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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幻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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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春雨心里明白,其中隐晦的意思就是非常不好。
对于自家刀口舔血的弟弟,春雨自然挂心他的安危。但当一直以来恐惧地事终于发生后,她却意外地冷静,只是苍白着脸道:“我收拾一下,马上动身,能麻烦你把我送去江州吗?”
对方道:“那是自然,我本就是奉渠帅口令前来护送仲娘子。”
春雨道:“多谢,请进来稍等,我马上就准备好。”
这种时候,春雨早忘了什么男女大防,她匆忙回屋,给桂圆穿上衣服,快速打了个简单的包袱,然后从小箱子里抓了些钱,抱着女儿就走。
桂圆还有些迷茫:“娘......”
春雨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别怕,我带你去找舅舅,好不好?”
话虽如此,她放在女儿发顶的手却一直微微颤抖。
来接春雨的是一辆运送物资的牛车,上面搭了个简易棚子避雨,好在还有春雨母女二人的位置。
连夜出了陀城,来到护城河边,春雨母女又随着物资上了船,过河后继续连夜赶路。
春雨庆幸自己是跟着物资走的,速度回快不少,只是苦了桂圆,颠簸的牛车上根本睡不好。
春雨让女儿躺在自己腿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一惊,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太过慌张,都没找人给阿云传个口信。不过转念一想,阿云在吴丹赫夫人身边,消息应该灵通不少。
唉!事已至此,也不能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春雨轻拍桂圆,心中如是想到。
毕竟,下令让她去见雪琅的可是吴丹赫本人啊,这足以证明雪琅的情况何等危急。
春雨随着太平军的物资日夜兼程,路过芦县亦不曾稍作停留,就这样跟着大部队往东前行,一直到了新庄。
新庄距离祥王一直以来盘踞的大本营洛中府仅十里,早就被太平军拿下充当攻打洛中府的桥头堡。
春雨到来时正值深夜,新庄也在下大雨。她随着使者的指引来到一户农舍前,只见农舍外还有几名值守的士兵。
使者道:“仲都尉如今在这户人家里修养。渠帅已打点过他们家,仲娘子若有不便之处只管跟他们说,他们家人都能帮着料理。”
“多谢。”春雨心乱如麻,只低声道了谢,便牵着桂圆要进屋。
恰在此时,屋里有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夜色凄迷,春雨隐约见对方是个陌生的高大男子,面容如刀凿斧刻,看服色也是太平军中将领。
对方愣了一下,先一步反应过来,给春雨让开位置,低声道:“仲都尉在里面,请进。”
春雨顾不得许多,匆忙点了点头,焦急地冲进去。
堂屋里有个老妇人,她似乎明白春雨的身份,径直领她进了里屋。
一进房间,便是浓重的苦药味夹杂着烧柴火的味道,还隐约透着一丝血腥气。
屋内十分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床边点着一支小小油灯,造出一圈暗淡的光芒。
一个中年农妇本靠床坐在地上打盹,听到有人进屋,忙起身过来。
老妇人对她说了几句话,那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对春雨道:“大夫刚走没多久,这几日仲都尉短暂醒过几次,也没说话,很快便又睡过去。咱们也不敢轻易翻动他,刚给他灌了些热米汤。”
妇人说着,一面引春雨至床前,一手举起油灯,一手掀开半掩的床帐,方便春雨近前观察。
当春雨看清雪琅的模样时,她竟不敢开口唤他。
这真的是雪琅吗?
雪琅何曾这样孱弱过?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被偷走了,现下就如一块蜡雕的人偶陷在床铺之中。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只有偶尔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泄露出他正遭受的痛苦。
春雨咬紧手指甲,让老妇人牵着桂圆,她自己则弯腰轻轻揭开雪琅身上被子的一角。
春雨经历过许多事了,但在看到雪琅身上那一圈又一圈渗血的绷带时,她心一抖,有那么一瞬想哭。
吐出一口气,春雨小心放下被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中年妇人在旁低声解释道:“仲都尉被大帅从战场上送过来时,整个人都像个血人似的,那真是怪吓人的!头几夜我们一家子都担心的不得了,怕他撑不过去。大夫天天过来,也是仲都尉吉人自有天相,慢慢缓过来不少,这几日倒还平稳,就是醒不过来,一直昏睡,偶尔还说胡话。”
春雨应着,心里思索,雪琅身上这不知有多少道伤口。别的倒还好,就怕见了灰尘凉水或蚊虫,里面若是弄得烂了,那才要命呢!
