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8、锁脉淬体 魏

　　魏子默眼底飞快掠起一抹狠厉，既决意以冰火淬体，便要破釜沉舟淬至筋骨本源，不留半分退路。

　　他心神沉定指尖微凝，果断撤去钉在肩头桃木剑上的木灵封印。

　　禁锢一消，本为锁缚魔根压制他体内魔气的桃木剑骤然挣脱管束，剑身上蛰伏多年的禁制灵力疯狂躁动，锋利剑尖毫无阻滞地刺破皮肉，直直贯穿左肩肩骨！

　　滚烫温热的鲜血顺着狰狞创口翻涌，顺着臂膀肌理蜿蜒滴落，在脚下焦黑土地晕开小片暗红血渍。

　　木剑穿透肩胛后凌空斜悬，剑身萦绕的淡青木气盘旋缠绕，在他周身织出细密剑网，锋芒暗藏，处处皆是伺机绞碎血肉的凶险架势。

　　忌惮半空随时会骤然发难的桃木剑，魏子默不敢妄动分毫，膝盖重重磕落在粗粝焦土上，脊背死死绷着不敢弯下半分！

　　早已负伤的左臂小心翼翼缓缓抬升，掌心稳稳托住怀中裹着素色薄纱的襁褓，指腹下意识轻贴着纱面，时刻留意襁褓里婴孩细微的动静。

　　悬空悬浮的桃木剑灵光悠悠流转，剑身伴着细碎嗡鸣不停震颤，木灵之气蓄势待发。方才眼底裹挟的浓重魔戾尽数收敛，魏子默神色肃穆虔诚，语调平稳恳切，字字落地：

　　“晚辈擅自解开木灵封禁，借桃木剑木灵与阵中魔元相辅淬体，实属无路可走，绝非妄图借捷径偷涨修为私泄魔气！恳请前辈明鉴……”

　　话音尚且悬在半空，桃木剑周身灵光骤然轰然暴涨！

　　磅礴木灵灵力顺着左肩伤口蛮横钻透皮肉，沿着周身经络向内肆意窜行，一寸寸箍紧原本就被冰火磨得脆弱不堪的经脉。

　　四肢皮肉瞬间泛起钻心的僵麻酸胀，周身原本冰火冲撞，循环往复的气血猛地淤滞堵塞，如同被冻僵的河道再难流转分毫……

　　原本在经脉里缠斗不休灼烧血肉的魔焰，与顺着右手掌心入侵体内的古剑寒煞，双双被汹涌木灵强行收拢压制

　　方才如火如荼撕扯肉身的冰火淬体，被硬生生拦腰斩断，半途作废。

　　细密冷汗顺着魏子默鬓角源源不断滚落，浸湿额前碎发，上下牙关死死咬合，硬生生咽下一波又一波钻骨蚀魂的剧痛。

　　哪怕肉身被木灵禁锢折磨得几近脱力，托举襁褓的左臂依旧稳如磐石，指尖微微向内收拢，仔细拢住婴孩身侧轻薄纱边。

　　生怕自身忍痛晃动的动静，惊扰了襁褓里熟睡的幼童。

　　强忍经脉寸寸锁紧的苦楚，他再度沉声恳请：

　　“晚辈知晓行事鲁莽武断，前辈任意责罚，晚辈尽数俯首受罚，毫无怨言！唯独襁褓婴孩肉身虚弱，半点煞气和灵力余波都经受不住，只求前辈出手，保全稚子性命周全。”

