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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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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春暖花开,雪琅已经能每日下床缓缓行走。他性子急,恨不得即刻便好,春雨和李家人也只能慢慢劝解。
吴丹赫攻下洛中城那日,春深日暖,春雨陪着雪琅在李家门口晒太阳,一面看着桂圆玩耍。
雪琅到底年轻,一旦开始康复,状态便一日好似一日,春雨也暂且可将一半心思分给女儿。
唉,好不容易认了孟夫人做师傅,读了一年的书便跟着她娘东奔西跑,别又把心玩野了。
就在此时,有小兵跑来传信,说渠帅终于攻下洛中城。祥王本打算带着金银财宝和爱姬缍城而逃,却被守在城下的陆将军逮了个正着。
一听到这不可一世、为祸一方的祥王最后居然是落到老陆手中,想着他跟这王爷大眼瞪小眼的样子,春雨和雪琅都有些忍俊不禁。
吴丹赫一如既往地行动迅捷,他快速占领洛中城,并将城内城外的布防安排的严严密密,所有将领皆迁入城中,雪琅自然也不能免。好在他恢复的快,已经能行动,便随着车马带着姐姐和桂圆一同搬入城中。
洛中大乱方定,吴丹赫本就打算将重要将领都集中在自己身边。本苦于不知如何安置他们,但在看到祥王那气势恢宏、占地面积巨大的王府时,原来的难题瞬间便不再是难题。
吴丹赫才不管这里以前住的是谁,反正现在归他老吴管,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于是大手一挥,命令所有将领除有外派任务在身的皆搬入祥王府暂居。
这日午后,春雨带着桂圆,满怀好奇地随着雪琅进入了祥王那宛如人间仙境般的府邸。从进门那一刻起,春雨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老天爷!她小时候本觉得苦萍村附近的祥王别院是何等的富丽堂皇,但与祥王府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雪琅表面镇定,内心同样起伏不定。这白玉为砖、琉璃作顶、处处奇珍异宝,甚至连灯柱子都是黄金的王府只是揭开了祥王庞大财富的冰山一角。从这么多年来江州四处流传的祥王的“美名”来看,为了成就这顶级奢华富丽的宫殿,不知多少老百姓连带着全家埋骨其中。
“姐姐,你记得以前他们说得祥王的事吗?”雪琅侧头轻声问春雨。
春雨点点头,别说可怖的传闻,便是当年她亲眼目睹的别馆建立前后、以及祥王那个飞扬跋扈逼着小雪琅与恶犬搏斗的“小舅子”,就可见祥王对人命向来视如草芥。
春雨立即明白了雪琅的意思,在这恢弘宫殿的表象之下是累累白骨,没有普通人的血与泪,就没有这人间仙境。一阵寒意从后背窜上来,春雨下意识地握紧桂圆的小手。
春雨和雪琅一面打扫暂时分配给他们的住处,一面八卦着这几日听到的传闻。他们一行人入住的是一处清幽的小小院落,这种小院在祥王府属实排不上号,据说当年是某个迅速失宠的歌姬的住处。话虽如此,却未必是什么坏事。
据说先他们一步入住的人在祥王府某个湖下面打捞出许多白骨,多数是儿童和女人。还有一些提前入住其他核心院落的人,不少都从自己房里搜出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腌臜东西。反倒是春雨和雪琅住的院子起初的主人除了偶尔被叫去王爷面前献唱,其余时间甚少与他产生瓜葛。那名歌姬据说早就趁着战乱逃走了,如今留下的空屋虽有些寂寥,却还算清净。
姐弟二人拾掇着,雪琅道:“姐姐,还是你跟桂圆住正屋吧。”
“那可不成!”春雨即刻反对道。
雪琅直起身子,回头看春雨,二人直愣愣地对视了一眼。
春雨一笑,转头继续扫地:“你还病着呢,怎么能跟你这个病人抢屋子?再说,你总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就住正屋吧,我看东厢挺好的,我跟桂圆住正合适。”
雪琅没说什么,洗了洗抹布,继续擦桌子。
春雨埋头扫地,心里不上不下的。自雪琅身体好转,他与春雨的相处方式便依旧如常,春雨对他的态度也未变化,可这不代表春雨就把当日雪琅梦中的话忘记了。
春雨没法假装她没听过那些话,可同样的,她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她更不敢细想的是,雪琅当时说这些的时候是否清醒?这小子现在还记得吗?
