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任清玹

58、矛盾（下）

　　他们在祥王府住处的后门直通一个小院子，春雨找过去，雪琅果然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抱着膝盖，脸埋在双臂之间。

　　春雨走过去，站在雪琅身边，静静低头看他。当然，雪琅也知道她过来了，低声道：“没事，你快去吃饭吧。”

　　听雪琅说话声音不对，春雨弯下腰，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摇了摇：“雪琅？”

　　雪琅不情愿地露出半张脸，眼圈发红，虽然他已经努力忍耐，但一看到春雨，眼泪还是沿着鼻梁滴落到衣袖上，他赶忙用袖子擦擦眼睛。

　　春雨叹了口气，坐在雪琅身旁，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受了多大委屈呢。”

　　雪琅吸了吸鼻子：“我没受委屈，就是想起一些事，心里难受。”

　　“什么事？”春雨问道。

　　“没什么......”雪琅别别扭扭的。

　　“快说吧，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还扭捏什么？”春雨道。

　　雪琅用手指揉了揉鼻尖：“我方才想，我是不是注定就是个孤单的命。小时候亲生父母便遗弃了我，走了大运被娘捡回家，好不容易没死在野外，还有了亲人，可爹娘又早早地去了。幸好，还有你在，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孤魂野鬼，可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春雨急了：“瞧你，怎么就成我不要你了？这都说道哪去了？”

　　雪琅又抹去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泪水，颓丧地道：“你定是嫌弃我了，所以不愿跟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我知道......”

　　“我！我没有......”春雨有些无力地反驳道。

　　“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在怪你。”雪琅抱紧膝盖，乖乖的模样倒露出几分小时候的影子，“从小一路走来，我身边又有几个亲人留下了呢？所以说，还是得怪我天生孤寡命，我也只能认命......”

　　春雨默然，她心中隐约泛起一丝歉意，但对雪琅的了解又让她不住地怀疑方才这些言语会不会还是拿来“对付”她的招数。

　　雪琅失落地道：“我这条烂命也不知还能在世上活几天，所以我想的也简单，就是好好陪在你跟桂圆身边，到死那日有人给我送葬，让我不做个孤鬼就好。”

　　春雨连忙按住雪琅的胳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熬不了几天？出什么事了？病了，还是旧伤复发了？”

　　她这才想起雪琅也不过是几个月前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的年轻人，想起他当时受伤的惨状，春雨顿时后怕起来，说着便抬腿要去给她找郎中。

　　雪琅连忙拦住春雨，解释道：“别担心，我身体好得很。只是...我可能很快就要随渠帅出征了。”

　　雪琅让春雨回到树下与他并肩而坐，解释起来。

　　自从打下洛中，吴丹赫就再也不是往日那个满足于割据一方的军阀，他对于眼下这片四分五裂的土地有了新的想法。在蓬勃野心的驱使下，吴丹赫不会一直停留在洛中。在经过几个月的修正后，吴丹赫已经基本把控住洛中，那么接下来，他就一定要东进。而同样雄心勃勃却错过了洛中城决战的雪琅，这一次决不会允许自己缺席。

　　春雨虽不曾在吴丹赫手下任职，但这几年在雪琅身旁冷眼看着，也能明白吴丹赫军事上的意图。这几个月的平静不过是短暂的间隙，他很快便要带着他的军队东进，战争远未结束。

　　春雨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该怎么说。作为雪琅的亲人，曾目睹他在战场上差点丢了小命，春雨并不想让雪琅继续涉险。但她也知道，这种想法是可笑的，无论是雪琅如今所处的位置，还是他的野心，都不允许他退出。

　　“姐姐。”雪琅望着头顶石榴树油绿的叶子，温柔地道，“大军开拔的命令或许明天就会到，谁也说不准此次一别会不会就是我与你的最后一面——”

　　“别瞎说。”春雨忍不住拍了雪琅后背一下。他一说这种话，春雨就心烦意乱的。

　　挨了一巴掌的雪琅不但不生气，反而看着春雨笑了：“有姐姐记挂着我，真好。”

