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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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内弥漫着干燥岩石的气息，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狻猊们或金或棕的皮毛。
何许与禄冥俢并肩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座上，禄冥俢姿态放松，带着点慵懒将头轻轻靠在何许肩上。何许则坐得端正，认真倾听那位金毛族长说着话。
“我们狻猊一族，血脉尊贵，却也子嗣艰难。五百年，往往才能孕育出一个完整的幼崽，且大多是一胎单传……”他话音一转，“你想找到你的父母……你如今多大了？”
“不知道。”
“即便……即便当年有不得已的缘由，幼崽被遗落，脖颈上也会系着刻有父母所赐名讳的木牌。你叫什么名字？”
洞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禄冥俢沉默了片刻，何许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微微沉了一下。
“冥休。”
当众狻猊得知“冥休”是哪两个字时，他们纷纷摆手：“不可能，我们才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这也太不吉利了。”
何许也问禄冥俢：“你叫这个名字？那你现在的名字是你自己改的？”
“你给我改的。”
何许恍然，大约是失忆期间的事了。他心中微动，没有深究。
狻猊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低语在洞穴中嗡嗡回响。
“看他形貌气度，与我们族中记载的狻猊特征似乎总有那么点不同。莫非……这世间除了我们南山一脉，还有别的狻猊族群流落在外？”
“可几百年前，老族长耗尽心力探查四方，早已确认，我们便是这天地间最后的狻猊了！”
“真是奇哉怪也……”
“老族长不是说了吗，他就是狻猊，他就错不了。”
“那他是谁生的？看他样子应该不大，能对得上时间的，就只有明光族长了……”
最终，一位毛发如雪、眼神睿智的白毛长老开口，打破了僵局：“孩子，空口无凭。你且现出真身，容我等一观。毛色、骨相、皮纹，皆是血脉烙印，或可推断一二。”
禄冥俢抬眼，望向洞穴顶部那个巨大的露天豁口。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洞内嶙峋的岩壁。
他平静地说：“此地太小了。”
“豁？”旁边一只年轻气盛的狻猊嗤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能顶天立地的白泽神兽不成？真身还能有多大……”
话音未落，洞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磅礴的洪荒煞气之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篝火被无形的气浪压得几乎熄灭，光线骤然暗淡。在众狻猊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禄冥俢的身影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庞然巨兽。
何许只觉得脚下一空，惊呼声尚未出口，人已稳稳落在了这尊黑色巨兽的头顶。他下意识地抓住巨兽头顶几缕坚硬如钢针的鬃毛，稳住身形，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方才还显得宽敞的洞穴，此刻在巨兽的映衬下竟显得如此逼仄。
“卿卿？你本体怎么这么大！”
而洞穴底部，包括族长明光在内的所有狻猊，此刻全都仰着头，张着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彻底傻在了原地。
自古以来狻猊的强弱，主要体现在三种方面。
一是顺滑飘逸的毛发、二是毛色，三是体型大小。
一般来说，族中狻猊大多为棕色皮毛。修为精深者，灵气氤氲，毛发会变得如绸缎般光滑亮泽，毛色也会更加鲜艳夺目，体型也会随之增长，成为族中翘楚。
然而……
像眼前这尊巨兽——纯黑如的毛发、体型庞大到塞满洞穴、周身煞气翻腾如同深渊魔神降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狻猊一族的认知极限，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有狻猊失声喃喃。
“纯黑……纯黑的毛发？这怎么可能？狻猊血脉中从未有过如此色泽！”
“天啊！这体型……这煞气……他在外面，怕不是能统御万妖的妖王了吧？！”
“……等等！快看！”一只眼尖的狻猊突然指着巨兽脖颈下方一处未被浓密黑毛完全覆盖的皮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皮肤上的纹理！那暗沉的纹路！和……和族长身上的好像！”
“真的哎！”
“真的！快看那里！”
“不止像族长！你们仔细看那纹路的走向和细微的分叉……简直和明阳那小子刚出生时显露的皮纹一模一样！”
“对对对！太像了！”
议论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充满了惊疑与激动。
“族长！”有狻猊忍不住看向明光，“他……他该不会真是您流落在外的孩子吧？”
那位金毛狻猊惊讶地说不出话：“不……不是，怎么可能，我和小春这一胎只生了明阳一个孩子。”
小春是一直站在明光身旁的一只雌性狻猊，通体白毛，模样优雅，是族长明光的配偶。