“娘,是舅舅吗?”身后的桂圆胆怯地问道。
春雨回头,向女儿做了个“嘘”的手势。她转身来到桂圆面前蹲下,强打起精神笑着道:“舅舅着了风寒,太累啦,咱们不打扰他,让他安安静静睡一觉,好不好?”
桂圆也很喜欢这个素来宠爱她的舅舅,因此即便又累又怕,但还是用力点点头。
春雨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累了吧,走,娘给你找个地方睡觉。”
虽说雪琅危险,但春雨不敢把小女儿放给别人管。好在房间角落有张小床,是平时负责守夜的人睡的地方。春雨跟农舍里的两个女人说,今夜就由她值夜,让二人自回房去睡。然后,她看了看那张床,虽朴素倒也算整洁,便把女儿抱上床,将她哄睡,然后来到雪琅床边。她往周围一看,好在热水、纱布及药品剪刀等也算齐全,也就安下心里打算守完后半夜。
春雨回身坐在雪琅床边,见他鼻尖沁出汗滴,便用干净帕子替他拭去。
接着,春雨将手放在雪琅额头上试了试,还好还好,没有发热。
“雪琅,雪琅,是我啊,我是姐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春雨俯身轻轻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雪琅略带沉重的迟滞的呼吸声。
春雨不肯放弃,紧紧握住雪琅发冷的手,连续唤了他好几次,仍得不到回应。
春雨缓缓垂下头,她竟有些不敢看雪琅苍白的脸。
她也从不曾想到,有一日雪琅竟然无法回应她。
春雨就这样坐在雪琅身旁,握着他的手,就这样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压下纷乱的情绪。
越是这种关头,有些事越不能细想。例如雪琅这坎坷的前半生、谈不上幸福的童年、在战场上疲于奔命的青少年时代,还有他到现在也找不到的亲生父母。
不能想了,不能先泄气。春雨这样告诉自己,最起码,最起码,雪琅还有她跟桂圆这两个亲人,不是吗?
春雨小心翼翼将雪琅的手臂摆放好,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动了两圈,强迫自己理清当下的思路,毕竟一味的烦恼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雪琅现在一是忌讳受风寒,二是擦洗换药得尽可能洁净,三是大夫和药品的供给得及时。这些事有许多是春雨可以帮着做的,至于郎中,她就是厚着脸皮天天去烦人,也得逼着他每日来一趟。
往好处想,起码她现在守着雪琅,会尽可能地给他创造一个舒适的养病环境。
从第二日起,春雨便熟悉了新庄的环境,并迅速进入陪护状态。大夫日日来探望雪琅,据他说,雪琅身上既有刀伤也有弓箭伤,万幸均未伤及致命处。只是雪琅这一整年未下战场,长期思虑过重、操劳不休,身体也处于消耗过度的状态。再加上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偏偏新庄这里的物资有限,因此他恢复起来也十分缓慢,究竟能否熬过这一关,还要继续观察。
春雨现在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大半在雪琅身上,一小半在桂圆身上。她虽不能像平时那样对桂圆照顾的面面俱到,但也坚持走到那儿都带着桂圆,绝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好在桂圆大了些,从小也懂事,诸如穿衣梳头收拾床铺这样的琐碎事自己便能料理好。她知道舅舅生了重病,因此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娘身后,希望能做些什么让舅舅好受些。
吴丹赫那边的物资虽不十分丰足,倒也日日不间断地送来:米面、菜蔬、布和药品都到的及时,甚至能保证每天供应一点点肉类。可惜雪琅昏迷不醒,也吃不下。春雨也不客气,或将鸡肉炖汤或将猪肉弄成肉糜粥留给雪琅吃,剩余的肉都给了他们借住的李姓人家,让他们做饭的时候尽管放,吃的时候也是母女二人跟他们一起吃。
春雨从小便如此,在食物上甚少推让。她从小就是干活的主力,深知饿肚子干活出力不出功的道理。如今她也主要负责照顾雪琅,所以她必须得吃饱。
这户农家户主是一对老夫妇,老汉姓李,他们的独子早亡,如今与儿媳及儿媳的一双儿女同住。老夫妇的孙儿如今也加入太平军,随军在前线,只有孙女承欢膝下。这一家人质朴实诚,他们收了吴丹赫的钱,本就感激不尽,再加上每日送来的补给他们也能沾光,因此从不曾对春雨耍什么歪心思,能帮的地方都抢着帮她做,替春雨缓解了不少压力。
春雨到的第二日,雪琅从早昏睡至晚间。春雨怕他一直不吃东西没力气,便让李家媳妇帮着她,硬是撬开雪琅的牙关,勉强喂他喝了半碗浓浓的黄芪鸡汤。