　　“好了好了。”春雨终于屈服，“我不过是提了一句，惹得你横竖都不对，我不说了，也不搬家了，行吗，仲将军？”

　　雪琅乖巧一笑：“其实我懂，你都是处处替我考虑。想来，若是爹娘还在，定然也会希望我能早早成家立业。姐姐放心，我现在十八，还算年轻，五年之内，我一定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让你和爹娘的在天之灵都能安心。”

　　听雪琅这样郑重地许诺，春雨心中轻松了一半，略带宽慰地笑了。

　　雪琅终究是个灵透孩子，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这些道理他自能想通。

　　中秋之后，春雨和雪琅带着桂圆出了一趟门，回芦县去完成一件他们记挂已久的大事。

　　回到已经抛荒的苦萍村，姐弟俩迁出爹娘当年的棺木，又在附近另择一处山清水秀、风水又好的地方，择一吉日让爹娘正式入土为安。

　　待一切仪式完成，春雨和雪琅在爹娘墓前摆好酒菜，带着桂圆轮流磕头行礼。礼毕，春雨和雪琅一齐静静地看着崭新的墓碑。给爹娘新择的长眠之处不事奢华，但清幽宁静。

　　桂圆陪着母亲奔波一日，此刻有些撑不住，便坐在墓碑旁专心致志将剩下的一些纸花拿在手里玩耍。

　　春雨半跪在地，身子前倾，慢慢用手拂过崭新的墓碑，指尖最终停留在“穆”字上。

　　善良的、温柔的、虽胆小却也勇敢的娘，最终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留下。

　　有些事小时候不懂，长大做了母亲，春雨才更能体会娘的心情。她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在那些苦涩的岁月里尽可能地庇护春雨，即便很多时候，她已经不清醒了。

　　可是春雨知道，她面对这个世界的力量和勇气，就瘦瘦小小的娘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物。

　　春雨抚摸着墓碑，眼圈泛红。

　　“雪琅，我有个主意，不知你怎么想。”春雨忽然开口道。

　　“什么主意？”雪琅也半跪下来，专注地看着春雨的侧脸。

　　“娘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一无所有地来到世上，又空落落地走了。所以我想，我能不能把她的姓氏继承过去，也算是她来过这世间的见证，也算我的一点念想。”

　　听到这个颇为离经叛道的主意时，雪琅也愣了一会，旋即他心念电转，片刻间便梳理好思路，打定主意。

　　雪琅道：“姐姐，你的意思是，以后你随娘姓，我随爹姓？”

　　春雨点头：“嗯，这样你我就可以各自继承爹娘的姓了，就是不知你乐不乐意。你若不同意，只管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雪琅笑了笑，一脸真诚地道：“若论撑门立户，爹娘去后，不就是你撑着咱们一家子吗？你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若想做便只管去做，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春雨有些犹豫：“将来你若寻到生身父母，难免会有些麻烦。”

　　雪琅道：“虽说我也想寻他们，但茫茫人海只怕并不容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嘛。”

　　春雨向雪琅点点头：“多谢。”

　　雪琅一脸轻松，看着小外甥女道：“若这一改，桂圆就得叫穆之恒了呢。”

　　说着，雪琅玩心起来，故意在桂圆后面叫她：“穆之恒？”

　　桂圆吓了一跳，转过头撅着嘴盯着雪琅。

　　春雨笑着走过来揉揉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桂圆靠着娘亲的腿，道：“是仲之恒，不是穆之恒。”

　　雪琅刮了她鼻子一下：“很快就是穆之恒啦。”

　　桂圆一脸迷茫，她这个年纪定然不会很快接受自己改姓。

　　春雨一把揽过桂圆，仍对着雪琅道：“好啦，孩子胆小，你还吓唬她，等我跟她说吧。”

　　一家人在江州住了一夜，次日便启程返回洛中。

　　春雨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改姓一事告诉女儿，不但如此，她还向桂圆详细回忆了当年她祖母穆氏的许多事。

