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5、井底的女人

　　浑浊的眼球微微凸出，瞳仁因极度恐惧缩作针尖般大小，与上半张脸透出的绝望之色不同，他的嘴角正扬起诡异的弧度，朝着屏幕之外的苏寻狞笑。
　　蚀骨的寒意涌上，苏寻微不可察地发着抖，他死死地捂住嘴，这才不至于让惊呼声溢出。
　　头颅的主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已被警方通报失踪的傻子！
　　苏寻闭上眼，在恐惧的情绪中捕捉着理智。
　　伴随着母亲的离世，似乎有一道保护他的屏障同时被打破，诡异的事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身边，他试图忽略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却总是如影随形。
　　逃避显然不再是最佳的对策。
　　思索再三，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视线定在屏幕中尸首的脸上……

　　翌日，苏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只见宋天明正在和门外的人说话。
　　“病得很严重吗？”宋天明问。
　　谁生病了？
　　苏寻迷茫地想着。
　　“昨天一整宿，蓝蓝她都不声不响的。今天早晨我摸了她一把，可烫死人了！”盛千帆唉声叹气道，“怎么办？我喊她，她就只能哼唧两声，连床都下不了。”
　　宋天明抬头看表：“估计现在来接我们的车还在路上，要不先去村里的卫生院？”
　　盛千帆犹豫道：“这穷乡僻壤的，都是赤脚大夫，万一再出点什么医疗事故……”
　　苏寻霎时清醒过来，披上衣服便朝隔壁房间走去。
　　“喂！有你小子什么事儿？”盛千帆拎住苏寻的衣领，将人拖回来。
　　屋内，任蓝蓝盖着棉被躺在床上，口中发出意识不清的呻吟声。一道模糊的人影坐在床头，正侧着脑袋打量着她。
　　她敏锐地察觉到窗外的视线，于是又侧着脑袋看向苏寻。
　　“别碰我！”苏寻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胆量，一把将盛千帆推开，闯入屋内。他竭力压抑着想要逃走的本能，迫使自己的目光落在正前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类之外的存在沟通：“这是你做的吗？叶敏。”
　　她笑着，脸上的皮肉生硬地扯动着，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近些看，苏寻才发现，叶敏的颈骨从皮肤刺出一小截，沾染着干涸的血，她纤细的脖颈为外力所折断，所以头部只能以扭曲的角度向一侧半垂。
　　苏寻极力解释道：“她是盛千帆的女友，不可能和那件事情有关联……”
　　盛千帆正欲发作，却又见苏寻魇住一般站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一时心头有些发憷，回头问宋天明：“这小子以前是不是有精神病？”
　　宋天明也实在看不下去，将苏寻强行拖出来：“你这是在发什么疯？”
　　“嘘！你俩小点声儿，别吵着她。”盛千帆肥硕的身躯从二人之间挤过去，随后轻掩房门，将他们关在屋外。
　　苏寻的脸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白纸，他压低声音问宋天明：“车什么时候到？”
　　“大概三个钟头后。”宋天明追问道，“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昨天也是，一个人在队伍后面自言自语的。”
　　苏寻眉心微蹙，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我告诉你，你可以选择不信。我能看见死去的人，叶敏……她，她现在就在屋子里。”
　　“啊？”宋天明微微一怔，“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头上的伤……”
　　苏寻摇头，心想果然如此，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于是换了另一种说辞：“车来了，你们一定要快点走，这么烧下去人会出事的。”
　　宋天明开始担忧苏寻的精神状态：“你真的没问题吗？现在时间还早，要不你再去睡会儿吧，车来了我叫你。”
　　苏寻点头应下。
　　洗漱之后，他重新将行囊收拾好，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朝山上走去。
　　向苏寻求救的女人与傻子显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未解的谜团牵引着他回到那里。他有预感，如果不向前一步，噩梦或许会永远地纠缠着他，直到死亡降临。

