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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来信 ...

  •   又是一年春光灿烂,杨花飞舞中,两个小姑娘牵手走在民巷曲折的小路上。

      年纪大些的女孩已经有了些少女情态,脸颊白而窄,怯生生的,说话时檀口轻启,露出几颗糯米牙。矮些的女孩则生了张肉鼓鼓的鹅蛋脸、桃花眼亮闪闪的,便是不开口也仿若带着笑意。

      年纪小的女娃活泼些,背着书匣也不老实,一跳一跳地伸手抓飘在空中的柳絮,脸蛋跳得红扑扑的。大些的拽了拽她的手:“姑娘,小心些,别一时不防磕着。”

      小姑娘听话地停下来,向大姑娘伸出拳头:“嘿嘿,素云姐快看,我抓到了一片。”

      这两个女孩正是桂圆和素云,她们年纪相差不大,性子也都随和,相处了一年,如今好得很。

      两个女孩脑袋凑在一起,在和煦的阳光下研究柳絮的构造。这时,一个神色匆忙的信使从她们身边经过,往巷子深处去了。
      桂圆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果断牵起素云的手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追上去,果见那信使站在他们家门口,一个中年妇人正开了个门缝与那人说话,并从他手中接过一封信。

      桂圆眼睛一亮,握紧素云的手,悄声道:“是舅舅来信了!”

      说着,她率先跑到过去。门口接待的妇人是现在他们家干活,看见桂圆跑过来,笑道:“姑娘,有仲将军的来信呢。”

      桂圆接过信,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

      说完,她便蹦蹦跳跳往内宅跑去。

      桂圆轻车熟路地沿着游廊跑到一间屋子门口,一个女人正在窗边忙着织布。

      桂圆扒着窗棱:“娘,娘。”

      女人停下忙碌的双手,看了桂圆一眼,笑了:“看你,出去半日,脸就脏兮兮的,路上又疯去哪儿了?”

      “娘,舅舅来信啦!”桂圆挥舞着信封,一脸跃跃欲试。她现在识的字多了,看见东西就想读。

      春雨没接茬,将信接了过去,并打发桂圆和素云去洗手换衣服。近两年陪着桂圆读书,春雨也跟着学认字。她对自己要求不高,努力不当睁眼瞎。不过在女儿这个小师傅的认真教导下,她识了不少字。再加上雪琅这边写信的时候也刻意写得简单些,如今他的来信,春雨自己就能读懂。

      那边,桂圆着急忙慌地洗好手换了衣服,急切地拖着素云回去找娘亲,她十分好奇这次舅舅的信会带来什么新鲜信儿。

      素云虽年纪大些,但性子温顺,因此常听桂圆做主,由着她扯着自己回到后院。二人看去,只见穆春雨正坐在珊瑚树下低头读信,颀长有力的双臂自然垂下,手指捏着信。阳光穿过她头顶一嘟噜一嘟噜挤在一起的白色小花,尽力在她的一头乌发上洒下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斑,远看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停在佳人头顶。

      桂圆满怀自豪地看着娘,看着她的长长的秀眉、流畅的鼻形、略尖的下巴和形状美好的双眸,娘在她心中就是美的代名词。
      可桂圆从不会用花来形容娘亲,她总觉得不那么合适。

      大家常说桂圆越来越像娘,这令她很自豪,但她又觉得自己与娘亲还是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桂圆年纪太小,尚不能客观地审视自己。她还是个刚发芽的、充满无限希望的种子。而春雨是树,高高的、挺拔地伸开宽阔的树冠,既能经受风吹雨打,也能呵护树荫下的幼芽,但她仍是美的,是一棵有香气的树。

      桂圆想不了那么多,哒哒哒跑过去环住春雨的脖子:“娘,娘,舅舅说什么了?他打打赢仗了吗?今年会回来跟咱们过年吗?”

      顶着女儿的一堆问题,春雨先认真打量了桂圆一番,确定她把脸洗干净了,才替她拨弄着被水浸湿的刘海:“舅舅在外面过得很好,他还问你最近读书怎么样呢。”

      桂圆焦急:“我很认真!”

      春雨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吧,我能不说你读书用功?”

      桂圆得意了一小下,又锲而不舍地追问:“舅舅有没有打胜仗啊?”

      春雨一笑:“小孩子家家的,天天打听这个做什么?”

      桂圆不太服气,皱着鼻子刚想反驳,家人通报有人来访,刚好将母女二人的谈话隔了过去。

      来客是燕儿,她这几年成熟了许多,精气神却越来越好。她先是热情地跟春雨母女打招呼,又将桂圆搂在怀里抚弄一番,给了她和素云一些点心。

      打发走两个心满意足的孩子,燕儿便拉着春雨说要紧话去了。

      当初刚来洛中不久,燕儿得知春雨打算以卖布为生,便找她了解详情。二女一番商议,燕儿将自己的汤饼摊子转给妹妹一家打理,带着儿子毅然决然加入。

      能来一个像燕儿姐这样能干活儿的人,春雨自然欢迎。她这边的织布活计已经渐渐脱胎出简单的流程——高师傅那边,她女儿带着几个女人纺好线便卖给春雨,再由春雨织成布匹,加工好后再卖给散客。

