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窗外的浓雾 ...
-
“行啦!”林江澈眼疾手快地将何煜拦住,两头劝道,“咱们是出来玩的,又不是出来打架的。”
“宋天明,你最好是看好他,再落单了小心我弄死他!”何煜心头火起,又往林江澈脸上啐了一口,“狗拿耗子的东西。”
林江澈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子,他哀嚎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溪边舀水洗脸。没了他的阻拦,何煜头也不回便往村里走,盛千帆伸出手假惺惺地想挽留一下,转眼也挨了一脚。
“无差别攻击啊,这哥们儿疯了!”盛千帆窝囊地揉着胳膊,大骂道。
苏寻神色恍惚,似乎有一片浓重的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潮湿的寒意将他层层裹住。他闭上双眼,勉力地听着,感官却如同浸润在水中一般,听不清岸上的人在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消息提示音传来,苏寻猛然惊醒,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您有一条新讯息,请点击查看。
时间是傍晚18:00。
“林江澈说你的头也碰着了,需要去医院吗?”宋天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躯体上的疼痛仿佛催化剂一般,令人的心境也变得不堪一击。苏寻摇摇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不需要,但我想回家。”
“宝宝……”任蓝蓝妆容精致的小脸此时显得格外苍白,她挽着盛千帆的手臂,“我从昨天开始就觉得这村子有点瘆人,我们先回招待所好不好?”
“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呢。”盛千帆饿得两眼直冒金星,他盯着着提前腌制好的一大盆肉串,垂涎三尺道,“准备这么久了,咱们别浪费,吃完再走!”
今夜无月,溪畔树影重重,林间不时发出窸窣响动,如同巨兽蛰伏在混沌的黑暗中,时刻准备着将一切吞噬殆尽。
命案发生在咫尺,还恰巧与身边同伴牵扯上关系,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后怕的事情。随着黑夜的不断逼近,众人心底的那一丝恐惧终于被点燃。
于是,他们一致决定,翌日就启程返校。
思源村招待所。
苏寻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浅蓝色的屏幕光线映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清水淌过精致的白瓷,为他温和俊秀的五官镀上一层莹润的光。
他的眼睛与大多数人不同,拥有着从母亲基因里继承而来的灰蓝底色,每当那样的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什么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寂静而哀伤的感觉。
宋天明半坐在木桌上,看了苏寻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的瞳色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家族里有混血的基因吗?”
“没有。”苏寻抬眼,“我妈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的。”
“哦。”宋天明屈指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苏寻默然不语,心想,你是霸凌者,我是被霸凌者,跟你有什么好多说的?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宋天明表面上扮演着霸凌者的角色,但其实他并未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相反,宋天明有时很在意他的状态,也愿意为他出头,就像今天傍晚那样。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正向着一种别扭的朋友关系发展。
宋天明的出现是漫漫长夜里一道晦暗的光,在这之前,苏寻所遭受的欺凌,几乎要将他逼迫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不知这种欺凌是从何时而起的,或许是小学的某一天。
苏寻的母亲是一位灵媒,平日里家中供奉着许多不知名的神像,四方墙壁上晦涩的符纸和红绳穿就的铜钱,时常随着窗缝里挤进来的风不断曳动。
年幼的他曾满心欢喜地邀请同学们来家里做客,而那天过后,母亲的职业却沦为孩子们口中的笑柄。这种被愚弄、嘲笑的日子持续了许久,身体的缺陷与心理的压力使他的性格愈发孤僻,再也无法融入到人群当中。
初中,苏寻不再与人交心,总是独自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去看窗外的操场,不在意同学的嬉闹,只日复一日地学习、背书、做题。日子平淡地走过三年,然而过分优异的成绩却为他埋下祸端——他被保送到全市教学资源最好的高中。在这样一所富家子弟云集的学校,家境贫寒、性格孤僻的他再次沦为校园霸凌者的玩物。
“闲聊而已,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宋天明摸了摸鼻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余。
