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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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何许推着轮椅碾过薄薄的积雪，吱呀作响地进入小院。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屋顶、石桌、还有那把孤零零的摇椅。
何许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抖落睫毛上沾染的雪粒，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禄冥俢。”他提高声音唤道。
无人应答。只有风卷着雪沫掠过屋檐的沙沙声。
一种异样的感觉包裹住了他。厨房、客厅、卧房……他推着轮椅一一寻过，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异常干净，干净得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空气里，连禄冥俢那惯常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都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
族长不是说禄冥俢离不开这个院子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紧闭的仓库大门上。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潮湿霉变的腐朽气息从门缝里隐隐透出。何许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昏黄的灯光被何许拉亮，照亮了仓库里堆积的杂物和飞扬的灰尘。草垛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着，穿着单薄的旧大衣，周身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黑色妖气，正低头专注地捣鼓着什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在干什么。”何许的声音打破了仓库的死寂。
那身影猛地一僵，动作停滞，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下的青黑深得如同淤伤，头发凌乱纠结，脸上沾着灰尘，憔悴得像个在风雪里流浪了许久的乞丐。禄冥俢抬起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疲惫。
他盯着何许，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将双手藏到了身后，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何许的心沉了下去，眼神锐利起来：“手伸出来。”
……
在何许的注视下，禄冥俢有些颤抖的伸出——露出那双血淋淋的双手。
手腕上，那咒枷镯子此刻已被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完全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镯子深深勒进皮肉里，周围是一圈圈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的伤痕，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被压成青紫色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似乎刚刚凝固不久，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何许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突突的跳：“要是弄坏了，你又得回到牢里去。”
……
“你，”他声音沙哑，“好了吗。”
“没有彻底恢复完，疤痕还在。”
“那你回来干什么。”
何许垂眸，想开口说什么，但到嘴边又都压了下去。
禄冥修抓了抓头发，从草堆里站起来，何许下意识的向后滚了滚轮椅，低着头说：“今天可不可以不做……我……不舒服。”
禄冥俢停住，仓库里安静极了，门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何许，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的墙壁，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干呕。
“出去。”他说。
何许没有说什么，滚着轮椅离开了仓库，回到卧房，单着腿蹦到了床上。
他盖上被子，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往里侧挪了挪，给禄冥俢留了个位置。
然后，在窗外风雪的低吟中，沉沉地合上了眼。
一夜无梦。没有纠缠，没有掠夺，没有令人窒息的亲吻和滚烫的躯体。只有纯粹的、深沉的黑暗。
等他再次醒来时，一瞧床上的挂钟，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
再次睁开眼时，床头的挂钟显示着上午九点。这是他被囚禁在这个院子里以来，醒得最早、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以往被禄冥俢折腾到深夜，他总要昏睡到日上三竿
他看向旁边给禄冥俢留的位置。
空无一人，没有上来过的痕迹。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多盖了层被子，暖和极了。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碗，碗里面装的是还热着的小馒头，小馒头旁边放着一杯水。
何许坐起身子，默默将这些东西吞下肚，又叫了一遍禄冥俢的名字。
脚步声响起。禄冥俢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比昨天厚实干净的衣物，头发也梳理过，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最显眼的是他缠满绷带的双手，厚厚的纱布几乎裹到了小臂。
何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发现禄冥俢一直在躲避自己的目光。
他刚准备拿起盘子和水杯就要离开，何许说：“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禄冥俢脚步一顿，没有回答，只是更快地离开了房间，背影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何许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他穿好冬衣，爬上轮椅，推着出了卧房。
厨房里传来禄冥俢洗碗的水声。何许则停在房檐下，静静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纯白。
禄冥俢洗完碗出来，看到挡在过道中的何许，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低着头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小禄，”何许叫住了他，“拿个凳子坐我旁边。”
……
十分钟后。
两人并排坐在房檐下，中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以往恨不得黏在何许身上的禄冥俢，此刻坐得笔直，身体微微侧向另一边。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东西，现在我都想明白了，”何许看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从客观上来说，你的不幸和我脱不开干系，你的恨我应该承受。”
“让我痛苦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处事是背德的。我身为你的师父，把你送给了灵院，多年后带着目的接近你，你念着旧情，没有对我下手，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果……”
“不是。”禄冥俢突然打断何许的话。
“什么？”
“我怎么会恨你呢……”禄冥俢苦笑了一声。
何许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产生那样的想法？每天晚上都要把我弄哭？”
禄冥俢忽然抬起头，向何许那头偏过去。
“你喝酒了吗？”
“啊？”
这都哪跟哪啊？
“只需要回答我喝了吗。”
“没有。”
“我爱你。”
……
三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何许的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禄冥俢，大脑一片空白。
“亲你、啃你、咬你、粘着你、依偎着你，皆是因为我爱你，”禄冥俢接着说，“我没有家人、朋友，我从来没有爱过人，你是第一个。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爱意。”
“我知道你对我心软，是因为你也爱我，但你是师父对徒弟的那种爱。我对你，是恋人、情侣、夫妻，想和你共度一生，生生世世不分离的爱。我没有恨你，没有想要报复你，我爱你爱到发疯。”
“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更没有什么恋师情结。我爱你的一切基础，都是因为你是何许，不论你是妖精还是神仙，不论你的过往是辉煌还是不堪，不论你的未来是光芒万丈还是归于沉寂，我都会爱你，无条件的爱你。”
“我以为和你一直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强迫你，可以让你熟悉我的气味、我的身体、我的一切……我将你的全身都留下了我的烙印，因为这样可以让我觉得，我和你已经密不可分了。”
“但是我并不知道，你已经厌恶我到了这种地步。我不知道我的‘爱’对你来说，是比恨更可怕的折磨，是把你逼到绝境的酷刑……以至于让你厌恶我到了……要去自杀的地步……”禄冥俢忽然低下了头，“那天我洗完床单晾好后，在厨房看见你倒在血泊中昏迷的样子，我顶着三个咒枷撕破了那个石头的一个缺口，叫来了附近的村民，才让他们把你送到医院里。”
“你在医院的日子，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的雪地里躺了很久，因为我感觉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我的世界变成了纯黑，而且呼吸困难，好像喘不过气，谁在勒着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禄冥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我唯一的方法就是摆弄那几个咒枷，只要弄碎了，我就可以打破结界出去见你，不是想对你怎么样，只是想看着你有没有活着……一眼就行。”
“那几个晚上，我不敢踏进卧房、客厅、厨房一步，屋子里到处都是你的气息，让我想念的快要发疯。我只能躲在你从来没有去过的仓库里，不断的取下那三个咒枷。但无论我怎样做，被我撕烂的肉会迅速愈合，我根本取不下来。”
“就在我最崩溃的时候，你打开了那个黑暗的仓库门。你没有斥责我、没有怨恨我，还在担心我会不会重新回到牢里……这样的你……让我怎么去恨你……”
“我明明……已经说了……以后不会再动你了……我就专心的伺候你……然后平安的将你送出去，送回到清河镇中……无论是朱雀令还是我的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何许缓缓推动轮椅，来到禄冥俢面前。禄冥俢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何许伸手轻轻捧住了脸。
这张曾经在妖界叱咤风云、令无数人敬畏的俊美脸庞，此刻布满了泪痕，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何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衣袖，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禄冥俢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