　　春雨本以为桂圆会因改姓闹脾气，没想到在跟母亲谈完后，桂圆对这件事的接受态度好多了。

　　“因为有了姥姥才有了娘，所以我喜欢姥姥！”桂圆滚进春雨怀中，坚定地道。

　　春雨搂着女儿，心里发酸，以穆氏的性子，若她还在，指不定会如何疼爱桂圆呢。

　　可人生就是如此，总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不完美。而春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珍惜眼前之人。

　　回到洛中，第一件大事便是搬进新家。雪琅虽早就禀告吴丹赫，家中人口较少，小型宅邸便已足够。但搬进新居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个小宅子对于他们一家子三个人而言还是过于宽敞了。

　　也正因为宽敞，倒不用再愁房舍分配。精致的二进院子，前面的正房和一溜厢房耳房都划给雪琅，共他起居坐卧或办公，招待同僚亦可。后面的正房连带小花园则是春雨母女俩的地盘。

　　房子大了，就得专门找人清扫。雪琅那儿好说，他现在常年身边跟着兵丁，其中便有年轻的兵伢子，让他们当日课做便是。
　　春雨这边则另当别论，她跟雪琅一番品择，雇了两个老成持重的妇人，一个负责扫洒，一个负责浆洗。此外，她跟雪琅商议着，桂圆年岁渐长，又在读书，而春雨对于自己今后的出路也有了打算，将来也少不得要做自己的事，所以最好有个年纪差的不大的侍女陪读并照顾桂圆的日常起居方好。

　　不过现下这世道，想找个通文墨、年纪不大性子又好的侍女并不容易。春雨不但自己去找，还发动了身边的人帮她介绍合适的。后来，还是孟晴伸出援手，介绍给她一个名叫素云的侍女。

　　素云今年十一岁，恰好是能做桂圆大姐姐的年纪，她原是良家子，因父亲惹了罪才没入奴籍。一开始就被送进祥王府做丫鬟，后来吴丹赫入城，遣散了王府大部分仆婢，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自然要寻找新的主顾。

　　春雨跟雪琅将素云请到家里，跟小姑娘说了会话，一边聊一边观察她的言谈举止。后来发现，小姑娘虽有些胆小，但谈吐得体也没有歪心思，便聘了她专门照顾桂圆的读书和生活。

　　桂圆一开始颇不适应，她是底层农家娃出身，自小便习惯了娘替她做事，大一些便开始自己学着照顾自己。突然来了个好看的小姐姐来照顾她，她既高兴又有些别扭。因为素云姐姐负责的生活琐事中，很多她自己都能做呀。

　　春雨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两个女孩几日，发现素云虽话不多，却是个正经姑娘，也未因桂圆年纪小、性子开朗不计较而故意应付她，也就放下心来。

　　多亏了素云在，倒将春雨解放了一半出来。她也终于能把更多心思放在跟随高师傅学习纺织上了。

　　整个下半年，洛中城保持着安静富庶的状态，几乎令人忘记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惨烈决战。

　　不单单是城中居民，连太平军从上到下都在享受着难得的平和时光，并为了未来的战役而做充分的休整。

　　直到来年春天，吴丹赫重新纠集军队，其中他一直渴望并逐渐成形的骑兵营仍交予仲雪琅指挥。在阳春三月和煦的阳光下，在四处飞散的柳絮中，春雨牵着桂圆在街头再度送雪琅出征。

　　雪琅骑着战马走在骑兵队的前头，在走出城门的瞬间，他回过头，弓箭手特有的好眼神很快便锁定在春雨身上。

　　不得不承认，雪琅的眼神已经是大人的眼神了。

　　春雨面露微笑，用力向他挥手，做口型：“保重。”

　　自孟晴来后，桂圆恢复了去她那里上课的规矩，这大半年又有不少进益。此刻，望着漫天柳絮，桂圆下意识地背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刚背了两句，便被素云打断，她笑着牵住桂圆的手：“姑娘，咱们一起祝仲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回乡吧。”

　　桂圆开心地蹦了蹦：“好。”

　　春雨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对话，目送军队远去。

　　她心里也在因为雪琅的再度出征而七上八下，每当雪琅走向战场，似乎都会带着他们去往一个新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