“我从小跟着妈妈长大。”苏寻缓缓道,尽量使语调保持冷静与平稳,“是单亲家庭,但过得很幸福。”
自从母亲车祸去世后,“妈妈”这两个字似乎成为内心深处的禁忌,稍一触碰,那悲伤的思绪,连同过往的回忆与遗憾,便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这种痛是绵长的、永恒的。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时蒙着一层水雾,令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绪。宋天明不明缘由地从那人话中感受到一丝哀凉的意味,顷刻间产生了一种想要安慰他的冲动,然而话一出口却变了味道:“你手机屏幕都摔成这样了,别用了,等回去我送你一个新的。”
苏寻:“……”
看来想和这位“纡尊降贵”的少爷成为真正的朋友,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他裹着被子躺下,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是夜,苏寻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浓雾之中,他在一条小巷里浑浑噩噩走着。
抬眼望去,是一片狭长的夜空,浸透鲜血的云如鱼鳞般片片浮动。
苏寻对眼前诡异而不详的景象似乎并无所感,只是茫然地朝前走着,仿佛有一根隐匿的丝线在前方牵引着他。路越来越窄,两侧不见天日的石墙几乎要融为一体,只留下供一人侧身挤过的甬道。
他扶着墙面,艰难地探出身。掌心触及攀附在墙面上的未知组织物,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在这一块块相互黏连的凸起之下,似乎有鲜活的生命涌动着。
这时,一道震耳的惊雷当头劈下,随之而来的是潮湿而粘腻的雨。天地摇晃起来,细小的石屑簌簌而下。
浓稠的触感落在脸上,濡湿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苏寻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然深陷泥沼。无数黑色的凸起挤压着他的躯体,骨骼“咯吱”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巨大的压迫力绞碎。
他想要开口求救,而那腥甜的味道顷刻间便充斥口腔,浓烈得近乎霸道,像是一场无法抗拒的侵占,令人战栗。
墙面上数以百计的眼睛猝然张开,猩红鼓胀的眼球急速转动,苏寻恐惧的神色映在每一片震颤的虹膜之上。折断的肋骨刺入肺部,胸腔似乎要炸裂开来,他的鼻腔开始溢出血沫,意识即将坠入无尽的深渊。
“喂!你醒醒!”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宋天明大力的推搡下,苏寻终于惊醒,他像是一个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浑身浸透,大口喘息着。
他的视线还未聚焦,口中却被塞入一个喷嘴,雾化的药剂进入气道,将胸口的窒闷感逐渐驱散。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宋天明担忧道。
苏寻倚坐在床头,解开领口的衣扣,露出一小截覆着薄汗的锁骨:“不要紧,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以前也是这样的。”
“以前看过医生吗?”宋天明打开门窗,清风徐徐而入,将屋内的沉闷涤荡一空。
苏寻垂着头,喘息声渐轻:“看过,是先天性的,没有办法根治。”
“私立慈济医院,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里有很多来自德国的专家和设备。”宋天明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水,递给苏寻,“院长是我伯父,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谢谢。”苏寻接过玻璃杯,微微一笑。这是他在母亲去世之后,第一次向外人展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切平息下来,宋天明疲惫地睡去,苏寻则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一方夜景。树上开满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浓郁的雾中,花与叶逐渐脱离原本的形态,彼此交融,像是一幅装裱在窗框里的印象派油画。
与噩梦中的雾不同,眼前的雾似乎是温柔的。
苏寻的眼睛开始发涩,他揉了揉眼角,从枕下摸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时间就睡觉。
现在是凌晨四点整。
苏寻忽然想起来,下午收到的那条视频还没看。于是,他将头埋在被子里,轻轻点开播放键。
还是那熟悉的灰砖背景,只是空荡荡无一人,随着进度条的后移,画面毫无变化。
那女人不再向他求救了,不,那女人彻底消失了。
她是被谁“救”出来了吗?
倘若如此,视频发送给他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们口中的这些未知与虚无之事,或许原本便无逻辑可言,不必深思。困意上涌,苏寻打了一个哈欠,继续盯着屏幕。
这时,一个毛茸茸的球状物从屏幕上方掉落,朝外滚了半圈,赫然露出一张被杂乱碎发遮掩的人脸来。
竟是一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