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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矛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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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吴丹赫的夫人许凤娘便带着一些家眷赶到洛中与他团聚。待酷暑消散,陀城的大部队人马也姗姗来迟,吴丹赫的新据点正式确立为洛中。他将以这座江边的繁华大城为根基,向自己心心念念的江南道进发。
阿云是春雨熟人里到的最早的,这次却没与她同住。阿云如今已经是许夫人身边正经女官一个,需得时常相伴左右,身份变化了,阿云也不能如往日那般随意走动。
不过,刚来洛中时,阿云借机请了一次假与春雨相聚,二人畅谈别后之事。春雨见阿云口中一直喊忙,脸却饱满了,人也精神了,便知她如今过得好。既如此,春雨心中虽不舍,却也能安心与好友暂时分离。
立秋之后,孟晴和燕儿一家也前后脚来了洛中。孟晴自不必说,她本就是许凤娘的密友之一,且她眼光独到,知道子女想有所发展就要跟着吴丹赫的核心班子走,所以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收拾家当迁居洛中。
倒是燕儿姐一开始对于搬家这件事举棋不定,她们一家在陀城经营小本生意,对于是否要到一个新地方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但看到春雨来信说找到了阿半,燕儿就下定决心,来洛中与旧友团聚。
“人挪活,树挪死,我就不信了。在陀城都能靠卖汤饼站稳脚跟,难不成来了更繁华的洛中反而不行了?”与阿半重逢后,拉着他又哭又笑了半天的燕儿姐擦擦眼泪,如是说道。
春雨亲亲热热地环上燕儿姐的胳膊,有些依恋地靠着她的肩膀:“可不是嘛。再说,有我们这些人在,总比你带着一家子孤零零留在陀城强。”
过去这么多年,春雨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燕儿姐面前流露出小女孩情态。
就连一向情绪不显山不露水的阿半都抹掉眼角的泪花:“老天爷对我真的算够意思,我在那贼人手下时,若觉得过不下去了,就想想苦萍村,再想想你们,也算有个念想。天可怜见,老天不但让你们都活着,还都活得这么好,真好......”
听到这话,春雨和燕儿对视一眼,便上前围着阿半宽慰他。
若阿半经过那许多的痛苦折磨后变得愤世嫉俗,倒也在意料之中,可偏偏他善良温顺的心历经岁月也未改变本色。正因如此,他才更让春雨和燕儿挂心。
高师傅一家是最晚到的,皆因高师傅大儿子行动不便,为此雪琅还特意托了驻守陀城的熟人一路帮忙照看他们一家。
一开始,春雨热情邀请高师傅与她同住,但高师傅固辞不受。春雨没法子,便在新家附近赁了一所房舍供高师傅居住,权当抵了今年的学费。
是的,春雨早就搬出了处处透着诡异和阴森的祥王府。不但她们一家,连吴丹赫和妻子许凤娘都不喜欢那里,而是在城中另寻宅子居住。
“这破地方不知压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遗骨,依我看,不如推倒重建了事。”吴丹赫总结道。
他只保留了祥王府前院一小部分区域作为他和手下处理公事的地方,其余人等一概迁出,只留了一部分当年祥王府的仆婢在园中居住,权作守园人。
但就是为了新居一事,雪琅和春雨闹得很不愉快。
春雨的想法很简单:借着这次搬出祥王府,直接与雪琅分开住。她躲远了,或许雪琅的姻缘就找上门了。
不过,雪琅怎么会同意呢?搬家前夕,二人争执了起来。
“这算什么意思,咱们是一家人,还要分两家住,这不是让其他人看笑话吗?”雪琅不高兴。
春雨解释道:“我早就嫁过人了,论理,也应该分——”
“嫁人?嫁什么人?”春雨一提自己嫁过人,雪琅更是恼火,“你那个死鬼男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春雨给了雪琅一肘子,用眼神暗示他别乱说。桂圆正在里屋睡觉,难保她不会听见。
雪琅会意,运了运气,抬腿往外走,春雨后脚跟上去,二人走进院中。
吴丹赫即将关闭祥王府的大部分区域,准备对这个地方推倒重建。当然,以他的细腻心思,早就给手下的将领们指派了合适的住宅。雪琅是立了大功的,资历和头衔都摆在那,自然得了一处好地方,他这两天就准备动身带姐姐和桂圆搬进新家,谁知被春雨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就问你,你一个女人带着桂圆这么个小孩子,怎么在外面过活?”雪琅道。
春雨一脸轻松:“以前更难的时候也有,我们俩不也这么过来了吗?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雪琅哼了一声:“桂圆一来二去地大了,正是花钱越来越多的时候,你们两个靠什么过活?”
春雨索性脸皮一厚,叉着腰道:“我又不是没钱。我有积蓄,而且你不是分钱给我了吗?只要我和桂圆不乱花钱,够我们俩舒舒服服至少过五年了!”
雪琅急了,气得直磨牙,他第一次无比后悔将赏赐的财物大手一挥给了春雨一半。
雪琅嘟囔道:“反正是我的,我能给就能要回来...我现在就要回来!”
说着,他就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道:“快拿钥匙来,我要拿走我的钱。”
看雪琅一副不讲理的样子,春雨又气又好笑,上前拦他:“你想得美!给了我就是我的,你还想要回来?做什么梦呢!”
