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7、危起咫尺 “

　　“哈？啥？你疯了？！”

　　中年魔修双膝死死磕陷在焦土之中，脊背被剑阵沉重压得深深弓起，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惊疑不定。

　　方才他字字锋利，句句剖开正道裹在苍生大义之下的虚伪假面心中早已笃定魏子默困在正邪夹缝。

　　一边是世俗规矩、宗门道义，一边是与生俱来的魔族血脉，道心必定摇摆困顿进退两难……

　　万万想不到对方竟说出，以一炷香盘活死局的惊人话语！

　　先前赖以护身的一对双棍，早被落地的磅礴阵力碾碎，半截木渣深埋焦泥再无踪迹。

　　他早早留好脱身退路，真到穷途末路，舍弃这身被经年怨念死死缠缚的肉身，神魂便可飘然远遁……

　　唯独襁褓里熟睡的婴孩，还有一群漂泊无依、灵体孱弱的孩童，成了甩脱不开的牵绊。

　　此地深陷玄门宗剑阵腹地，地面遍布斩魔符文与锁煞禁制。

　　可惜他一身魔气无处藏匿，想要带着一众弱小冲破阵法桎梏，便是倾尽大半修为也难办到！

　　“你是天生纯血魔修，落脚玄门所辖地界，只凭一炷香便能成事？那些日日将苍生挂在嘴边的正道修士，从不会容下魔族安稳苟活。”

　　连绵不断的镇煞之力，层层向内挤压脏腑，闷胀灼痛顺着血肉蔓延周身，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皮肉被烈火燎烤的酸涩，中年魔修身侧淡黑魔气不受控地四下翻涌。

　　双臂牢牢撑在滚烫焦裂的岩土上，指节深陷炭土，指甲磨得濒临开裂，情急之下已然暗下决心，实在无路可走便熔解肉身，以神魂硬闯剑阵！

　　奈何双膝如同被千斤玄铁浇筑锁死，稍一发力，筋骨撕裂般的痛感便席卷全身，任凭几番拼命挣扎，身躯始终钉在原处分毫难移。

　　地面裂缝零星窜动小火苗，远处几道半透明小鬼身影飘飘荡荡，时不时被阵风吹得一晃。

　　魏子默同样跪伏焦土，单掌撑住滚烫地面稳住身形，左臂稳稳环护怀中襁褓。

　　此前凝出的守护结界细密裹住，将外界杂煞尽数隔绝，婴孩浑然不知周遭凶险，依旧睡得安稳。

　　闻言他没有立刻作答，先凝神敛尽周身散漫气息，腰间桃木剑无风自离鞘，稳稳悬停在左肩正前一寸，漫天浓烟裹挟热风呼啸卷过，剑身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木剑微微倾斜摆正，剑尖轻柔妥帖贴在肩头皮肉，分寸精妙不破肌肤、不见半点血痕，如同贴身封印符篆嵌在肩头。

　　剑尖相触之处漫出一缕浅淡木灵微光，顺着肌理悄然渗入脉络，在肩颈织就一重可实时监察心神，危急瞬间锁闭经脉的双层禁制。

　　这道禁制自有运转章法，但凡魏子默心神失守，丹田魔气想要顺着肩臂经络向外奔涌。

　　附着肩头的灵光便会骤然迸发，沿着肩颈穴位主脉一路封堵至指尖，从根源封死所有魔气外泄的路径。

　　魏子默心底细细盘算稳妥，哪怕之后遭剑阵连环反噬，体内魔元彻底暴走肉身被两股巨力摧残受损……

　　只要肩头木系禁制完好，襁褓幼童便能隔绝魔气侵染，业火灼烫与四处飘荡的凶煞戾气，性命稳妥无虞。

　　他微微垂首，指尖轻柔掖好襁褓翘边，指尖下意识想要碰一碰幼童面颊又轻轻收回，静静感受孩童绵长匀整的呼吸，小家伙眉眼舒展，酣睡无忧。

　　确认孩子安然无恙，抬眸望向悬空木剑，剑尖分毫未离肩头，悬着的心方才落地，缓缓开口：

　　“容不容得下，来日自有分说。我本是无门无派的闲散修士，也是唯一一个敢只身闯进剑阵腹地之人。你一身魔气藏无可藏，纵使易容之术出神入化，撞上巡守的正道修士，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幸。”

