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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幻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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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雪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偶尔醒来,也语不成句,仿佛魂魄仍困于梦中。他醒来的第二天夜里忽然发起热,把春雨吓得半死,蹲在病床前烧了一夜的水,不停地给雪琅擦汗降温,却又怕真把他冻着。不但如此,她还死乞白赖跑到门口,威逼利诱守卫去把睡了的郎中拖过来,然后一边挨着郎中的埋怨,一边盯着他给雪琅下针、敷草药,连带着李家一家子也跟着忙里忙外,闹了一夜,直到天亮雪琅的热度才渐渐褪下。
不过经过这次发热康复后,雪琅情况好了些,白日里醒的时间变长了,也不枉春雨挨了郎中一晚上白眼。
雪琅急病这几日吴丹赫一直集结部队围攻洛中城,奈何久攻不下。吴丹赫素不喜打拖延战,也清楚再拖下去己方不占优,索性偃旗息鼓退回大本营,稍作休整,再图洛中。因此,接下来几日,不少雪琅的同僚部下都得了空来探望他。
雪琅病中,多数是春雨帮着接待客人,正因如此,她在许多人的叙述和回忆中简单拼凑出了雪琅受伤那日的前因后果。
自打入江州,雪琅便成为吴丹赫手下执掌骑兵营的将领之一,因此几乎每次都与吴丹赫带领的精锐部队共进退。
当日他们拿下洛中周边几座县,驻扎于新庄预备攻打洛中。吴丹赫得到线报,说祥王将大量粮草兵器藏于洛中城外西北方一座小城,故谋划先拿下该城,再打洛中。
吴丹赫心思细密,自然是做好了详细规划后才带着雪琅等人趁夜绕小路向该城进发。只可惜,太平军中有高层将领被祥王那边花重金买通,不但走漏了风声,还半路带人跳反。在雪琅随吴丹赫入城后,便将他们围堵在小城中,准备等祥王的支援一到,便将吴丹赫部众一举歼灭。
吴丹赫被堵了个措手不及,他此次意在突袭,只带了一部分精锐部队,如今竟被叛军和祥王的增援堵在城中,做瓮中捉鳖之势。
雪琅手持长弓、身骑战马,护卫在吴丹赫周围,保他不受冷箭之伤,可他自己却不停地挂彩。后来,雪琅的箭囊射空,便将弓折断,抽出腰间长刀,与试图摘下吴丹赫项上的敌人浴血奋战。
战至后期,吴丹赫与雪琅的坐骑皆被砍杀,二人只得步行。雪琅将吴丹赫牢牢护在身后,手执长刀左支右绌,血洒战场,他身上那几处严重的刀伤都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吴丹赫那天是真吃了个大亏,好在不光祥王会买通敌人,吴丹赫一样在祥王手下安插了间谍。在即将崩溃的时刻,吴丹赫的线人得到消息,及时跳反,带着手下士兵冲出洛中,直奔吴丹赫被围困的小城。被围堵的太平军看到增援从天而降,皆士气大增,奋力搏杀,与前来救援的内应里应外合,不但顺利逃脱,还在临走前一把火将城中物资烧了个精光。
这日,许骁风尘仆仆地赶来,还带了些药材给雪琅补身子。他和春雨坐在雪琅病床前,补充了当时的一些细节。
“从小城逃出来时,雪琅就不行了,是被我们架到马上的,后面还一路不停地流血,我们这几个只能脱了外衣一层一层给他包扎上。还好雪琅吉人自有天相,硬是熬到回新庄。渠帅恨极了,若不是当时情势不利于我军,他说什么也要扭头回去攻打洛中,替雪琅出了这口气。”许骁道。
春雨点头,眼还盯着雪琅的睡脸:“渠帅的情义,雪琅一定比谁都明白,不然他也不会拼死护着渠帅。”
“是,是。”许骁一叠声应承着。
春雨嘴上客气,心里却犯嘀咕。雪琅并不是个莽汉,他一向是个带脑子打仗的人,可这次却像是什么都忘了,就那么硬着头皮给吴丹赫做人肉盾牌。
春雨虽未在官场上,但也多少能猜出雪琅如此搏命的原由——他总得找个重要的机会向吴丹赫证明自己的忠诚。
春雨有些难过,揪紧了自己的粗布衣袖。像许骁这样本就有一层姻亲关系在的人,天然地更能得到吴丹赫的信任。而雪琅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优秀,再怎么跟吴丹赫有过老交情,也终是不及。
许骁见春雨情绪略显低落,只当她是担忧雪琅的病情,便东张西望,搜肠刮肚地想扯开话题。他往窗外望去,眼前一亮,跳起来往外跑,一面跑一面口中唤着“康大哥”,很快便从外间拽进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锋利的男子。
春雨茫然地起身看着对方,缓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第一天到达新庄时,在李家门口撞上的便是此人。
许骁将那个男子拽过来,热情地介绍道:“仲娘子,这位便是那日带援军解救渠帅之人。多亏他沉得住气,在祥王那里撑到最后一刻。”
春雨会意,明白这个“康大哥”就是吴丹赫安插在洛中城的线人。她向那人感激地道:“多谢将军解围,若没有你,雪琅这次只怕就凶险了。他如今病中,就先由我替他道一声谢。”
对方摇了摇头,开口道:“仲娘子过誉了,我也不过是行分内之事罢了。更何况,我去的若再及时些,境况又会有所不同。对了,鄙姓康,名少宗,仲娘子直呼我姓名便可,莫要再提‘将军’二字。”
许骁忙道:“康大哥你谦虚了,本来便是猛将,怎就不能提了呢?”
