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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加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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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盛放,春雨和女儿一人一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围着小木桶,正热火朝天地包粽子。
自打拿下祥王,太平军的物资明显丰富起来,今年端午甚至发了糯米、白米、鸡蛋和糖!春雨又自己添钱买了些新鲜猪肉回来,兴致勃勃地跟女儿一起包粽子。
只可惜春雨小时贫困,吃粽子的次数也就一两次,娘也没教过她怎么包,仅有的经验也只限于小时候在集市上流着口水看摊上卖的现成粽子。
恰好小满推着阿半来探望她们,父子俩倒是都吃过也做过,便热心肠地凑过来帮着一起包粽子。
春雨跟阿半闲话家常,还忙里偷闲观察他的神色。唉,还是瘦干干、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是笑,也仿佛是勉强撑起来的笑容。
自那日重逢后,雪琅便将阿半父子的事报了上去。吴丹赫可怜二人这些年饱受祥王荼毒,又见他们背井离乡、与家人离散,也就同意他们继续住在王府旧居,并让雪琅派了些抄写的活给阿半,这样他也能有些收入。
与旧友时隔多年重逢,春雨自是高兴地不得了,还拜托雪琅找人寄信回陀城,将她与阿半重逢的好消息传给燕儿姐。她见阿半形销骨立、气色不佳,时常郁郁寡欢,便经常做各种吃的带去看他跟小满,陪他说话解闷。
虽说每次阿半都是笑容满面地迎接春雨,但春雨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只是阿半心思细腻,不愿意让春雨担忧,才总是做出一副快乐的模样。
作为阿半自小的玩伴,春雨觉得自己有责任开解阿半,可就算不问,她心里也清楚,阿半这些年受的罪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几乎失去了一切,连健康都没有了。
面对这样的阿半,春雨觉得不是简单几句“打起精神好好过”就能把他劝好的。
唉,要是燕儿姐在就好了,她那样善解人意又温柔,说不定能解开阿半的心结。
所以当下春雨只能姑且以喜乐的姿态面对阿半,多看望他关心他,尽量让他少想起曾经的痛苦。
正当油绿的粽子一个个填满小盘子时,院外传来兵器皮甲碰撞声。
春雨等人抬头,只见一个丰神俊秀、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神采飞扬地走进来,他的目光一对上春雨,便高兴地道:“姐姐,我回来了。”
春雨和阿半看雪琅已经不复两个月前病弱的模样,也都十分高兴。
桂圆早就“哇”地大叫一声,跑过去道:“舅舅,你可真神气啊!你是不是当将军了?”
雪琅兴致好得很,将佩刀放到一边,抱起桂圆转了个圈:“没错!”
桂圆十分开心,挥舞着小胳膊欢呼。
春雨擦了擦手,走过去将桂圆接过来。小姑娘跳到地上,便兴致勃勃地跑去找小满和阿半。叽叽喳喳分享内心喜悦。
春雨笑着看女儿的傻样子,然后转过来抬头看雪琅,不知不觉间,这孩子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了。
一看到春雨走近,雪琅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声音也柔了下来:“姐姐。”
“恭喜你。”春雨道,顺手敲了敲雪琅的肩甲,“这是新制的甲胄?”
今年端午,吴丹赫大摆筵席,不管是为了庆祝节日,也是在洛中城决战后嘉奖军队及将领,在他那里叫得出名号的将领都得了一整套新制盔甲。雪琅这两个多月养的皮肤都白净了,配上新得的银甲,站在阳光下,端的是如寒刃出鞘,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雪琅点头,后退了几步,转了一圈展示给春雨看,接着又意犹未尽,昂首挺胸地绕着她走了一圈,难掩自己的小得意。
雪琅从来都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的,所以换了身漂亮行头,就一定要在春雨面前显弄显弄。
春雨自然知道雪琅有炫耀的意思,但难得他高兴,怎么也得捧捧场,便夸张地道:“了不得呀,好看得紧,好看得紧!怎么就这样精神呢?”
这话说得反倒让雪琅有些拘谨,他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又把我当小孩哄......”