      但春雨一人又要织布又要处理成品,难免一心二用,效果不理想。如今燕儿姐来了,便由她负责布匹的修整、漂洗和晾晒,小远则帮着打下手或跑腿。燕儿本就细心利落,经她处理的布匹质量更好,也能多卖一厘钱,对于春雨而言真是个宝贵的帮手。

      她们几个女人从去年春天便一拍即合,做着小本的卖布生意,因为她们的布质量好,做生意又将讲信用,再加上买布的本就女人多,互相之间许多话也好说,所以很快便打出名头,有了稳定的客源。

      洛中本就富庶,战后百废待兴,急需各类布匹,春雨慢慢积累了一笔本钱,盘下来一个小小铺面,除了卖布给散客,更借着战后百废待兴的机会搜寻更多的卖家,给固定的裁缝店、衣肆供货。

      有了店铺难免要有掌柜的主持局面,虽说牵头的是春雨,可一来纺织本就极耗时间精力,二来她在算账管理上也不甚通,燕儿倒能算清楚钱,可她毕竟刚加入,在纺织一途还是个新手,许多行内的事还不太懂,需得慢慢学习。高师傅是正经做过买卖的,这些事都是熟手。可一来她自己缝纫刺绣本就赚钱,还要看顾行动不便的儿子,帮衬着刚刚开始挣钱的女儿,也忙得紧。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是春雨、燕儿和高师傅一人一天在店里坐镇,但这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春雨清楚,始终还是得找个正经掌柜方好。

      可如今这洛中城里,凡是有经验的、精明强干的掌柜账房一类,早就被更大的铺子抢走了。再加上春雨她们毕竟是一帮没什么背景的女人,寻掌柜的就更得谨慎小心,也更耗费时间。

      正烦恼着,那日去看望阿半时,春雨看他正在教小满写字,又随手翻了翻父子俩撂在一旁的纸,她突然惊觉,还有比阿半更合适的人吗?

      当初阿半做了太监,不再伺候祥王,便成了王府里最普通的一个奴才,不再有人多看他一眼,自然要另觅谋生之道。好在祥王的宠妾见阿半温厚善良嘴又严实,便开恩让他跟她手下的老成仆人学着认字记账,帮她做一些案头的活。当时的祥王府中各类能人云集,阿半也跟着他当时的师傅学了不少东西。也多亏了这些技能,他才能在这些年的风雨飘摇中在王府里留存一席之地。

      春雨眼睛亮了起来,阿半能写会算、心思细腻、为人也正派,又是她从小认识的交情,那不比那些不知哪里来的陌生人强太多了吗?

      春雨也不跟阿半兜圈子,当即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热情邀请他来自己店里做掌柜。

      重逢之后,阿半心里一直有事,时不时便流露出消极出世的态度,春雨本已做好了被他拒绝后死缠烂打的准备,没想到阿半居然笑着应了下来。

      “好,春雨,你若不嫌我愚钝,又是半个残废,我乐意至极。”阿半道。

      对方如此痛快地应下,准备好的满肚子的话竟不必说,春雨张了张嘴,难掩惊讶。

      阿半惯会察言观色,见春雨那副样子,又笑起来,慈爱地将目光转向对面桌子上正认真写大字的小满,轻声道:“人都要吃饭嘛,我这些年虽攒了些积蓄,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啊。更何况,别人家的爹都有个正经营生,难道独我日日将自己跟小满锁起来不见人?那对他也不好。”

      春雨连忙道:“就是啊,小孩子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能交到小朋友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一件,”阿半道,“我不惯行走,只怕在路上要花许多时间。”

      春雨拍了下手:“这有什么?我这就去铺子附近帮你寻个好住处,给你赁来,你直接带着孩子过去便是了。”

      阿半看着春雨,没有说话。

      春雨急了,摇晃阿半一侧肩膀:“你去不去?你一定得去,我明日就叫上燕儿姐来给你搬家。”

      阿半突然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春雨的手背:“多谢,真的,你又拉了我一把,我也不知能还你什么。”

      随即,他意识到有些不妥,便将手挪开:“抱歉了,你别介意。”

      春雨有些好笑:“嗨呀,咱们认识这些年了,这有什么?那就说好啦,我今日就能给你找到好地方,明天我真的就来喽?”
      阿半微笑点头:“麻烦你跟燕儿姐了。”

      春雨想到就做,回去路上便四处查看,在店铺对面找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立即找房东赁了下来。次日,她便和燕儿姐一同风风火火地帮阿半父子搬进了新家。

      阿半也不再踌躇,一安顿下来便每日拄着拐杖,在小满的搀扶下去春雨的铺子做事。

      他做的比春雨想象的还好,毕竟当年祥王府是这洛中一等一的富贵乡,阿半经手过的、见过的只怕比春雨这间小铺子多多了。阿半话不多,心思缜密,出货入货、损耗成本收入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那些大商铺的掌柜的账本也未必有他弄得有条理。