禄冥俢有些受不了一堆狻猊在他周围指指点点，便变回人形，抱着何许稳稳落下。
何许定了定神，立刻向方才指出皮纹的那位狻猊求证：“这位前辈，您是说，皮肤上的纹理相似，就必定有血缘关系？”
“正是。”那狻猊斩钉截铁，“此乃我狻猊一族血脉传承的铁证，每个族人的皮纹都独一无二，如同天赐烙印，唯有直系血亲之间，方有可能出现如此高度相似的纹理传承。若非明阳那小子才几十岁，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们都要以为眼前这位……是他的子嗣了。”
何许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有些诧异地盯着禄冥俢，但转念一想，还是没说出口。
禄冥俢也若有所思。
他转头盯着那个躲在明光后面看着他的明阳，看了很久。
*
深夜，族长给何许和禄冥俢找来一处干净的洞穴，由于这群狻猊平时根本不会变成人形，都是直接以真身睡在地上，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棉被枕头。
于是何许和禄冥俢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将就入睡。
洞穴狭小，无门无户，夜风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灌入，却也带来了无垠的星空美景。
何许翻了个身，侧躺着，借着星光细细描摹禄冥俢的侧脸轮廓，轻声问：“好奇怪，为什么这里找不到任何关于你父母的线索呢？
禄冥俢仰面躺着，望着洞顶那片璀璨的星河，声音平淡：“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卿卿，以后不要这样总是将‘死’挂在嘴边，很不吉利呀。”
“……好，以后不会了。”
何许的手滑下，轻轻牵起禄冥俢放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
“你好像很不开心。”
禄冥俢没有否认，只是将何许的手握得更紧，拉过来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这群狻猊是些怎么样的人？”
何许认真想了想。
“在得知他们一族曾有抛弃幼崽的传闻时，我本以为他会是一群冷漠、自私、甚至刻薄的神兽。但今日所见，他们团结、智慧、对族人充满温情与守护之意。当你擒住明阳时，他一声呼唤，全族顷刻而至……这样的族群，怎会做出抛弃亲生骨肉之事？”
“如果……”禄冥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那个被抛弃的幼崽……生来便是个瞎子呢？一个残缺的、被视为累赘的……小瞎子？”
“就算你是瞎子，我们才不会抛弃你呢！”
一个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定的童声，突兀地在洞穴口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何许一惊，立刻撑起身子。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小狻猊明阳正扒着洞口边缘的岩石，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瞪着禄冥俢。
禄冥俢见了他后便蹙眉：“你说什么？”
“我们狻猊虽然强大，但婴儿时期非常弱小，我生下来时路都不会走，爹娘教了我一年我才学会，他们根本没有想抛弃我的意思。”
禄冥俢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里面翻涌着明阳看不懂的情绪。洞穴里只剩下洞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那你呢？”
“我？要是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对他千百倍的好，哪怕是个瞎子、聋子、哑巴、四肢瘫痪的狻猊，我也要养他一辈子，因为这是爹教我的道理！”
禄冥俢冷笑一声：“说的真好听。”
“我不知道你爹娘是谁，但肯定不是我爹我娘、也肯定不是我的其他族人……你很强大，但是也请你理智一点，不要把你被抛弃的怒气迁移到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身上……所以，请，你，快离开这里吧。”
何许却说：“这里没有冥修的父母，难道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明阳憋红了脸：“那我怎么知道……”
……
何许对着禄冥俢叹了口气：“我感觉我们找不到你的父母了。”
“没关系，他们不重要，”禄冥俢将何许揽过怀里，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又盯着明阳，“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来找我说这些？”
“这很重要呀，你今天那个真身，那么大、那么黑，还全是煞气，一点灵气都没有，我的央央都被你吓到了……你快走吧！”
“你的央央又是谁。”
“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明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动作里，坐在何许和禄冥俢的对面，“是我爹给我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呢。”
“哦。”
“你哦什么！还有，自古以来都是女性当妻子，你身为一只狻猊，去给一个神仙当妻子，此乃不合常理之事，也太丢我们狻猊的脸了！”
何许：？？？
他有些吃惊地盯着禄冥俢：“这很丢脸吗？你怎么不跟我说？”