　　话音落罢，半空桃木剑为全域锁脉倾尽本源，超负荷透支积存数百年的木灵底蕴。

　　剑体难以承载暴涨的灵力负荷，细密裂纹顺着天然木纹自剑尖一路蔓延至剑柄，噼啪不绝的崩裂脆响接连在空旷地界回荡。

　　裂纹不断延展拓宽，整柄桃木剑终究撑不住灵力反噬。

　　顺着裂痕寸寸崩碎溃散，萦绕剑身的青芒灵光伴着木絮缓缓消融飘散。

　　崩裂散落的细碎木沫四处飘飞，大半轻柔木絮悠悠落在襁褓外层薄纱之上，散落木屑触碰到纱料便自主交织缠绕。

　　转瞬在薄纱外侧凝出一层温润厚实的木灵结界，层层叠叠牢牢封裹襁褓，隔绝周遭零星余温。

　　飞溅零碎木渣与游荡的阴邪煞气，将襁褓中的婴孩稳妥护在结界最中心。

　　余下零星细碎木屑，则循着魏子默周身被木灵封禁锁死的穴位，借着桃木剑溃散前最后的残存灵力。

　　彻底封死他体内所有魔气外泄的经脉缺口，在肉身内部布下临时锁脉禁制，断了魔气四处窜动的去路。

　　魏子默心口微松：“谢前辈成全！”

　　半空桃木剑化作点点木灵彻底消散无踪，唯有左肩贯穿伤处还在源源不断渗落鲜血，顺着衣服纹路滴落地面。

　　周身脉络尽数被木灵禁制钉死的瞬间，原本蛰伏体内、寒气刺骨的古剑也随之安分敛息，再无躁动异动。

　　他右手攥着古剑，俯身将剑尖用力戳进脚下泥土借力，靠着剑柄支撑，一寸寸艰难撑起身子。

　　周身经脉被木气封锢僵直，每挪动一寸筋骨，都牵扯淤堵经络传来钝重酸痛，酸胀麻意顺着四肢百骸不停蔓延……

　　魏子默耐着满身难忍的滞涩痛楚，从跪地姿态慢慢挺直身躯，冷汗早已浸透衣襟。

　　先前受魔气激荡异变的异色竖瞳缓缓敛去，眼眸重归沉静灰黑，他抬眼望向周遭漫天悬浮的锈色断剑，心底漫起几分错愕茫然。

　　眼前焦黑土地未熄的浓烟，残破倾倒的剑架实景忽然层层扭曲，缓缓虚化……

　　天地间鲜活色彩尽数褪去，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朦胧虚影。

　　一股无从抗拒的缥缈托力骤然缠上神魂，硬生生将魏子默的意识扯离肉身，扶摇升至半空！

　　神魂坠入无边烈焰幻境，他双臂下意识环抱着襁褓婴孩，抬眼望去……

　　半空密密麻麻立着一众佩戴假面的正道修士，个个神色漠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火海。

　　远处一声呼喊“侍雅”随风飘来，他循声侧目，只见林锐被数名修士死死按在地面，动弹不得……

　　只能满眼绝望地看向熊熊烈火中的“自己”。

　　灼热火舌顺着衣摆攀援上半身，怀里婴孩被他拼尽全力护在胸腹之间……

　　魏子默望着周遭一张张无动于衷的面孔，嗓音被浓烟呛得沙哑破碎，满是茫然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救下无辜孩童？”

　　那些满口正道大义之人，此刻形同索命修罗，沉默敲定了焚杀的结局……

　　漫天火焰顷刻间吞噬周遭的一切！

　　待到烈焰吞没身影，一众得偿所愿的修士松手撤去围困，林锐不顾一切冲破桎梏，疯了一般扑入火海。

　　幻境里灼烧皮肉的剧痛，前辈撕心裂肺的质问反复在神魂中盘旋震荡，魏子默大半心神困在梦魇之中，唇瓣无意识开合，断断续续低喃不止：“孩子……孩子……”

　　就在心神深陷混沌之际，一缕细碎锋利的割裂声响顺着风钻入耳廓，是薄刃缓缓割开软纱的细微撕扯动静。

　　刀锋划开布料的轻响反复萦绕耳畔，瞬间刺破幻境桎梏。

　　魏子默骤然从梦魇里惊醒，视线蒙着一层浓重重影，眼睛酸胀发沉，费力反复微调焦距，才勉强看清近前人影。

　　那人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衣摆边角磨出一圈毛糙线头，针脚粗疏老旧，捏着一柄寸许长短的锋利短刃……

