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任清玹

60、决定

　　“为何不去？”孟晴问道。

　　春雨蹭着手指上的老茧：“这不是刚在洛中安定没多久嘛，如今一切顺遂，倒是没什么非去金陵不可的理由。”

　　孟晴笑着点头，没有即刻反驳什么，只是低头喝了口热茶。外面下着雪，一片寂静中，几个孩子打雪仗的笑闹声格外清晰。
　　孟晴将茶杯抱在手中取暖，慢慢开口：“如今洛中好是因为他还没有定下今后的据点。但若我猜的不错，他今后一定会选择金陵，若到那时，洛中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春雨无言，点点头。她并非不理解孟晴所言，毕竟在雪琅最近几封信里已经反复透露出吴丹赫不但打算将据点迁至金陵，更有裂土封王之意。

　　可春雨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又没法跟孟晴直说，只能拿生意当幌子。她的内心也在动摇，毕竟自己那些借口实在立不住脚。

　　孟晴自然不知姐弟二人之间的暗流，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你有技艺傍身，这生意去哪里都能做。况且若有雪琅帮你，反倒能省些力气。再者，你心里最要紧的自然是桂圆。这孩子这些年认识的熟人、亲朋师友里，只怕十个有九个都要去金陵。若果真如此，单单她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到点上了，春雨也不能只顾自己轻松，还得考虑桂圆的事呢。

　　想到这，春雨似有所悟：“孟夫人，您也？”

　　孟晴点头，她无论如何是以一双儿女为先的，索性把自己的打算先告知春雨：“延年一来二去也大了，我得帮他谋划着入仕。如今渠帅正是用人之际，许夫人已定了开春去金陵，我自然要跟过去的。”

　　这话说得春雨难免焦心，她和桂圆都舍不得离了孟晴这样好的师傅。

　　孟晴看出她心中所想，继续道：“我也喜欢你家小桂圆，她跟延龄又玩的那样好，若非迫不得已，我哪能不教她呢？只是形势所迫，我不能不为两个孩子考虑，望你莫要怪罪。”

　　“哎哟，这是哪里的话？怎么就说到‘怪罪’上了？这些年多亏有您教导桂圆，把她教的这样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恩呢，哪里谈得上怪罪呀。”春雨赶忙解释。

　　“多亏你通情达理。”孟晴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瓷杯，“若许夫人过去了，你那好友自然也是要去的。”

　　是啊，许凤娘若去金陵，阿云岂有不跟过去之理？

　　春雨纠结道：“我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孟夫人，您素来有见识，能否帮我参详参详？”

　　孟晴道：“想来，你若搬去，雪琅兄弟自然没有二话。若要我说，去看看又何妨？你在洛中也不是没有根基，若在金陵那边就是过得不合意，再回来便是。可若因举棋不定错过了，今后难免后悔。”

　　春雨思索片刻，点头道：“多谢孟夫人，此事容我细想。”

　　回去时雪也密起来，春雨雇了一辆车，母女二人在车上闲聊，春雨旁敲侧击，试探桂圆想不想搬去金陵。

　　桂圆起初很是无所谓，觉得只要跟娘在一起，住哪里都一样。可一听孟夫人要带着延龄姐姐去金陵，她明显急了，委委屈屈地问春雨：“娘，咱们不能也去吗？反正、反正舅舅也在呀。”

　　就是因为你舅舅我才进退两难啊，春雨有苦难言。

　　桂圆性子随和，但并非不会察言观色，她看出娘的犹豫，便不再说话，专心看车窗外的雪景。

　　看着女儿留给自己的圆圆的后脑勺，春雨立即心软了。若桂圆撒泼耍赖，春雨反能压制她一番。可孩子一流露出懂事的小大人模样，她就于心有愧。

　　到家后，桂圆该说说该笑笑，似乎没把方才的事挂在心上。春雨又问她，她也只说跟着娘就好，其他无所谓。

　　这一来，春雨心里倒不上不下的。次日，她顾不得道路积雪，早早去铺子里约上当班的燕儿，歇业后一齐去了阿半家里，她要正经跟二人商议此事，毕竟燕儿和阿半现在是她重要的左膀右臂，她就是真要动身，也得先跟他俩通气。