无论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春雨都觉得自己无法承担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可她又实在不知如何应对,毕竟无论是爹娘还是生活都没有教给她该如何处理这种尴尬的情况,她只能假装不知情,混过去最好。
两人正若无其事地忙活着,桂圆哒哒哒跑进屋,一把抱住春雨的腰:“娘,娘,外面有个小朋友!穿得真奇怪!”
现在的祥王府还有陌生小孩?春雨和雪琅对视一眼,跟着桂圆往外走。
若不是太平军中人的孩子,还能是祥王的亲属?
桂圆兴致勃勃地拽着春雨出了小院,春风吹拂中,四周寂静无人。
“哪来的小朋友?”春雨问道。
“嗯...他方才分明还——”桂圆撅着嘴巴四处张望了一阵,然后眼前一亮,指着某处道,“呀!他怎么藏到那里去了!”
说着,桂圆便撒开春雨的手,兴奋地朝着远处树丛跑去,春雨和雪琅连忙跟上她。
待春雨跑近,才发现树丛后面确实隐约有个瘦小的身影。还没等她动作,她的宝贝女儿便大剌剌地上前,双手用力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从枝叶后面拖了出来。
小男孩长得可爱,却穿了一套类似太监的服饰。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根本不敢直视春雨和雪琅,而是连忙下拜:“奴才给老爷夫人请安,二位万福金安!”
这是哪的话?春雨莫名其妙,俯身和桂圆一起将他扶起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老爷夫人,倒是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啊?”
小男孩扭扭捏捏,低着头不说话。桂圆在旁解释道:“我刚才在院子里丢石头玩,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就叫他过来跟我一起玩。可我一问他叫什么,他就跑啦。”
雪琅上前和蔼地道:“你是祥王的家眷,还是在他府上当差的?”
小男孩怯生生地道:“回老爷话,奴才是祥王府上的奴仆。”
听到这,雪琅又跟春雨对视了一眼。祥王府太大了,可能府上有些人还不知道他们主子已经被逮住,王府也树倒猢狲散。
春雨想了想,看这孩子的样子,只怕也是被卖进王府的,与其放他在这乱转,不如送到太平军处,或能给他安排个去处。于是,春雨和颜悦色地道:“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他对眼前三人有些隐约的好感,于是放下戒备道:“我叫小满。”
春雨笑了:“是你家里人给你起的吗?”
小男孩慢慢地点头:“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他是个半残废,一生遗憾。我做了他的儿子,纵然不能十全十美,也希望我能得到小小的圆满,他前半生的遗憾耶稣啊能暂缓几分了。”
什么叫“做了他的儿子”?春雨觉得这话不太对,倒是雪琅有些反应过来,问道:“你爹也在王府吗?”
小满点点头:“我一直跟爹住在一起。”
一旁的春雨沉默着,方才小满的话勾起了她心中埋藏的一些往事,她心中一动,问道:“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爹吗?”
