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3、烬中童谣 满

　　满地焦木碎渣冷透发黑，脚下踩上去簌簌发响半点余火也无，他不必担心被余焰燎到。

　　远处火势依旧猖獗屋梁烧得噼啪裂响，火舌一卷卷舔向夜空，把天际染成暗沉的赤红。

　　好在隔着数十步远，暂时波及不到这里。

　　整片火场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烟火焦糊尘土混杂的气味，反倒被一股更厚重的浊气盖了下去。

　　那是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恐惧、悲苦与执念，丝丝缕缕浮在空气里，沾在衣摆绕在肩头只教人心里发闷，连心绪都难以安定。

　　周遭声响杂乱交织，木柴爆裂梁柱闷塌火星簌簌落地，乱糟糟灌入耳膜扰得人没法静心。

　　魏子默不敢大意，抬手从百宝袋摸出一层薄纱。

　　料子通透如蝉翼，是他常年随身的好物能隔烟尘挡浊气，还能避开寻常阴邪侵扰。

　　他随手往头上一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瞬间觉得胸口闷堵散了大半，呼吸也顺畅许多。

　　他缓缓蹲下身握住腰间桃木剑，将剑尖轻轻抵进松软的焦土。

　　以剑身做引，借着自身气息缓缓散开，试探周遭有没有潜藏的阴灵、暗藏的敌意。

　　可一圈探查下来，四周死寂得反常。

　　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没有阴寒侵体的凉意，连寻常残灵的微弱气息都寻不到，像一座被彻底清空的空荡死城。

　　所有痕迹都被人为抹得干干净净，反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分明是故意藏起踪迹，专等着人踏入圈套。

　　魏子默指尖轻叩剑柄，心头飞快掂量。

　　是躲在浊气里不敢现身的邪物？还是自己修为有限，探不透更深的隐晦气场？又或是这片火场，本就是进来容易脱身难的困局？

　　念头转过，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猛地抽剑起身。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猫腻，眼下只能见招拆招速战速决！

　　“今儿真是出门撞霉运，撞上硬茬了。”

　　他低声咕哝，又从袋里摸出一盏旧灯笼。

　　灯骨是普通桃木削的，单薄易碎灯纸泛黄发旧，看着半点法器品相都没有。

　　他小心往里渡气息，不敢运力过猛，生怕把脆弱灯骨震散，只捻出一缕微光，轻轻点亮灯芯。

　　可灯火昏昏淡淡，在漫天火光里微不足道，半点照邪显形的异象都没有。

　　魏子默当场卡壳，站在原地愣神。

　　他拼命回想当初前辈交代的用法，偏偏越急越记不起口诀，手在衣袋里胡乱摸索，也找不到记法子的小册。

　　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往下滑：“完了，紧要关头偏记不住，册子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几番摸索无果，他只好按捺住心底慌乱。

　　索性不想口诀了，只要不主动跟阴灵搭话不乱接幻境杂音，便能守住本心不至于落入圈套。

　　他沉下心，感官尽数放开。

　　哪怕烟气呛喉热浪扑面，周遭一丝微风吹动一寸尘动都能清晰捕捉。

　　静默片刻，前辈当初的叮嘱忽然清晰浮上脑海：

　　此灯遇浊气愈盛，照阴显灵之力愈强。

　　魏子默缓缓闭眼，双手握稳灯杆，把自身气息平缓绵长地渡入灯中。

　　就在心神沉入静谧的一瞬，灰烬深处飘来一缕极轻的动静。

　　略过火烧木裂，透过风过断壁，穿过石土滚落。

　　那些孩童的笑声，轻飘飘的忽远忽近，虚虚荡荡绕在耳边。

　　他猛地睁眼！

　　火光浓烟之间，一群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手拉手站在废墟中央，围着空地慢慢转圈，像在跳一支没人教却乱中有序的“篝火”舞。