　　出乎春雨意料，两人居然都十分支持春雨去金陵。阿半在王府见过些世面，深知以雪琅和春雨的境况，自然是紧跟吴丹赫行动方好。

　　至于燕儿，许是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她对人对事的看法也有所改变。她不但支持春雨去金陵，甚至在春雨邀请她和阿半同去、且阿半仍沉默时，便应了下来。

　　“燕儿姐，你再想想，咱们不急。”春雨握住她的手，“阿半也是，咱们之间什么话都能敞开说，不管你们走或留，都有解决的法子。”

　　今年底格外忙碌，除了铺子、纺织和孩子，春雨还需要跟燕儿和阿半不断讨论去留以及如何应对的问题。

　　最终，来年开春雪融后，春雨带上桂圆和素云，随着许夫人的大部队往金陵进发，燕儿也带着小远与她同行。

　　阿半由于身体原因，不便长途旅行。况且他本人对于金陵兴致缺缺，便留下来替春雨照看店铺生意，好在有高师傅母女在，货源是不愁的。燕儿也去拜托了鹃儿，让她在汤饼铺子生意不忙的时候，多去照看一下阿半。小满渐渐大了，许多事也能帮衬上他爹。

　　一路往东走，天气渐暖，长时间赶路就不那么难熬了。春雨难得地从繁忙的劳动中抽身，跟桂圆一面走一面欣赏沿途春景。沿江一线过来，虽不断出现残垣断壁，但不见战火纷飞，大多数地方的人们都转而投入生产，重新建设家园，百废待兴的景象令人精神一振。

　　来到金陵城外时，春雨才明白为何雪琅和孟夫人都反复劝她来此地。洛中在地方上已经算繁华城市，但跟气势恢宏、人烟阜盛的金陵一比，就不值一提了。

　　春雨下了马车，牵着桂圆的手，张着嘴惊愕地抬头望着气势非凡的城门。一旁燕儿也走到她身旁，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既紧张又兴奋。

　　虽不知前路如何，但她们清楚，如孟晴所言，若没来金陵，只怕将来她们真的会后悔。

　　不过这一次，雪琅并没有来城门口迎接她们，新受封的靖远王吴丹赫早就有派了专门人员来迎接夫人及随行人员。

　　吴丹赫也真是个人物，他苦心孤诣，花费数年时间，果然如愿扫平江南道，正式称霸一方。拿下金陵后，吴丹赫捉了个旁支的宗室郡王，先立其为太子，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受封靖远王、太子太傅、大将军、大司马，一副能臣模样。但谁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为他将来更进一步做准备罢了。

　　入城后，许夫人带来的大批人马便各自分开，在使者的指引下前往目的地，燕儿和小远初来乍到，春雨便邀请他们去雪琅那边暂住。

　　马车到达目的地，春雨领着桂圆下车，抬头一看，不同于她们之前住过的民宅，如今眼前是一座正经官邸，门前甚至有士兵站岗。

　　作为吴丹赫手下的猛将，又是早早追随他的布衣之交，在近两年战争中表现亮眼的雪琅自然也跟着加官进爵，进为从二品实职的镇军将军，遥领江州刺史。他虽仍不能追上老陆薛成的实职，但考虑他的年纪和履历，已实属难得。

　　春雨等人还没进门，早就守在门口的管家领着门房笑眯眯地迎上来，给春雨引路。

　　春雨甚是新奇，她从小到大还真没见过大户人家的总管呢！但她又怕在对方面前露怯，只能忍耐住好奇心，故作淡定地听着对方絮叨。

　　春雨一行人就这样被领进正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上。

　　燕儿拉着小远，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又看了看春雨，难掩惊讶。

　　“大娘子，将军在外有公事未归，说请您稍候。娘子可饿了不曾？若要用膳，小人这就去传！”对方殷勤道。

　　突然之间被当成身份贵重的人对待，前半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的春雨有些荒唐，便笑了，然后赶忙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收敛笑容，道：“劳你操心，我不饿。”

　　接着，她便自然而然地顺着话头开始与对方闲聊。管家灵透，知道春雨这是想问话，便令人上了茶点，远远站着陪着说话。
　　聊了一阵子，春雨见雪琅还不见踪影，想让燕儿他们休息一下，便对管家道：“我这有位姐姐来此暂住几日。”

