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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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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源村的山路与来时一样,仍然是泥泞、潮湿的,车轮碾过大大小小的石块,颠簸着将要驶上公路时,苏寻远远看见应急车道上停着两辆笛声长鸣的消防车。
“着火了?”苏寻从后车窗望去。
“嗯,这山路,消防车开不进去。”宋天明看着后视镜,缓缓驶上公路,“咱们走得很及时。”
火光与夕阳的余晖在天际交汇、相融,将古老的村落笼罩在滔天的猩红之下,仿佛神明对不恭世人降下的神罚。
在一片橘黄色的暖光之中,跃动的火焰将衣橱上的全家福映得忽明忽灭。照片的角落里,多出一位美丽的女人,女人的脸上带着幸福与释然的笑容,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照片之外的人。
灼热的火星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落在照片上,火舌肆虐,顷刻间将照片化为灰烬……
傍晚18:00。
噩梦般的消息提示音再未响起,苏寻点进讯息箱,发现从前无法删除的视频竟然全部清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结束了。
苏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当时在电话里说,何煜不见了?”
“他后来自己回招待所了,已经跟车走了。”宋天明打着方向盘,“本来学校是派了校车的,结果那司机听错了,直接开到离这儿二百多里地的县城去了。胖子急眼了,给校领导打电话骂了一通,最后还是托他发小开车过来接的。”
“胖子的发小?”
“嗯,叫江阙,是个转校生,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宋天明回过头,“对了,我直接开车带你去医院,已经和伯父打过招呼了。”
“我不去。”
“但是你的脑袋上有一颗大包。”
精神松懈下来,苏寻身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跳墙时又在脚踝上添了一道新伤,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好地方。他轻轻触碰着肿胀发热的脚踝,压低声音抱怨道:“如果不认识你们,我的脑袋上就不会有包。”
回到市区后,苏寻在私立慈济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他腰腹和后脑的伤并无大碍,反倒是右脚脚踝的韧带损伤更严重。
于是,在宋天明的威逼利诱之下,苏寻迫不得已地住了院。谁知第一天晚上,那人便带着自己的作业来索取报酬了。
高三学业繁重,缺课一天,课桌就会被成堆的试卷所淹没。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试卷,苏寻放下笔:“我手疼。”
“你摔的是脚。”宋天明如是说道。
苏寻摊开手掌,露出擦伤的血痂:“我真的手疼。”
宋天明这才作罢。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从思源村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脏东西出现在苏寻眼前了。一切的异常,似乎都被那场山火终结。
出院的那天,蔚蓝的天空仿若明净的湖水,苏寻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随风轻摇的花草,他开始确信——阴霾真正地散去了。
脚踝也恢复得不错。
“妈,我回来了。”苏寻用钥匙旋开锁孔,习惯性地问候道。
他走进厨房,将从医院带回来的昂贵水果洗净、切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盘中,端着走向母亲的卧室。
“妈,你一定猜不到我这些天经历了什么。”苏寻将果盘摆好,又从香盒里捻起三支香,虔诚地点燃,插入香炉之中。
他凝视着徐徐上升的青烟,天生温和的眉眼染上笑意:“也没什么,我好像交了一个朋友。”
嗅着满室的檀木香,苏寻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泛黄的光从封窗木板的缝隙间渗入,衬得房间有些可怖。
于是,他下床将供案上的红烛点燃。烛液垂落,在烛台上凝作干涸的湖,烛火灼热的温度使上方的一小片空间发生扭曲,透过袅袅青烟织就的纱幕看去,母亲牌位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
苏寻眉心微蹙,缓缓将烛台移到中央。
变了!
滚烫的烛液落在手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只见母亲牌位上的漆金隶书变作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来自远古的楔形文字,无序、混乱地堆砌着,意义不明。
苏寻的手心出了一层汗,险些握不住滑腻的烛身,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胸腔。
他转身想要逃离这里,而卧室的门却消失了。惨白的墙面上,一个个黑色的凸起开始缓慢地游移、蠕动,一点一点变得膨胀,挤压着窄小的空间,似乎在为下一秒将猎物绞杀而做准备。
苏寻霎时回想起那一夜的噩梦,眼前的场景简直与那场梦高度重合!
