域医疗协议章程，在涉及血液输送前，我有义务询问你，作为斯兰萨种族，你是否是奥菲尤斯帝国的皇室成员？”她更凑近了他一些，一字一顿的道：“如果你承认具有皇室身份的话，我们将放弃血液疗法，而卫景必死无疑。”
空气似乎被抽空了。
连仪器的电子音都仿佛消去，周围安静到可怕，留下的三位核心医疗人员围着他站着，从他们的缄默中，他能感受到某种强烈的焦躁。
承认——这个用词用得可真好，他讽刺的想。
如果你承认……
是从他的血液分析里看出了什么？
她知道，她知道了！
然而——
在手术室明亮的灯光下，贾英的眼里燃烧着灼灼的烈焰，仿佛在说：看看你做了些什么，猎狗，她快死了，你打算再给她最后一击么？如果你胆敢那么做，那就来吧，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吧！
她是个战士。
她在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所有的现实都在和她作对，然而，她还是决定迎头而上。
她果然是个战士！
克劳尔的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那应该是一个讽刺的笑，如果他不是那么虚弱，他可以把眼泪都笑出来。
太讽刺了——雷切斯·科伦拜尔永被放逐！
哈，太讽刺了！
“当然……”他虚弱的道，“不是。”
贾英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空气回归，人们像蜜蜂般忙碌的围着他和玻璃罩子转悠，耳边又开始有人轻声交谈。
“长官，她有意识了！”有人突然喊道。
他挣扎着想移动脑袋，看看她的状况，却发现异常艰难。
“打开观察窗口。”贾英边吩咐边走到床的另一边。他听见她问：“卫景，是我贾英，看向我。”
斯兰萨人敏锐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呻吟，接着又陷入沉寂。
她到底有多糟糕？克劳尔想，这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在参加葬礼。
“你说什么？”贾英在问。
他猜想着她会说什么，诅咒，痛叫，还是无意识的呻吟？
右手摸到了床沿，手掌用力抓紧，或许他可以尽力抬起身，他想看看她究竟如何了。身体微微抬起了几寸，又落回床上。
他只能凝神静听。
沙哑破碎的低吟伴随着虚弱的呼吸，她或许在说话，或许在哀嚎，他无法听清。
片刻后，他听见贾英说：“他活着。”她的口吻里有种复杂的干涩，“放心，他比你好多了，他是个斯兰萨人。”她轻轻呢喃：“你这个傻子……”
仿佛有行星在耳边湮灭。
他比她好多了？
见鬼！
“你被炸伤了，”贾英的语气很轻柔，“还中了毒，现在我们要对你进行第二阶段治疗，无论如何，你都要努力呼吸，撑下去好么？”
不，不是治疗。
但也不仅仅是试试……
“开始血液治疗。”贾英道，好像宣告战役的开始，“麻醉准备。”
“长官，”一个人声急促的道，“毒性分析出来了，镇静剂会……”
“长话短说。”贾英命令。
“在毒性协同作用下，麻醉剂可能导致呼吸暂停。”
医部长停顿了一秒，她道：“其他镇痛办法？基因和血液科有什么建议，可以做免疫抑制预处理来减少血液疗法的疼痛吗？”
回答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免疫预处理会增加感染风险至60%以上，基因疗法可以避免排异痛苦，但可能激发致癌基因。”
“也就是没有镇痛方式对么？”
一片沉默。
他能听见贾英做了一次深呼吸。
随即，她对手术台上的人说：“听着卫景，斯兰萨人的血液可以治疗你的中毒，但是整个过程……会很疼。”
很疼……
一般医师对你说“不疼”的话，其实意思是“有点疼”，他们说“有点疼”那就是“挺疼的”，现在，她却说很疼。
有什么会是比“很疼”更高一级的？
他看到贾英向某个方向点了点头，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在金属托盘上的声音。
她的脸庞毫无一丝波澜，语气却异常的温柔：“卫景，如果你撑不下去了，让我知道，我会结束你的痛苦，好么？”
太糟糕了，他想，他们甚至一开始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那个喊他“猎狗”的战士却还没有放弃，在他的余光里她挺直腰板，冷静的宣布：“开启血液渗透疗法。”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