禄冥俢笑出了声：“别听他胡说。像他这种刚出生连路都不会走的狻猊才是丢脸。”
明阳气的直跺脚，但他又打不过禄冥俢，只能将话头又转向何许。
“你这个神仙也真是的，像我一样找个漂亮的妻子不好吗？找这个脾气臭长得丑没礼貌的狻猊干什么？”
何许仔细看了看禄冥俢，然后微笑地看向明阳：“我不是瞎子。”
“你这家伙！”
“你快滚吧，”禄冥俢忍着笑，一伸腿，将明阳踢出洞穴，“别逗我们笑了。“
“你们给我等着！”
明阳揉着屁股消失了。
禄冥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不得不承认，根据他真身下和明阳一模一样的皮肤纹理，以及五百年孕育一次的时间线。
这个看起来像个二傻子的小孩，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
第二天一早，何许和禄冥俢被呛醒了。
禄冥俢猛地睁开眼，蹙紧眉头，只见洞穴口浓烟滚滚，几乎遮蔽了晨光。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蹲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对着一个火堆扇风，火堆上架着一只烤得表皮焦黑、但内里似乎又透出诱人油光的……乳鸽？
禄冥俢额角青筋跳了跳，心想他这个爹，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点什么毛病。
何许赶紧拉着禄冥俢跑出洞穴，被呛出了眼泪：“小狻猊，你这是干什么？”
“想吃吗～”明阳顶着一脸烟灰，得意地晃了晃手中那只卖相不佳的烤乳鸽，“刚抓的，新鲜着哦～”
禄冥俢：……
“我好可怜你以后生的小孩。”
“喂！”明阳蹦起身，“这明明是我特意烤给你吃的！”
“我才不稀罕，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下个屁啊！不识好人心！”明阳气呼呼地张大嘴，狠狠在鸽腿上咬了一大口，囫囵吞下，然后梗着脖子瞪着禄冥俢，“看到没有！吃不死你！”
禄冥俢这才勉为其难的接过。
禄冥俢这才勉为其难地伸手接过那只烤得一言难尽的乳鸽，转手递给何许。
但何许连忙摆手，眼中带着对生灵的怜惜：“我不吃这些。”
禄冥俢忘了，这时的何许因为可怜死去的动物早就戒了荤。
“那你呢，”禄冥俢咬了一口乳鸽，转向明阳，“你究竟想干什么。”
“嘿嘿嘿，”明阳搓了搓手，盯着何许，“我们的山上有个地方长了灵骨草，我想……何许神仙，你能不能破开结界摘一朵下来？”
“可……”
“不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厉声喝道。
这声断喝如此突兀而激烈，不仅明阳吓了一跳，连何许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他。
“卿卿，摘个灵骨草而已，怎么了吗？”
禄冥俢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明阳：“你要灵骨草做什么？”
明阳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我……其实央央比我小很多，她……她到现在还未能完全化形，总是半人半兽的样子，很苦恼……我想……灵骨草能助长灵力，稳固根基，或许能帮她……”
“化形这事急什么，”禄冥俢说，“你们两个，一个生下来路都不会走，一个到现在化形都不会，像你们这种愚材，给你们一百株灵骨草也没有用。”
明阳握紧拳头，也顾不上什么打不打得过禄冥俢了，砸向他的小腹：“你这家伙骂我就算了，骂我的央央干什么！不摘就不摘！还我乳鸽！”
禄冥俢没还手，忍痛将鸽子扔在地上。
明阳看着地上沾满灰尘的鸽子，又看看禄冥俢冰冷的脸，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弯腰捡起鸽子，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我讨厌你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何许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追明阳。他敏锐地察觉到禄冥俢方才的反应极其反常。那瞬间爆发的激烈反对，那刻薄到近乎伤人的话语，还有他承受明阳那一拳时眼中闪过的……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不赞同采摘灵骨草那么简单。
禄冥俢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周身的气息压抑而沉重。
何许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蜿蜒陡峭的林间小径，向更高的山巅走去。清晨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鸟鸣和他们的脚步声。薄雾在林间流淌，沾湿了衣角。
“何许，”禄冥俢突然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有很多个问题，”何许安静地回答，“但是我总觉得不能问。好像问出来，我现在的生活就消失了。”
禄冥俢忽然紧紧抿着唇。
“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
禄冥俢和何许向族长告了别，临走前，禄冥俢将自己的一成妖力剖了下来，散在南山里。
他是悄悄干的事，但何许还是发现到了。
“你最上说着厌恶他们，但实际上还是将他们归为了同类吗？”
“还那个废物狻猊一只乳鸽而已。”
何许笑笑不说话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