      若说春雨还有什么担心的,便是怕阿半性子腼腆,在客人的迎来送往上难免招架不过来。但她后来发现,自己恰恰想错了。阿半性子温和,但从祥王府那个吃人的地方走出来的,在人情世故上懂的一点也不少。更令春雨惊喜的是,阿半留住女客也有一手。他本竟是个清瘦干净的外形,看着就不讨厌,又很懂女客人的心理。再加上小满时常在铺子里帮忙,孩子就成了阿半跟女客套近乎的最佳话题。女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谈起养孩子头头是道,连哪家发绳便宜、哪里的郎中治小儿腹泻风寒有一手之类的事都说得有板有眼,又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认真听她们说话,不像现下许多铺子里的男人那般对女人粗鲁无礼,因此阿半留住的女客比男客还要多。邻里许多女人闲来无事便去店中闲磕牙,俨然成了附近女人们的一个聚集地。
      一开始阿半还有些担忧,怕春雨嫌这样影响做生意。谁知春雨乐得合不拢嘴,不但给阿半提高了报酬,还多批了一项钱,专门买茶水点心供这些客人享用。这样的人气,求都求不来,春雨哪里还会往外赶呢?

      就这样,在周围人们的帮助和支持下,春雨的铺子也是快速走上了正轨,生意蒸蒸日上。

      但她知道,在这一切的热闹之下,她之所以办事如此顺利,除去以上原因,还因为雪琅那看不见的影响力。毕竟这是吴丹赫的大本营,没有人会闲着没事跟他手下得力干将的家人过不去。

      有时候春雨会想,就这样下去也不错。她带着桂圆在洛中安顿下来,雪琅跟着吴丹赫征战四方,说不定就遇到合心意的人成家立业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但今天雪琅的来信打破了春雨的美好构想,一切远未结束。令人苦恼的事并不会因为被刻意忽略就真的就此消失。

      “你觉得如何?”燕儿的声音打断了春雨的思绪。

      “这是极好的事啊,我第一个同意,燕儿姐,你只管去学。”春雨连忙道。

      燕儿跟着春雨做了一年,觉得各方面已经上手,便盘算着想学染布的技艺,然后慢慢将她们的生意扩大。她前些日子便四处托人,寻了一个在染坊做了四十年的老师傅拜师学艺。今日燕儿过来,是为了找春雨商量此事。

      燕儿腼腆一笑:“我这不是想着,如今生意上了道,咱们也不像先前那般忙了。要学,就咱俩一块去学,岂不更好?”

      春雨即刻明白,燕儿姐是怕她觉得自己私自学艺不好,正暗自好笑,但转念一想,技多不压身,她这织布的活计本就辛苦,横竖都要出力,何妨再学一学染布手艺?

      于是,春雨笑道:“既然如此,我可就厚着脸皮跟你一齐拜师去啦。”

      燕儿姐拍手:“那可再好不过了!”

      说着,她眼睛亮闪闪的,握紧春雨的手:“趁着咱们还算年轻,一齐闯一闯,指不定就在这洛中城里打出名头来啦。”

      这话又勾起春雨的思绪,但她很快就压了下去,高高兴兴地跟燕儿商量起未来的计划。

      夜深人静,春雨独自坐在灯下翻动着手中书册。这是一本讲述纺织技艺的图册,是她托孟晴花了大价钱买到的。白日忙着干活,只能留到晚上看了。

      只是今夜春雨有些走神。

      她愣了一会儿,又自抽屉里翻出白日雪琅寄来的信件,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姐姐,我如今随渠帅驻扎于湖州城外。金陵城内的灯火即便在夜色中也能依稀看得到,好像这座巨大的城池真的近在眼前。金陵之战注定是一场苦战,但我们没有理由拿不下!姐姐,祝福我吧,如果能拿下这里,整个江南道都将为渠帅所有。待我们胜利之日,姐姐你一定要来这里看一看,这座繁华大城的气象比之洛中又有所不同......”

      春雨轻叹一口气,她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雪琅能够全须全尾地赢得这场战役。但她更希望的是,下一次相见,雪琅身边已经有了一位能与他共度后半生的良人。

      春雨苦恼地揉了揉额头,雪琅现在无论是年纪、阅历还是身份,都已经不适合被她追在屁股后面催着成亲了。

      想到这里,春雨坐不住,起身在地上走来走去。夜晚寂静,唯有草虫鸣叫声相伴。

      春雨心里清楚,她这样催命似的想让雪琅成亲,并不是因为她觉得成亲有多好。她自己就是稀里糊涂嫁了个混球,又匆匆忙忙生了孩子、做了寡妇,她自己都不曾体会过什么叫举案齐眉、夫妻和乐。可是...

      雪琅毕竟是个男人啊,他便是娶了老婆也不必受春雨曾经受过的苦楚。只要是个能真心跟他过日子的姑娘,他能遭什么罪、吃什么苦?

      就这样闷头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春雨仍感到烦闷,忍不住踢了踢桌子腿。

      其实她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所以拼命想把雪琅推出去。打着让雪琅幸福的旗号,才能让她内心的愧疚略微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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