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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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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在秋老虎的余威中,太平军攻破芦县。
芦县,这座历经战乱,堪称千疮百孔的小城以近乎麻木的姿态迎接又一波军队。
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这次来的是军纪相对严格的太平军,芦县百姓们也侥幸逃过一次大劫掠。
芦县县衙,曾经坐在上方的青年才俊章守理已化为尘埃,代替他的是他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旧将仲雪琅。
吴丹赫指挥完这一次芦县的战役后便带着一部分军队赶回茂州,令雪琅驻扎芦县处理战后事宜。一来雪琅是本地土著,熟悉当地风土人情,二来,吴丹赫比谁都清楚,雪琅要报仇。
堂下,曾经如水蛭般盘踞在芦县的豪强们纷纷跪倒在地。无论他们心里对穷小子雪琅有多么不服气,面对层层刀兵时也只能暂时“忍辱负重”,就像他们曾经假意逢迎章守理那般。
雪琅走到他们面前,也巧,为首跪着的便是黄老爷。
“黄老爷,你有什么遗言就说吧。”雪琅轻声道。
那一瞬,黄老爷的手指在地板上抽动了一下。
仲雪琅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曾经在他黄家田地里干活的几百个贱民之一,如今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黄老爷说话。真是苍天无眼,令小人得志!
但无论内心如何咒骂,黄老爷仍算识时务,他抬起头谄媚地道:“仲大人,我们黄家自百年前来到芦县,便以耕读传家,最是勤恳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求仲大人看在我们黄家对芦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也看在往日情面上,放过黄氏一族,我们一家今后必定鞍前马后,为仲大人马首是瞻。”
雪琅笑了:“你是说像你们当年为章守理大人那般?”
黄老爷脸色一下子变了:“仲大人此言何意?我实不知。”
雪琅半跪下来,靠近黄老爷,轻声道:“你们这些人在颜大人那里安插的棋子早就招了,你在这里又装模做样地演戏给谁看?”
黄老爷猛地抬头看雪琅,在那一瞬,他没能成功掩饰住目光里的仇恨。
雪琅并不在意那毒蛇般的目光,他起身俯视跪了一地的老爷们,手指轻轻拂过剑柄。
“你们不会以为,自己真的配活到今日吧?”雪琅好整以暇。
他这一问,倒把下面众乡绅问住了。
雪琅抬起眼皮:“按太平军律法,你们早不知该死几回了。”
这话一出,不单黄老爷,其他大老爷们也不满起来。
什么叫“早不知该死几回了”?
这贫民小子不过走了一时的狗屎运,他不会真以为有资格审判他们这些乡贤名流吧?
雪琅懒得与他们打哑谜,直接道:“你们多年来盘踞乡里、官商勾结、兼并土地、剥削百姓以致无数人家破人亡,此为罪一;勾结外贼、背叛章大人致其殒命陀城,此为罪二;可你们还不足,为了杀章大人、为了你们那些蝇头小利,你们不惜引外寇入城,屠戮无辜百姓,实在罪无可恕!”
雪琅两步走到大门口,指着门外某个方向:“当年折柳村何等欣欣向荣,就是因为你们的背叛,多少鲜活的人命瞬间化为乌有,如今只剩累累白骨和残垣断壁。章大人心慈,我还年轻,可就算我们二人真想放过你们,芦县上下无数枉死之人也不能同意!”
黄老爷被雪琅一番话气得嘴歪眼斜,抖着手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们的田产财富那都是我们辛辛苦苦一厘一厘靠自己赚来的!那是我们的本事!你自己没本事,就不要怨天尤人。有多大的碗,你们就吃多少饭,老天爷没赏你们富贵命那是你们命不好,与我什么相干!若不是我们发善心,你当年早就该饿死了,如今竟然倒打一耙、恩将仇报!”
雪琅挑挑眉,对方这番言论,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在黄老爷这种人心里,贫苦的农民是不配过好日子的,连被他虐待都应该感恩戴德。
“你说的善心是指,我还是个孩子时,在你田里累死累活做了一日苦工,还要被你克扣一块饼子的‘善心’吗?”雪琅的手稳稳放在配刀上,拇指缓慢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
黄老爷抿了抿嘴,没说话。在他心里,仲雪琅连另外两块饼也不配吃呢。
雪琅终于皱起乌黑的眉毛,冷笑道:“那你想过没有,若不是你还有那些与你勾结的贪官污吏,我们仲家四口人本不必沦落到去给你做工讨生活?我们家难道没有自己的田吗?”