康少宗无言,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原来这康少宗身负吴丹赫密令,潜伏在祥王手下近两年,借着这次机会才叛出洛中,回归太平军。虽说他与雪琅交情一般,但人家也不傻,雪琅本就是吴丹赫看重的得力干将,这次又在乱局中硬是保下吴丹赫一条命。刚从洛中返回的康少宗想要重新快速融入吴丹赫的核心班子,雪琅就是个很好的入手点。
当然,春雨现在一脑门子心思挂在雪琅身上,也无心多分析其中利弊。她客客气气地招待二人,许、康两人都带了些东西,在雪琅病床前坐了一会,见其情况稳定,寒暄一番后留下慰问品便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好一阵子雪琅才苏醒过来,春雨将软烂的肉糜夹在炊饼里,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汤里,看着他吃了一些,复又睡去。
借着这个空档,春雨赶紧去后面的小房间烧水,和桂圆一同洗了个澡。待洗去这几日的疲惫和尘埃后,春雨觉得情绪都好了不少,带着桂圆回到房间,守在雪琅病床旁的炉火前给女儿擦头发。
天色渐暗,李家媳妇来把春雨替换下来,让她们娘俩去吃饭。
饭后,桂圆很快就困了,春雨又忙忙碌碌把女儿抱回她守夜的小床上哄睡。
李家媳妇见春雨这些日子忙得像个陀螺,便主动提出今晚替她守夜。春雨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再加上她一个澡洗完后反而精神不少,便笑着把李家媳妇赶去睡觉了。
夜色渐深,春雨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盯着眼前的药铞子发呆。桂圆和雪琅这两个最亲近的人就在身旁,尚算安全,春雨的心也稳了不少。
雪琅白日里醒来吃了点东西便又睡过去,直到现在亦未醒。春雨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心想这些日子他不是吃就是睡,却没长肉,身形较之前倒变薄了。他如今身子弱,也不能强灌他大鱼大肉...春雨就这样琢磨着明天准备些什么吃食。这时,一阵模糊的呓语在她背后响起。
春雨竖起耳朵,明显是雪琅于梦中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微弱,若不是房间里太过安静,她未必能及时发现。春雨转头坐到床边,轻轻撩开雪琅额头的碎发,柔声道:“雪琅,醒了吗?哪里不舒服?”
雪琅于梦中皱紧眉头,喉咙中发出一串模糊的声音,听不真切。
看雪琅这样,只怕是说梦话。春雨踟蹰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将耳朵凑近雪琅嘴边,继续问道:“不舒服吗?哪里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雪琅真是因为哪里不好才反复说梦话,那宁可婆妈些也不能放过。
雪琅闭着眼,深深地喘了两口气,只是连续发出几声破碎的“姐姐”。
春雨凝神听了一阵,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得直起身。她揭开被子看了看雪琅的伤口,包扎地干干爽爽,也只得作罢,转过去继续看药铞子。
可刚静下来没一会,雪琅的声音却突然大去起来:“姐姐,姐姐,你在哪!”
春雨慌张地凑过去,抓紧雪琅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安慰道:“雪琅,别怕!姐姐在呢,姐姐就在你身边!别怕!”