　　“那孩子怎么办？你催动魔气之时，外泄煞气极易伤到襁褓里的稚子！”

　　中年魔修心神骤紧，挣扎愈发猛烈，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魏子默冷眼瞧得真切，此人方才目光落向婴孩时，指尖不自觉朝前微动，眼底尚藏觊觎先天执念的贪意……

　　转瞬却满心挂念幼童安危，嘴硬心软再也掩藏不住。

　　“这柄桃木剑得自一位隐世前辈馈赠，专门用来镇压我与生俱来的魔性，剑尖抵在左肩，半边魔元便会被木灵封禁，很难失控肆虐。”

　　魏子默目光重回怀中熟睡的婴孩，答话半真半假，他心中本就没有十足底气，不过是借这番说辞安抚慌乱的魔修。

　　二人闲谈的间隙，上空剑阵威压层层抬升，脚下大地微微震颤，焦土裂缝里不时窜起零星跳动的业火。

　　视线穿破滚滚烟尘，那些只沾一丝枉死因果、原本不受阵法制约的孩童怨灵，正被漫溢的阵波不断冲撞！

　　半透明的灵体日渐虚淡缥缈，光影忽明忽暗，仿佛转瞬就要消融在烟火尘埃之间。

　　浓烟隔断视线，两道目光在灰雾中遥遥相撞，瞬息之间，彼此便领会了对方的用意。

　　魏子默亲眼看着魔修咬紧牙关，倾尽残存灵力想要收拢遍地蔓延的业火与缠积怨念！

　　不曾想升腾烈焰，顺势勾动对方沉积半生的深重业障，猝不及防的反噬轰然落身。

　　顷刻之间，那人周身经络淤堵凝滞，神识昏沉发懵，一身灵力彻底锁死失灵，再也调动不起半分术法控火收焰，深陷自业反噬带来的钻心剧痛难以动弹！

　　这副凡躯常年被无边怨念缠缚，神魂与肉身早已融为一体，双臂勉强抬升半寸，便受怨念拖拽重重砸落焦土，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肩头桃木剑布设的防护彻底落地成型，魏子默不再隐忍多年积压的心底戾气，肉身陈年旧伤，还有魔气经年啃噬经脉留下的绵长隐痛……

　　索性撤去固守心神的内在禁制，任由满身郁结痛楚，暴戾心绪与潜藏神魂深处的细碎魔念向内反噬己身！

　　周遭气温骤然下沉，缕缕阴冷魔气顺着衣缝缓缓向外漫出，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被一层诡冷魔韵笼罩。