　　正俯身挨在襁褓旁，动作轻缓细致，一点点割开缠裹婴孩身上剩余的残纱，唯恐刀刃不慎划伤襁褓里的稚子。

　　没等修士拆完最后一层纱料，孩子生母攥着满心焦灼快步冲来，抬手轻柔将身旁修士往侧边拨开，迫不及待伸手把襁褓搂入怀中紧紧贴在心口。

　　许是终于嗅到熟悉的生母气息，又或是脱离连日颠沛的险境，先前始终安安静静不敢啼哭的婴孩，在落回亲人怀抱后，才终于敢放声啼哭，清亮的婴啼划破周遭沉寂。

　　妇人当即屈膝欲跪，正要对着气力耗尽、肩头渗血的魏子默俯身叩首，行最重的磕头大礼以报救命之恩。

　　魏子默强忍浑身脱力的酸软，勉力探手稳稳托住妇人胳膊，用尽体内仅剩的微薄气力，用气音挤出一句微弱呢喃：“太好了……孩子平安就好……”

　　话音落下，肉身灵力、周身气血、识海神魂、皮肉筋骨四重尽数透支枯竭，体内仅剩的一缕维系神智的残念应声崩断，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

　　先前靠意志勉强站稳的身躯失去支撑，径直往前直直栽倒……

　　一身素白练功旧衫的颜轩墨身形微掠，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往前栽倒的魏子默，顺势将人半揽入怀中。

　　他指尖精准扣住魏子默虚软发凉的腕脉，一缕温润绵和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体内，一点点兜住濒临溃散的生机，稳住四处溃散的气血。

　　视线垂落，落在魏子默左肩不断渗血，被木剑贯穿的狰狞创口上，颜轩墨眉峰微蹙，语气沉淡，半句苛责到了嘴边又暂且压下，只吐出半截：“你这散修……”

　　满腹劝诫与数落尽数堵在喉头，他暂且搁置言语，小心翼翼托着魏子默后背，缓缓将人平放于地面，转头扬声唤来身侧的田子瑜。

　　“过来替他拔除右手握持的佩剑，运转灵力循序渐进，慢慢对冲剑息。再耽搁下去，剑气无序侵蚀右臂经络，只怕这条手臂难保周全，轻则经脉淤废肢体麻痹，重则只能截肢！”

　　田子瑜听罢二师兄叮嘱，再顾不得考虑古剑受损，一心只盼抓紧施救。

　　当即凝神运气，手掌覆在魏子默右臂缓缓向内渡送灵力。

　　魏子默深陷昏迷，全无自主应答之力。

　　田子瑜一边小心翼翼调控灵力，一边低声絮絮自语：“对不住了，冰火两股力道相冲入体定然剧痛难忍，可眼下保命优先，只能委屈你扛过去。”

　　伴着魏子默无意识溢出的一声闷哼，颜轩墨出手干脆利落，径直从他掌心抽离古剑。

　　方才被剑身寒冻得青紫淤肿的右手手掌脱离束缚，紧绷的皮肉方才稍稍松弛……

　　颜轩墨抬眼扫过遍地狼藉与周遭待命的门下弟子，眉目敛着几分疲惫，沉声排布指令：

　　“所有人分批护送伤者回宗门静养休整，余下之人速速前去知会在外等候的百姓，原定活动择期延后。”

　　田子瑜闻声立刻收了施救的手，利落起身应声：“是！师……师尊！”

　　磕绊的称呼入耳，颜轩墨微微蹙眉，一声轻叹漫出：

　　“往后依规称我掌门便可。宗门内务交由景语心全权统筹调度，此地残局尚需留人清理收尾，你们先行带队动身。至于这位道友，带回宗门后妥善安置调养，食宿疗伤诸事交由你们酌情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