　　衣衫褪色蒙尘，身上沾着火烧的焦痕，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声响，嘴里哼着软糯又凄凉的童谣：

　　“巷头萤，闪悠悠，阿婆唤我买糖球。牵我手，过巷头……”

　　童谣戛然而止！

　　所有小身影齐齐转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闯入的魏子默，满眼错愕没有恶意，只剩生人靠近的茫然。

　　前排几个孩子眼眶空空，只剩漆黑的洞，小嘴微微张开，模样可怜又透着诡异。

　　死寂只维持一瞬，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怯的啼哭，紧接着细碎的尖叫、呜咽、慌乱的哭声轰然炸开。

　　震得耳膜发麻，心神险些失守，体内灵力都跟着乱了一拍。

　　孩童魂灵瞬间四散，纷纷躲进断壁阴影里，只留几声幽幽的“嘘”，在废墟间来回飘荡。

　　魏子默攥紧灯杆，指节绷得发白。

　　他强压下心口惊跳，逼着自己稳住呼吸，告诫自己千万别被眼前乱象乱了分寸。

　　刚平复下来，远处又飘来一声微弱咳嗽，像是小孩子被浓烟呛得难受。

　　他凝神细听声音又凭空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没多时，断壁后慢慢探出一张张小脸。

　　依旧怯生生的眼眶里藏着惊惧，又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不甘，就那样静静望着他。

　　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去……

　　灯笼的灵光缓缓回落，魏子默脑海里莫名浮起几帧暖景：

　　夕阳下的照耀下那孩童攥着红彤彤的糖球，牵着爹娘的手在街上闲逛，笑得干净又软萌。

　　心头骤然一软，他悄悄放下周身戒备，把灯笼微微往前倾。

　　收敛所有锋芒，刻意露出无害姿态，不显露半分威压。

　　若是这些残灵心存恶念，此刻也该有所反应，若是无辜孤魂，便能放下戒备。

　　孩童们察觉到他并无恶意，一个个从阴影里飘出来，怯怯围在不远处望着他，神情渐渐安稳。

　　这时一个眼眶空洞的小孩，缓缓抬起小手，指向他身后右方，声音细弱却清晰：

　　“那里……有个弟弟。”

　　魏子默微微颔首，正要收灯示意谢意。

　　陡然间，一道刺骨阴冷的声音硬生生撕碎孩童的软糯，像冰针扎入耳膜：

　　“他该死！”

　　短短三个字，裹着九幽般的怨毒，瞬间冻得人浑身发僵。

　　魏子默浑身一冷，只见眼前小魂灵身影骤然变淡，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恨意，死死盯住他也盯住他身后的方向。

　　他指尖一颤，灯笼灯火剧烈晃了晃，当场熄灭。

　　周遭火光刺目，浓烟呛得肺腑发紧，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灵力被骤然中断，一股反震闷撞心口，气血隐隐翻涌。

　　“稳住。”

　　他咬牙压下惊悸，闭眼凝神重新稳住心神与气息。

　　那缕孩童的咳嗽，再次清晰飘来，微弱、无助，带着被烟火呛住的痛苦，一声声揪人心弦。

　　魏子默不再迟疑收好灯笼，反手握紧桃木剑。

　　剑身微暖是这片诡异火场里，唯一能让他踏实的依仗。

　　足尖轻点焦土，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声源疾掠而去。

　　他打定主意，不管局中有什么阴谋那声恨意指向谁，都要把那活着的孩子救出来。

　　可越往前，坍塌轰鸣火浪翻涌越盛，细碎的孩童声响全被淹没。

　　他悬在半空，四方皆是烟火迷障，像一头迷路的孤兽，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前路。

　　“嘿！这边！快点！来不及了！”

　　空灵的童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无数细碎魂灵化作点点白光，从废墟各处聚拢，围着他轻轻绕了一圈，随即纷纷缠上他的衣袖、衣角、腰带，合力往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