雪琅自然不会使真力气,但他心里又憋屈,也不动手,只是挣扎着要往前走,口中直道:“快还给我。”
看这小子牛脾气上来了,春雨干脆抓着他的袖子往回拽。偏生雪琅现在个子越发高大,已不是春雨能随意摆布的。
二人各怀心思较着劲,春雨想发力,却没抓住雪琅滑溜的衣角,一下子脱了手,重心不稳径直摔下去。雪琅眼尖,早就回身一步赶上,牢牢托住差点摔个仰面朝天的春雨。
雪琅从小就是牵着春雨的手长大的,春雨抱过他、背过他。他也曾靠在春雨的肩膀上撒娇、窝在春雨的怀中哭泣过,可那都是孩童时的事了。尤其是雪琅长大后,他们几乎没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
春雨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瞪着雪琅那张近在咫尺的、她无比熟悉的俊美的脸,心中冒出一个陌生的念头。
雪琅是个男人!
他不是小雪琅小家伙,更不是自己总嘀咕的臭小子。
他们是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成年男人和女人。
春雨猛地一把推开雪琅,倒退了好几步,有些防备。
不知是不是被春雨的态度吓到了,雪琅也有些发怔,他呆站在原地,近两年才抽条的长胳膊长腿都有些无处安放的局促。
见春雨防备的样子,雪琅下意识解释:“不是的,姐姐,我不是真的想要回钱。我只是觉得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你丈夫没了守寡在家,本来就应该是我供养你。再说,大伙不都是这样吗?”
真的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春雨很想这样问一句。但她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倦,便摆了摆手,简单地道:“你回去睡吧,别说了。”
不等雪琅开口,春雨便转身回屋,当着雪琅的面阖上了房门,举止间甚至透着一丝狼狈。
雪琅看着面前紧闭的门,久久不语,他缓缓握紧拳头,凸起的关节撑得皮肤都发白。
春雨这一夜也没睡好,心绪烦乱。一会想雪琅到底要做什么,一会又不由自主地打算去外面找地方住的事,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一夜。
一大早,桂圆先醒了,小姑娘在春雨的催促下梳洗好,便自动自觉跑去找舅舅。雪琅在家若得空,便一直是他掌勺,桂圆也吃惯了他做的饭。
春雨在房里换好衣服梳好头,对着铜镜发了一会儿呆,才走出房门。
甫一出门,桂圆便像只小鹿一样一头撞进春雨怀里,带着哭腔大喊道:“我不要出去住,我不要舅舅走!我不要嘛!”
春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眯起眼睛,磨了磨牙,抬头一看,罪魁祸首也静悄悄地走近她俩,一脸无辜。
春雨白了雪琅一眼,笑得瘆人:“你嘴是真快。”
把桂圆一个小孩拖出来,倒真好意思!
雪琅挠了挠头,依旧一脸纯良无辜。
桂圆仍滚在春雨怀里撒娇耍赖,嘴巴撅得老高:“我不要嘛我不要嘛,我不要走。”
雪琅慈爱地道:“谁说你们要走啦?”
桂圆回头求助地看了舅舅一眼,又一脸焦急地仰头看着自家娘亲:“娘,我们不走的,是吧?”
桂圆还小,跟她说不明白,春雨弯下腰,略带严肃的温和地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这个小孩子就负责吃好睡好,别瞎掺和,听话。”
“啊———”桂圆扭着肩膀,拖长了声音,这是她要耍赖的先兆。
春雨啧了一声,绷紧脸皮唤她大名:“仲之恒!”
桂圆不傻,顺利接收到了娘语气里的不快,她不敢再瞎纠缠,只能在春雨的半哄半催促下去吃饭。
桂圆走开后,雪琅观察了一下春雨的神情,才试探性地道:“我也没想到,早上随口一说,桂圆就这般不开心。想来也是,哪里有小孩子愿意和家里人轻易分开呢?”
“雪琅。”春雨平静地开口,没有生气,“雪琅,你十八岁了,也长大了。人若是长大,就不能一味地做小孩子,终究要成家立业的。”
说着,春雨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道:“我也好,爹娘也好...你的生身父母也好,都希望你能平平稳稳地走好你的人生之路,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好好享受普通的幸福,这就是我们最想看到的。你明白吗,雪琅?”
雪琅的双眸闪烁着,流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没有说话。
春雨接着道:“或许你嫌我这样说你、管你。可就是因为我把你当自家人、当我的亲弟弟,我才一定要说,一定要管。雪琅,你有这样大好的前程,何必——”
说到这儿,春雨打住了。她还是下不了决心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以她对雪琅的了解,事情一旦摊开,就很难挽回了。而春雨也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油滑之人,她没有信心能保证把话说破之后两人还能保持往日的关系。
“普通的幸福。”雪琅轻声自言自语,“普通的幸福,哈,说的好像我从小到大有很多幸福的生活可以选一样。姐姐...”
雪琅抬起头:“姐姐,你说的所谓的普通的幸福,我从来就没有追求过。我没有一个普通的家,也没有一对普通的爹娘教我什么是普通的幸福。若我只想安于平淡,这些年就不会拼命厮杀、追随渠帅直到今时今日。毕竟,若是要混日子,人在哪里不能混呢?姐姐你明明比谁都清楚,现在却又来说什么‘普通的幸福’......”
雪琅情绪有些激动,他低下头,胸口快速起伏,又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春雨被晾在原地,尴尬又有些气恼。雪琅正在以一种温和的方式逐渐逼近,这让春雨本能地尴尬。而小弟已经长大了不服管这一点又让她隐隐有些恼火。
春雨先转去前屋,看见桂圆正美滋滋吃着舅舅给她煮的绿豆粥,搭着旁边的两碟爽口小菜,方才的难过估计早拌着饭吞下肚了。
小馋丫头。春雨无奈地摇摇头,叮嘱桂圆慢点吃,才反身去找雪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