说着,她忙里偷闲看了一眼屋角的桂圆。小孩子睡得沉,桂圆窝在被褥里,丝毫没被影响。
春雨安下心来,转头接着看雪琅。朦胧的炉火映照下,雪琅眼睛半张,盯着头顶的虚空,似乎并未完全清醒。但他胸口起伏又很快,似乎梦到了什么令他情绪极为激动的事。
春雨担心他是染了风寒或者疮口迸裂才发热说胡话,连忙用手去探雪琅汗湿的额头。
糟了,隐约有些发热。
春雨连忙安抚雪琅:“雪琅,你先躺好,我给你去寻郎中去。”
谁知这次雪琅一反常态,紧紧扣着春雨的手指不说,还径直坐了起来。
春雨心突突跳,生怕他这么一折腾把刚愈合的伤口撕裂,便连忙坐回床上,从后面支撑着雪琅,并试图按住他乱动的身子。
春雨一只手被雪琅擒住,只能用另一只手尽力压制雪琅,她焦急地问道:“雪琅、雪琅,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春雨此刻在身后,看不到青年的正脸。雪琅双眼睁得大大的,蓄着一圈浅浅的泪,他死死盯住虚空,伸长自己的手臂,向着黑暗处的某人道:“姐姐,姐姐,我们不能分开,绝对不分开!”
春雨愣了一下。
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还是先压制住雪琅,然后去寻郎中是正经。
春雨只能尽力抽出被雪琅抓住的手,伸开双臂试图从背后止住雪琅躁动的身躯。可雪琅再怎么年轻病弱,也是个刚成年的男子,春雨身形体力始终与他有所差距,就在与雪琅角力的过程中,春雨一下子失去平衡,摔落在地,雪琅的身子也随她一歪,侧着倒在床边,连身上的被子也一大半滑落到地上。
好在只是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春雨赶忙爬起来,伸手揽着雪琅的肩膀,想要把他放回原来的位置。当她另一只手刚触碰到雪琅的脸颊时,对方似乎终于看清楚眼前之人。雪琅略带涣散的目光第一次集中到春雨脸上,一滴水滑落他的眼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看雪琅痛苦的模样,春雨有些难过,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水渍:“雪琅,乖乖躺好,我这就给你找郎中。别怕,有我在呢。”
雪琅这次似乎终于神智清明了些,仿佛听懂了春雨的话,在她的帮助下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春雨心头一喜,一叠声喊着外面的李家人,也顾不得他们睡没睡着了。
可雪琅又不听话了,他突然双手捉住春雨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发热的胸口。
掌心感受到雪琅快速的心跳,春雨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能催促他快躺下。
雪琅撑起汗湿的额头,乌黑的发丝粘在他的额头和眉尾,他大口呼吸着空气,胸口起伏不定,就这样缓缓靠近春雨,把额头贴在春雨的额头上。
春雨被搞的茫然失措,雪琅贴上来也只是下意识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唉,真的是发热了!
“姐姐.....”雪琅的声音几不可闻。
春雨下意识地把手放到雪琅后脖颈,像是要把他轻轻拍醒。
“姐姐,死也好,活也好,我就是下地狱...也忘不了你......”雪琅的眼神开始涣散。
春雨定定地看着雪琅,他从长大之后从未像现在这样离春雨如此之近,再近一分,两人的鼻子就要撞到一起了。
“仲娘子,你叫我们?”李家媳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春雨即刻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东想西想的时候,便坚定地将雪琅按倒在床铺上,把李家媳妇唤了进来。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雪琅似乎也耗尽了精力,躺在床上,眼神迷糊起来,似乎又要陷入沉睡。
李家其他人也都起来了,春雨拜托他们帮着看顾着雪琅,她自己则跑到门口求守卫帮她寻郎中来。
郎中又是大半夜被叫来,春雨厚着老脸在病床旁盯着他给雪琅诊治,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打下手。
如此忙乱一夜,雪琅终于退了烧,临近天亮时甚至起来喝了药还吃了一点东西,复又睡去,亦未再说胡话。
春雨拿了钱给郎中奉上,又千恩万谢地送对方出门。
郎中操劳大半夜,脸色也不太好,一面擦着汗一面道:“这一晚上辛苦仲娘子了。”
这话一说,真是把春雨弄得头都要抬不起来,小声道:“麻烦郎中了...我也是没法子。”
郎中叹了口气,抬腿往外走:“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方才看过了,仲都尉已无大碍,继续安心休养吧。”
一听这话,春雨心头一颗巨石落地,一叠声地感激郎中。对方苦笑着摇摇头:“客气了,我所能者有限,得亏有你和这家人照顾着,他方能好得这样快。”
事情确实如郎中所言,自从那夜病情反复后,雪琅情况逐渐转好,清醒的时候也多起来,也能吃得下饭了。春雨看在眼里,喜上眉梢。
随着天气渐暖,雪琅恢复的速度也在加快,夜里不再用人,春雨的负担少了一半,每日主要花心思给雪琅补养身体。
一切倒还算顺遂,只可惜雪琅这次受伤,导致他错过了吴丹赫最终攻破洛中城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