黄老爷愤怒不已,刚想还嘴,被旁边的儿子死死拽住,才勉强忍下来。
雪琅收起笑容,做了个手势。一众士兵上前,将黄老爷等人像逮小鸡仔一样提起来,拖着往外走。
众乡绅惊慌不已,不停地挣扎,大声追问雪琅要做什么,可惜得不到任何回答。
雪琅在前,士兵们押着黄老爷他们一路来到了菜市口。
到此时此地,便是再蠢钝再托大的人也能猜出雪琅的意图了。
黄老爷疯了似地挣扎,大喊道:“好你个小贼,你居然敢对县里的众乡贤动歪心思,你、你胆大包天!”
雪琅令士兵们将这一排老爷按住,平静地对他们说:“是啊,我敢,我当然敢。我不但要杀你们以祭当年众多无辜惨死的百姓,我还要把你的田产家财散给那些被你欺压、逼迫、兼并过土地的人。不过你放心,你家中老弱妇孺我一概不杀,我不但不杀他们,我还会赏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跟所有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一同劳作,换取口粮,学会脚踏实地生活。这安排不错吧?所以,你就安心去吧。”
听到一生家财即将散尽,黄老爷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但在痛苦之上的是无与伦比的愤怒,仲雪琅,这个贱民的儿子凭什么敢夺走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财富!
凭什么!
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菜市口此刻乌泱泱挤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看着这些踩在他们背上作威作福了不知多少代的乡绅大地主们,不住地窃窃私语,但若细听,只怕一句好话也听不到。
黄老爷环顾四周,都是跟仲雪琅一样冰冷的目光。一瞬间,他有些晃神。在他一生所受到的教育中,从没人教他要把眼前这些人当人,他自己也从没想过这些人也会愤怒、也会反击,也会积蓄力量之后采取报复。
他就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报应不爽”这四个字是确有其事。
可惜,他的祖辈父辈们把如何吸干老百姓血的花招都教给了他,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应对无数平民默默燃烧了不知多少代的怒火。
黄老爷越想越慌,越慌越怕。就在他的茫然无措中,“锵啷”一声,雪琅自腰间拔出寒光凛冽的佩刀,劈向黄老爷的脖颈。
黄老爷瞪大眼睛,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求饶的话语,脑袋便应声落地。
罪人血洒当场。
初秋的绵绵细雨中,孟晴收到了来自江州前线的一份特殊的“礼物”——当年那些直接或间接害死章守理的大老爷们的头颅。
雪琅连夜快马加鞭令人将这份“礼物”带回陀城,与这些东西一起回来的,还有雪琅的家书。
面对这份堪称可怖的礼物,孟晴意外地冷静。她苍白着脸一个个打开匣子,将仇人的头颅一个个看过去,然后下令:“将这些头颅砸碎、烧成灰,撒在大街上,任人践踏。”
做完这一切,孟晴顿觉内心一阵空虚。她回到内室,看到延年和延龄一个在背书,一个在写字,仍是一派祥和。
延龄先嗅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气,回头向她粲然一笑:“娘。”
孟晴看到爱女,本想对她回一个笑脸,可一张口便是控住不住的哭腔,连带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延年和延龄俱是一惊,连忙前后脚跑过来,一边一个环抱着孟晴,直问她怎么了。
孟晴控制不住地哭了一阵,才擦干眼泪,笑道:“没事,没事了。”
可延年延龄哪里会信呢?都是满眼担忧地依偎着母亲。
孟晴收住泪,双臂展开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没事了,真的。从今往后,咱们高高兴兴的,只往前看!”