　　管家即刻会意，带她们一行人去看住处。

　　春雨等人被领着去了府内客舍，院落清幽，房内窗明几净，陈设都是预先布置好的。

　　春雨牵着燕儿的手：“姐姐，这里可还好？”

　　燕儿笑道：“好，好得很呢，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下脚了。”

　　春雨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又摸了摸小远的发顶：“你们就安心住着便是。”

　　燕儿道：“多谢，等我们找好房子便搬出去啦。”

　　春雨摇头：“只管住嘛，有什么关系？若实在没钱，去掏她舅舅的私房便是。”

　　这话一出，连管家都忍俊不禁。

　　春雨知道燕儿母子旅途劳顿，看他们卸了行李安顿下来，便先行告退。管家接着引她们去自己的住处，春雨一路上叮嘱管家一定要照看好燕儿姐和小院，管家一叠声应着。

　　这次给春雨母女准备的住处又比以往不同，正经的一整座院落，莫说正房厢房，连耳房仓库都一应俱全。进屋一看，铺陈整洁温馨，不见富丽堂皇，春雨才安下心来，这一路过来，好险没露怯。若屋子里也镶金嵌玉的，她可真没地方下脚了。

　　管家赶紧上前道：“这里是将军命小人布置的，娘子看着可还满意？哪儿不合适？小人马上就给换掉。”

　　春雨忍笑：“很好，都很合适，你费心了。”

　　也不知这人之前在哪里高就，练出这样一套处处逢迎的油滑招式。若不是见两个小姑娘都面露疲态，春雨还想跟这管家多闲话两句，问问他老主顾是谁。

　　管家带来两个仆妇，帮着春雨一起安置好行李，春雨便将他们打发走了。

　　如今不同往日，桂圆渐渐大了，不能总还跟着春雨睡，因此她便和素云同住。把她们的屋子简单收拾好，春雨催两个孩子先去睡一会，她自己则回房慢慢收拾小物件。这一路奔波，许是错过了困头，春雨仍兴奋着，盘旋着各种事。一会儿考虑接下来在金陵该如何行动，一会又牵挂在江州的阿半。

　　待桂圆和素云睡醒后神采奕奕来寻春雨时，她也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个小姑娘都喊口渴，春雨便去给她们倒茶。看窗外天色，日头逐渐往西走，春雨正盘算着要不就先吃饭，不等雪琅了，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桂圆反应快，一回头便欢呼道：“舅舅！”

　　说完，小孩便撒丫子跑出去迎接一年多未见的舅舅。

　　春雨走到门口，和素云并排站在一起，看着舅甥二人。

　　许久未见，二十一岁的雪琅脸上已难觅青涩，他似乎又高了些，身着紫色官袍，腰别玉带，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冠中，气度非凡，但那双晶莹的眼睛分毫未变。

　　雪琅一看到春雨便觉得一阵热血往头顶涌，他怕自己丢人现眼，便强忍着没有走过去，先蹲下接住了飞扑过来的桂圆。
　　“舅舅，舅舅！”桂圆蹦蹦跳跳。

　　雪琅笑道：“怎么几日不见，桂圆就长大了这么多？是大姑娘了！”

　　这话虽有夸张之意，但桂圆确实已非当年幼童，雪琅也不好像以前那样抱着她转圈，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对小巧的黄金鱼放到她手里：“我当日拿到这个就知道你会喜欢，给你玩吧。”

　　桂圆眼前一亮，接在手中珍惜地捧着，但还是眼巴巴地回头看春雨。

　　这时，雪琅终于可以站起来理直气壮地看向春雨：“姐姐，久等了。”

　　春雨走近二人，揉了揉春雨的脑袋，对雪琅道：“她还是个小孩呢，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

　　桂圆一脸乖巧不言语，自有舅舅替她辩解。

　　“又不是天天这般，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得给点像样的见面礼。况且，桂圆这算什么呢？你去看看咱们邻居家的姑娘们，那才是金尊玉贵的不得了呢。”雪琅道。

　　春雨无奈地笑了，拍了一把桂圆：“快谢谢舅舅。”

　　雪琅连忙道：“有什么的？快别说了！等我这大半日估计都饿了，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