雪琅这话也勾起了春雨的心事,她索性拽着雪琅往前走了两步,把话叉过去:“你看,阿半和小满今天都来帮我们包粽子啦。”
阿半抬头向雪琅微笑:“仲将军日安。”
“董大哥。”雪琅拱手,又道,“大哥莫要再提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不过是个虚名,正经叫我雪琅便是。”
阿半点点头,口上仍道:“将军谦虚了。”
春雨推了雪琅一把:“快去收拾收拾,把衣服换了,咱们好吃饭。”
雪琅转身告退,春雨回头,发现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小满正一脸憧憬地望着雪琅的背影。阿半显然也注意到儿子,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几个大人轮流下厨做了自己的拿手菜,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饭后闲话片刻,阿半父子告辞离开。桂圆闹了一上午也困了,春雨让她回房睡午觉,自己则在院子中收拾残局。雪琅早换了家常衣服,这时也走过来,撸起袖子帮春雨一起收拾。
干完活正值午后,天气热,春雨和雪琅便一同坐在廊下阴影处。雪琅早就煮了些茶晾在廊下,二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话,雪琅也终于得了空将今日宴会上大封众人的细节告诉春雨。
打下洛中城、生擒祥王的意义对于吴丹赫及太平军来说非同寻常,这意味着吴丹赫的势力将进一步扩大,吞并江南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梦了。
正因如此,参与洛中决战的将领都得到了功勋嘉奖,财物更是自不必说,但雪琅的情况尤为特殊。
他因为事出有因,未能参加关键的洛中大决战。但又立下以命相搏,护卫吴丹赫脱离险境的大功,因此他得到的封赏便有些微妙。
除开第一等级的财物赏赐,吴丹赫还在宴会上授予雪琅归德将军的头衔,与他旗下第一员猛将薛成比肩。但归德将军是散官头衔,并非实职。雪琅养病这两个多月还是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人事变动,导致他现在实职仍是骑都尉,别说薛成老陆这些人已经全是实质上的将军,便是刚从祥王处叛回的康少宗都直接获封都尉,与雪琅平起平坐。
雪琅今日虽一直喜笑颜开,但心里是装着事的。
“我今日一直在想,一直在观察,但还是猜不透渠帅下一步要把我往哪里安排。”雪琅看着杯中茶水道。
春雨自然知道雪琅的心情,他是一门心思要往上走,如今不尴不尬地吊在半中间,心里自然焦灼。
春雨劝道:“渠帅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有能为,又已经向渠帅证明了你的忠心,何愁他不用你呢?别自己着急,先自乱了阵脚。”
雪琅轻叹一口气:“道理我都懂。我没有随渠帅一同起事,当初他邀我共创大业我也没有随他去,而是留在章大人处,后面是半路加进来的。跟其他人比,我在渠帅那儿始终短一截。虽说在草料场我拼死将渠帅救了出来,但他心里是否完全承认我,我也拿不准。”
当年芦县那场匪乱犹在眼前,雪琅仿佛又看到了那时还是吴大的吴丹赫。他破衣烂衫,眼露精光,在他的脚下,是陈县令的尸体。雪琅看到吴大手中的那炳不知从哪里夺来的长剑,血红的血顺着剑身滑下落到陈县令的尸体上。
吴丹赫从来就不仅仅是个豪气冲天、义字为上的莽夫,相反,他的城府可太深了。他每行一步路,都是提前算好了后十步...不,是后面的二十步,乃至三十步。他具备最狡猾最审慎的棋手的品质,正如在太平军中,大伙下棋没有一个能下过他,便是最饱读兵书的军师也不行。
雪琅固然尊敬他、佩服他,甚至仍保留着一丝最初相识于微末时对他的好感,但又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时时刻刻提防着他。
雪琅少见地流露出烦恼,若在从前,春雨必然要唠叨他,为什么不应了当初许小姐那门亲事,也好让渠帅安心。可如今春雨就不敢说这话了,有些话她着实不敢再往深处说。因为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让雪琅说出一些她根本无法回答、让二人当下关系走向分崩离析的话。
春雨撩开雪琅眉上有些凌乱的发丝:“你呀,也别太急了,你才多大?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成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渠帅他会放着你这样的人不用吗?”