　　他眼睫轻颤，原本圆润的黑瞳慢慢向内收缩拉长，化作野兽般狭长竖瞳，左瞳清冽幽蓝，右瞳浓润翠绿，眸光冷寂空茫。

　　魔性彻底挣脱束缚的刹那，一缕温润厚重的暖流自丹田缓缓漾开。

　　一圈圈向外铺展，慢悠悠飘向魔修与一众怨灵栖身之处。

　　这缕暖流除了方便怨灵脱身，还丝丝缕缕擦过灵体，悄然消融缠在怨灵们身上的零碎业障。

　　稍稍松动它们永世困在此地的轮回枷锁，地面也悄悄留下细碎淡光印记，恰好避开婴孩周身结界。

　　满地由邪念、怨气与世间绝望执念凝成的业火，和这缕暖流本源相通，火舌轻轻放缓跳动。

　　一众怨灵尽数蛰伏，静静等候借势脱身的机缘……

　　蛰伏血脉深处无数岁月的狂暴魔气再也禁锢不住，轰然冲破身心双重桎梏！

　　墨黑滔天魔煞直冲云天，迎面撞上剑阵磅礴的杀伐之力，剧烈的轰鸣四下炸开，整片空间剧烈摇晃！

　　地面裂纹顺着阵纹飞快蔓延，零星业火顺着缝隙四下窜爬……

　　两股巨力反向回扑，蛮横冲撞五脏六腑，魏子默体内气血骤然逆流，浓重腥甜涌上咽喉，一口温热鲜血破口喷出，点点殷红浸染身前衣襟。

　　身躯被反震之力晃得踉跄虚浮，精气神飞速跌落谷底，体外护体灵光倏然裂开一道细微破绽。

　　就在这转瞬空隙，一柄常年受灵气滋养，剑身莹净无锈的古剑受魔气牵引破空而来！

　　剑身凝裹厚重寒霜，莹白寒光伴着刺耳锐鸣直扑面门！

　　寒气逼人若是被刺中，瞬间便会冻毙当场。

　　然而魏子默不退反进，甚至微微偏头，主动将脖颈迎向那抹寒光！

　　剑刃擦过下颌，殷红血珠滚落，瞬间沾在剑上。

　　就在这一瞬，人剑灵力轰然共鸣，魏子默抓住时机，五指如钩死死攥紧冰凉剑柄，刺骨寒气顺着掌心血穴钻透经络，瞬息窜遍四肢百骸。

　　极寒剑气与体内燥热魔气在血肉间疯狂缠斗，冰火双重撕裂痛感席卷全身。

　　冷热力量在体内往复冲刷，意外催生天然肉身淬炼，淤堵多年的经脉被逐步拓宽，淤积丹田、骨缝的陈年魔气化作黑雾从体内飘出。

　　遇剑阵灵光便滋滋消融，原本上窜冰封经脉的凛冽寒流，也被外泄魔气震碎成漫天冷雾。

　　旧日暗伤借着这番淬炼缓缓愈合，枯涩血肉慢慢重焕生机。

　　他侧耳细听，头顶虚空接连响起层层叠叠的金铁磕碰、剑体崩裂脆响，无数阵中佩剑受双重力道撕扯撞击，不少剑身从中寸寸碎裂。

　　抬眸望去，漫天悬浮剑影剧烈震颤，地面阵纹接连崩断开裂，整座剑阵的镇煞平衡彻底崩塌，紊乱阵力四下乱窜，威压忽高忽低再难稳住。

　　冰火剧痛依旧盘踞周身，肉身悄然修复的变化尽数落在感知之中……

　　魏子默暗自感慨自己屡陷绝境总能侥幸活命，又在心底默默吐槽：

　　赠剑的那位前辈素来行事古怪，灵剑寒气更是半点留情没有……

　　嗡的一声轰鸣炸响，整座玄门宗剑阵被滔天魔元彻底激怒，阵势轰然大乱。

　　魏子默眼见身侧中年魔修被磅礴魔威震得浑身剧颤，跪于焦土仰头嘶吼：“别死在这！至少让孩子活着出去！”

　　吼声未落，狂暴阵风裹挟巨力迎面撞来，那人连同一众虚淡怨灵齐齐被掀飞半空。

　　半空之中魔修张口吐出漆黑灵网，手腕轻振，漫天细碎白光尽数收进袖中。

　　安顿完一众怨灵，他舍弃饱受业火啃噬的凡躯，肉身消融溃散，双臂凝作漆黑长肢，一头扎入浓烟残垣，转瞬踪迹全无。

　　魏子默五指死死攥紧冰寒古剑，体内魔焰与斩魔剑气仍在经脉无休止的冲撞。

　　刺骨寒气顺着掌心血穴钻透经络，瞬息窜遍四肢百骸……

　　就在这冰火蚀骨的刹那，魏子默原本跪伏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借着古剑传来的千钧冲力，双膝狠狠一蹬焦土，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逆流而上，硬生生从废墟焦土中站直了脊梁！

　　衣袍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发丝间蒸腾着血雾白烟。

　　体内魔焰与斩魔剑气疯狂缠斗，每一道经脉的撕裂都伴随着骨骼拔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