又是一夜,雨停了,分外寂静。桂圆睡着了,雪琅依旧没有醒来,春雨仍负责守夜。她下午抓紧时间在桂圆床上补了一觉,再加上心头有一把火顶着,倒不觉得困。
春雨靠在床尾,看着雪琅苍白手背上倒映的炉火的阴影,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回雪琅手上。
雪琅人长得很齐整,手反倒有些丑。他手掌大、手指颀长,只可惜因为常年的劳作和早年的冻馁,手上皮肤粗糙不说,手指关节也粗大且有些变形。再加上这几年刀剑不离手,细看下来,各类刮伤刀伤,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春雨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紧紧握住。她手小一些,抓不全,但仍努力握紧,试图将自己手中的生命和力量传递给雪琅。
突然,春雨觉得手心雪琅的手指动了动,她连忙扑过去,挪近油灯,紧盯雪琅的脸。
雪琅仍在昏睡,就在春雨盯到快要失去耐性时,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头轻微地动了动。
春雨激动地心咚咚跳,压低声音唤道:“雪琅,你醒了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春雨的呼唤似乎终于打断了雪琅的长梦,他浓黑的眉毛痛苦的皱起又松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在春雨锲而不舍的呼唤下,他终于再次睁开眼睛。
看到弟弟久违的目光,春雨一把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来吓到他。又怕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得隔着手掌瓮里翁气地道:“雪琅,你看,我在呢,我和桂圆都守着你呢。你怎么样?难受吗?想不想喝水,还是吃东西?”
雪琅目光有些散乱,他似乎还不能即刻理解自己眼中看到的景象,更遑论回答春雨一连串的问题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眨了眨眼,才慢慢反应过来。
“......姐姐”雪琅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哎!是我,是姐姐,雪琅,是姐姐!”春雨连忙答道,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怪得很。
雪琅散乱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春雨脸上,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春雨,眼圈红了。
雪琅这一下子弄得春雨也想哭,但终于清醒的弟弟给春雨打了不少鸡血,她顿时又来了精神,泪意迅速退下,觉得自己又有的是力气。
“雪琅,你痛不痛,要不要吃东西?我还在一边煨着鸡汤,你要不要喝一点?可香了!”春雨说着就要起身。
“姐姐......”雪琅勉强撑着声音唤她。
春雨回头:“怎么了?哪里难受?”
雪琅轻轻摇头,他歇了歇,喘了一大口气,才道:“我很好...别担心,苦了你了.....”
春雨连忙打断他:“好啦,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客气。你等着,我给你盛碗汤来,你努努力多喝一点。”
春雨麻利地盛了一碗香浓的鸡汤,浮油早就被她撇了去。她小心翼翼端到床前,也不敢让雪琅起身,就着他躺着的姿势小心翼翼将一勺汤送到雪琅唇边。
雪琅没急着张口,反而缓缓抬起手。春雨一时不解,还问他要拿什么东西。
雪琅没说话,只是努力伸长手臂。春雨有些迷茫,看着雪琅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的脸颊,还没想明白他要干嘛,便见雪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姐姐......”雪琅复又呼唤,这次他甚至挤出了一个模糊的笑。
春雨一时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便只能哄道:“张嘴,喝一点汤。”
这次雪琅很配合,乖乖张嘴接住勺子,甚至能配合着微微抬起头。
春雨一面喂他喝汤,心里一面犯嘀咕,她总觉得雪琅的目光有所变化——既清澈见底,又仿佛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