雪琅望着春雨,笑了笑。姐弟二人静静地坐在阴凉处,各怀心思。
几日后,刚刚易主的洛中城发生了一件大事:祥王被处决了。
当日祥王本欲叛逃,谁知被老陆逮了个正着,随即被送至吴丹赫处。吴丹赫一时间拿不准要如何处理他,便先将其打入大牢。再经过近半个月的访查、讨论和思考后,吴丹赫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掉这个当年权势滔天的皇室宗亲。
曾经荼毒所辖封地近四十年的祥王在狱中被勒毙,尸身被弃闹市口。洛中城的老百姓听说此事,纷纷走上街头,或有持菜刀剪刀的,或有拿筷勺的,居然都是想要分食祥王尸身以解心头只恨。
正因如此,原本在祥王府中过着平静生活的春雨才会在众人口中得知这件奇事。
“也不知他把他手下这些百姓逼成什么样子,大伙居然会对他食之而后快。”春雨感叹不已。
雪琅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听大人说的那些传闻?像编造的一样是吧?前些日子审问祥王和他的手下、家眷时我们才知道,折磨小孩子不过是他诸多罪行里的一项罢了。”
雪琅说着,仰头打量着院落:“这个祥王府里啊,就他最快活,其他人都像是在人间地狱里煎熬着。”
春雨低声道:“阿半也带着小满上街去了。”
“嗯。”雪琅应了一声,“董大哥他...以前也不好过吧?”
春雨长叹一声:“他能守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
阿半当日被卖入王府,虽已做好要吃苦的准备,却全然没料到祥王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年纪小,身体残疾,性子柔顺,正合这混蛋的胃口。刚一进王府,就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没几个月,两条腿就全瘫了。
可即便如此,阿半也得不到解脱。祥王是个癖好极为扭曲的人,阿半的残疾越重,他反而越有兴致。王府中人看阿半如此“受宠”,怕他被玩死了自己受罚,反而好吃好喝上好郎中伺候着,生怕他早早被折磨死,弄得阿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这样,阿半在王府中苦熬了两年,慢慢长大了,身形样貌都不复往日雌雄难辨的模样,王爷对他也失去了兴趣。
那天宴会,王爷借着酒兴准备直接“处理”掉阿半。多亏他当时身边有个怀孕的宠妾不忍心,借口自己怀着王爷的骨血,不愿看杀生,向王爷求情保下了阿半一条命。
祥王当时正喜欢那宠妾,便一口应了下来。为了投其所好,他索性将阿半阉了当作太监送去伺候那名宠妾,还以自以自己十分体贴。
阿半,温和的、被折腾掉半条命的阿半,就这样沉默地在王府最底层挣扎着。过了不知多少年,小满被送入王府。不过小满入府时,已是天下大乱,祥王也是朝不保夕的状态,没那么多心思享乐,小满倒没受太多荼毒。但也正因如此,这个无人关心的不受宠的孩子在府中连吃饭都成了难题。
阿半第一次见这孩子,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收养了阿半,带在身边,用自己微薄的月银养着他,起码不会饿死。
听完春雨的讲述,雪琅垂下头,久久不语。春雨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的紧紧的,骨节发白。
“所以,阿半总是开心不起来,这实在怪不到他头上。”春雨轻声道。
如果是她经历了阿半经历过的一切,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姐姐。”雪琅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你放心,姐姐,我一定会保护你和桂圆,我绝不会让你们受到一点点伤害,绝不。”
按说,以前的春雨听到这话应该是满心的感动和安心,可当下,她有些不安。
因为现在,雪琅那双珠宝晶莹的双眼正认真地盯着他,春雨知道,那不是一个弟弟看自己亲姐姐的眼神。而她毫无办法,只能低下头胡乱用树枝划拉着脚下的土。
“姐姐,无论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我都不会让任何一滴落到你跟桂圆身上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姐姐,你跟桂圆安心跟着我就好。”雪琅坚定地道。
春雨没法子,只能笑哈哈应付过去,心里却在想,她是不是该离雪琅远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