　　两小时后，苏寻站在傻子家门口。大门上贴着醒目的封条，半截警戒线被昨日看热闹的村民踩踏，没入黄土之中。
　　他攀着院墙边上的大树，翻入院中。厅内的横梁上悬着两根麻绳，在穿堂的冷风中轻荡，两侧的耳房是主人卧室。
　　主卧的衣橱上，端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四十余人，傻子站在角落里，身侧两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应当是他的父母，画面正中，坐的是村长一家。
　　照片底部印有一行烫金小字：陈氏宗族新岁合影留念，二零二四年正月十五日摄。
　　苏寻细细端详着照片上每一位女眷的脸，却并未发现视频中的女人。
　　临近正午，温度一点点攀升，空气开始变得黏稠而凝滞，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苏寻一无所获，颓然地坐在后院的井沿上，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或许盛千帆说得不错，他实打实的就是一个精神病。
　　苏寻苦笑，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正准备仰头喝水时，他忽然动作一顿。
　　这水似乎是谁喝剩下的，瓶盖显然已被打开过。想着下山还需要很长时间，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水喝下了。
　　“叮铃铃……”
　　来电显示是宋天明，苏寻站起身，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寻找着翻墙的借力点。
　　“喂？你人哪去了？不知道车快到了吗？”听筒里传来宋天明愤怒的质问声。
　　“我上山了，你们先走吧，我坐下午的班车回去。”苏寻的目光落在刚才坐过的井上。这是一口废弃的井，早已被土填平了，井上堆放着搓衣板和木盆，踩着上墙，高度正合适。
　　“何煜跟你在一起吗？”宋天明问。
　　“何煜？”苏寻有些疑惑，“他不应该在招待所里吗？”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去接你。”宋天明停顿片刻，“何煜不见了，他可能也在找你……”
　　尖锐的电流声刮过耳膜，紧接着响起讯号中断的忙音。苏寻蹲下身，轻抚着井沿石头的纹路，一种古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匆忙点开之前收到的视频，果然，女人身后的砖石背景，与堆砌这口枯井所用的砖石一模一样！
　　“救我出来！救我出来！救我出来！”
　　昏暗的光线，滑腻的苔藓，被水浸泡过的肿胀尸体……倘若是在井里，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淌下的冷汗将碎发浸湿，苏寻咬了咬牙，从一旁的杂物堆里捡起一把铁铲。
　　一铲下去，泥土中渗出鲜红的血。
　　第二铲、第三铲、第四铲……一只苍白的手显露出来，皮肤有些许剥落，指尖涂着殷红的甲油，四指微屈，食指僵直，似乎在指着什么东西。
　　苏寻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手脚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痉挛。他无法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尸体手指的方向正是他的身后！
　　艳阳烈日下，身后直扑而来的寒意几乎要浸入骨髓，苏寻踩着反扣的木盆，竭尽全力攀上院墙。
　　逃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檐下的阴影里，站着两个身着蓝、紫寿衣的老者，一男一女，五官如同被搅匀的裸色颜料，混沌难辨。他们面朝着苏寻，手中各自握着一个麻绳套。
　　苏寻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去，直到看见来来往往的村民，这才倚着一棵大树滑坐下去。
　　报警。
　　这是现在他唯一的念头。
　　“您好……我，我要报案，咳咳……思源村，在昨天出现命案的地方，井里有女性的残肢！”苏寻急促地喘息着，肺部的灼烧感令他不适，“有可能是他家失踪的儿媳。”
　　“你很害怕？”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是的。”苏寻尾音发颤，“请你们快一点，快一点过来。”
　　“我知道了。”男人的声音似乎透着几分愉悦。
　　通话结束。
　　苏寻仰头望着刺眼的太阳，祈祷着这一切能够早日结束。

　　不知过去多久，一辆轿车从远处的土路上驶来，停在苏寻面前，扬起一片黄尘。宋天明打开车门下来，烦躁道：“我找你大半天，你怎么在大街上坐着？还不接电话？”
　　“山上信号差……”苏寻张口，声音因干渴而变得嘶哑，“我的脚踝受伤了。”
　　宋天明蹲下身，小心挽起苏寻的裤脚：“都肿成这样了……你一个人发什么神经，非得往山上跑？”
　　苏寻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昨天的问卷还没填完，我担心影响学分。”
　　“有我们在，轮得着你操心吗？上车，太阳快要落山了，先回去再说。”宋天明将他扶起来，塞进后座，“先前来的车把他们五个都接走了，这辆车是我向村长借的，过两天让家里的司机还回来。”
　　坐到车里，苏寻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仿佛之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魇：“谢谢你等我。”
　　宋天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语气颇为不耐：“别废话了，以后少给我找点麻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