春雨家的小院在雨声滴答中分外安静,阿云去拜访许夫人了,桂圆在房中午睡,春雨独自坐在檐下,手里捏着一张信纸,望着门外的雨幕。
雪琅又托属下帮忙写了一封家属,他自己这些日子学了不少字,在信最后补了几句简短直白的话,着人送至陀城。春雨不识字,拜托孟晴读给她听。
信中大意是芦县战役已结束,雪琅要留在当地处理各项事宜。另一边,吴丹赫的战线还在推进,他今年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姐姐,我回老家看了一眼。苦萍村已彻底抛荒,咱们离开这几年,县里那些混蛋又把大伙好一顿折腾,许多当年的老人也不在了,万幸爹娘的墓还是完整的。我原打算将他们二人迁至别处,但迁坟终究是个大事,我想了想,还是等江州平定后,你带着桂圆回来,咱们一起商量着给爹娘寻个风水宝地,再一齐将此事办妥为好...姐姐,今年我没法回去跟你们一起过年。你放心,各项财物我都已打点妥当,托了陀城的熟人照应你们娘俩,只管放宽心过个好年。我在江州一切都好,勿需挂念,姐姐务必保重身体,莫要过于操劳......”
春雨又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也有许多话要叮嘱雪琅。其中最要紧的一点,便是想嘱咐他刀剑无言,上了战场莫要一味好勇斗狠,保着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可惜,她写不出来,得改日寻个秀才帮忙写了。
春雨将信小心收好,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雨滴,心想,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她也得学着读书认字方好呢......
今年这个年过得格外清冷,雪琅远征,阿云因为很得许夫人意,被她接去府上过年。春雨见阿云正在逐渐摆脱往日阴霾,脸上笑意也多了,心里很为她高兴。
除夕夜,就春雨和桂圆两人。她准备了几个好菜,跟女儿过了一个热乎乎的、只有她们两人的年。
桂圆到底年纪小,快一年没见雪琅,又逢正月里到处串门拜访,看到小朋友的兄弟姐妹姑舅叔侄都在,难免开始思念自家舅舅,总是缠着春雨问雪琅什么时候回来。
春雨亦无法,她也不知雪琅地具体归期,只能半哄半骗地安抚住桂圆。她打听到的消息是吴丹赫今年也没回陀城,太平军似乎是想以江州西南为据点,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江州。
最艰难的挑战仍在东面等着他们——如今太平军占据的只是江州西南几个县,其他大部分土地仍在那位大名顶顶的祥王控制下。
虽说如今朝廷名存实亡,可祥王盘踞的封地素来富庶,且尚未遭遇病患。纵然祥王本人再怎么不识兵戈,就凭他手中海量的财富和奴仆、以及战乱后聚集在他周围的保皇派军人就足以建起一支规模相当惊人的军队。
吴丹赫指挥的太平军虽然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但面对这个实力雄厚的对手,究竟谁能占得上风,还真不好说。
如今,太平军主力部队远在江州,通信不便。吴丹赫如今打到哪里、下一步往哪里进发这样的事,只怕陀城中知道的都没几个,更遑论春雨这个局外人了。
这天夜里,春雨又默默打开小金库,检点里面的各色铜板、银钱。
雪琅这小子心大,这些年的俸禄、赏银一股脑全塞给春雨收拾着。春雨嘴上不说,但一直默默地替雪琅攒着老婆本。
他如今大了,娶妻生子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更何况雪琅如今大小也是个军官,他若娶亲,排场可不能太寒酸。因此,春雨认认真真地替他攒着钱,只可惜如今兵荒马乱,没什么机会替他买房置地,找些钱生钱的路子。
算上年前雪琅托人送回来的饷银,春雨认认真真把钱点了一遍。对于富人来说,这些钱不值一提,但对姐弟俩来说,已经是他们这些年努力耕耘的成果。
春雨清点完毕,将小箱子锁好藏起来,躺回床上。身旁,熟睡的桂圆小小的身躯摸着热乎乎的。
春雨在被窝里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心里盘算着新的一年如何赚钱、如何经营,缓缓睡去。
出了正月,便开始三五不时的下雨,春雨平静的生活仍在继续。
这天夜里,熟睡的母女二人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吵醒。
春雨让桂圆躺在被窝里等着,她自己则披上外衣和蓑衣,冒雨来到门口,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灯笼的微光中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雪琅加入太平军后相熟的同僚,以前春雨也常见到他。
“怎么了?”春雨的声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一半,她本能地觉得不安。
对方急促地道:“渠帅那边传信,仲娘子,快去江州吧,雪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