小满踟蹰着,似乎还在计算这事该不该做。桂圆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心:“别担心呀,我娘跟我舅舅都可好了呢。”
小满从桂圆直白的目光里得到了些许勇气,小声道:“老爷夫人,小的斗胆求一些吃的可以吗?这几日府里乱糟糟的,厨子也不知去哪儿了,我跟爹爹已经好几天没吃上饭,藏起来的吃食也快吃光了。”
春雨连忙回房,将随身干粮取了一些出来给小满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拿一些出来。”
小满到底年纪小,看见吃的眼前一亮,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带诸位去见我爹爹。”
小满在前面领路,春雨一行人随他在迷宫一样的王府后园穿梭。不知经过了几个长廊、几座亭子后,一行人在一处偏僻朴素的房屋前站定。
小满回头对三人道:“几位稍等,我把爹爹喊出来。”
小孩子说完便跑进屋,春雨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听到屋里传来吱呀声,紧接着,小满推着一把带木头轮子的椅子缓缓出现,椅子上坐着一个消瘦憔悴的男人。
雪琅认真观察对方,这个男人看脸还算年轻,但鬓角却有了白发,再加上暮气沉沉的气质,让人猜不透他的年龄。不过对方并没有看他,而是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旁的春雨身上。
而春雨,从男人出现的那一刻,便一句话也没说过,一动也不动。
小满没看出来气氛不同寻常,他向众人介绍道:“老爷、夫人,这位就是我爹爹。”
雪琅向他拱了拱手:“见过兄台,鄙人姓仲,与家姐暂居于此。”
在听到雪琅的自我介绍后,那个男人平静的目光猛地动摇起来,他抬头看向雪琅,小声道:“请问...阁下可是,江州人?”
莫非遇到同乡了?雪琅想着,答道:“正是,不知兄台?”
轮椅上的男人嗫嚅着问道:“那、那你们听说过苦萍村吗?”
没等雪琅开口,春雨接话:“我们就是苦萍村出来的。”
姐姐的声音在发抖,雪琅下意识回头看她,却见春雨呼吸急促,脸上是又悲又喜的神情。
对面的男人脸色也变了,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瞪大了,死死盯住春雨。
小满也察觉出父亲的不对劲,赶紧跑回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眼泪涌上的春雨的双眼,按她的性子,她早就应该开口问对方一句话,可她竟然有些发怯。
“阿半...是你吗?”春雨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面的男人神色几度变幻,终于开口道:“春雨,你长大了。”
年轻的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悲泣,冲上去一把搂住那个男人的脖子,哭着大喊:“阿半,阿半,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男人身子僵了一下,似乎许久没有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交流。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感受着春雨的体温和落在他脸上的眼泪。
“阿半....”雪琅喃喃自语。
他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只是记忆模糊了,这阿半是谁来着?
春雨哭着道:“阿半,我不知道他们把你买到祥王府了。那天、那天你刚走,我就听人说祥王特别可怕。我、我想把你追回来,可是...等我跑回家,你已经被带走了。”
雪琅眨了眨眼,童年的回忆涌进脑海。他想起了那个初夏的午后,想起了姐姐在太阳下的稻田里狂奔的背影。
春雨很久没有哭过了,可这一次她忍不住。只要她想到阿半在这与家人分离的十年间是何等颠沛流离,又是如何在王府受尽苦楚仍咬牙生存,只要她想到阿半这不停地被身边人消耗的前半生,她就止不住地替阿半委屈。
雪琅看着姐姐抖动的肩膀,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突然觉得二十四岁的姐姐与十四岁的姐姐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她从小就这样,赤着脚站在大地上,拼命的、情真意切地追求幸福,无论是身边人的还是自己的。即使在她最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从没有放弃过。
而这样的姐姐,就是他人生所有温暖的源泉。
一滴泪水从长大了的阿半那干涸的眼睛里流出,顺着他枯瘦的面颊滑落。他抬起手,轻轻放到春雨的后背上,试探地轻轻拍了拍,像安慰小孩子一样。
最初的激动过后,春雨恢复了些许冷静。她送开始,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对不起,阿半,你看我这傻样。我是太高兴了,又太难受了。”
阿半仰头看着用袖子擦去眼泪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她这些年也经历了许多。阿半认真地看着春雨,看着自己童年的玩伴,又将目光移到她身后略显不安的桂圆身上。他伸出双手,珍重地握住春雨空闲的那只手,那只长年从事繁重劳动、粗糙变形的手。
“春雨,你长大了。可你在我心里,还像小时候一样,又漂亮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