地面开始摇晃,天花板上震落的粉尘将苏寻的头发染得灰白。在那些眼睛即将彻底睁开的刹那,他吹灭了蜡烛。
门出现了。
“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这白眼狼,一出院就不接电话了。”宋天明将手机摔在沙发上,仰头灌下两口可乐。他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再次拨通了那人的电话。
“喂?”电话终于接通,苏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挂我电话?老毛病又犯了是吗?”
“……”
“说话!”宋天明怒道。
片刻过后,电话的另一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不要,不要再骗我了……”
“你哭什么?”宋天明怔愣片刻,慌慌张张地换上鞋,按下前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喂?听我说,你现在在家吗?出什么事了?”
半个小时后,宋天明出现在苏寻家楼下。
附近是一片设施简陋的儿童游乐区,白日里五彩斑斓的颜色此刻被黑夜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苏寻坐在秋千上,背对着他。
“半夜十二点,你不睡觉在楼底下荡秋千,是有什么心事吗?”宋天明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来。
苏寻动作一僵,连头也不抬,朝着家的方向径直走去。
“喂!我没惹你吧?”宋天明从背后攥住苏寻的手腕,诘问道,“我大半夜的跑过来找你,你就这个态度?”
“闭嘴!”苏寻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怒火,“宋天明!你真的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吗?”说罢,他指向路灯下的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背带裤,怀中抱着一个三色皮球,正好奇地打量着二人。他的皮肤格外苍白,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灰。
“怎么还在楼下玩儿呢?这父母是怎么当的?”宋天明看向小男孩,皱眉道,“先把他送回家吧,这样太不安全了。”
苏寻疑惑地望着宋天明,见他当真往那个方向走去,立马出声制止道:“别过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天明不耐烦地回过头,却见苏寻从口袋里取出半截红烛,小心翼翼地点燃。在烛光的映照下,那人柔和的五官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晕,仿佛一件覆着薄纱的艺术品。
宋天明看得出神。下一秒,苏寻却以极快的速度按灭烛火。他抓住宋天明的手,说道:“先跟我上楼!”
回到家,苏寻反锁上门,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坐在地上,问宋天明道:“你平时看不看鬼片?”
“偶尔会看,怎么了?”宋天明听得一头雾水,“你先缓一缓再说话,脸都是红的。”
“听说过表里世界吗?咳,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世界。”苏寻喉间发痒,忍不住地轻咳着,“刚才我点燃蜡烛,难道你什么也没看见吗?”
宋天明心虚地摇一摇头,刚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人的脸上了:“你看见什么了?”
苏寻无奈道:“我看见那个小男孩抱着皮球,站在你的身后。”
“他不是在路边吗?”宋天明走到窗前,探出头向楼底看去,只见昏黄的路灯下空空荡荡,“他走了?”
凄凉的夜风吹打着窗棂,发出“吱呀”声响,苏寻忽然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抬手一指天花板,示意宋天明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天花板上传来拍皮球的声响。
宋天明轻轻地关上窗户,退后两步,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大概持续了五分钟,终于停下了。
苏寻松了一口气,迎上宋天明不解的目光,解释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楼上原先是一位独居老人,年前过世之后,房子一直是空的。”
宋天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薄唇抿作一条直线,显得锋利而冷峻:“你说的……都是真的?”
“把这根蜡烛点上,再看看你的四周。”苏寻将蜡烛放在宋天明掌心,又嘱咐道,“只能看一眼,否则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蜡烛上还残留着苏寻的体温,宋天明点燃烛火,穿过摇曳的烛光看去,洁白的墙面霎时间变得焦黑,破碎的砖块、玻璃遍地皆是,就像被大火焚烧过后的事故现场。
他被眼前所见震惊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