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3、烬中童谣 之前灵

　　之前灵药留在体内的刺骨寒凉，被热浪一冲散去了大半。

　　他脚下稳扎马步勉强落在一片早已燃尽的焦黑废墟上，落地震动扬起漫天灰屑瞬间将他裹在迷蒙烟尘里，呛得他忍不住连声咳嗽抬手掩住口鼻，眼前一片模糊不敢轻易挪步……

　　右手紧紧握着那柄微微发烫的桃木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小声吐槽：

　　“前辈可真会挑落脚地，直接把我扔到火场正中央。咱好歹商量下就不能慢点飞？我这胳膊好悬被扯脱臼咧！”

　　魏子默揉着发酸的肩臂等烟尘稍稍落定，他又换手按着那条被一路拖拽几乎散架的胳膊，心底暗暗念叨：

　　真是半点都不懂得怜惜人，只知道往死里折腾我就是了！

　　满地焦木碎渣冷透发黑，每走一步簌簌发响倒是半点余火也无，他似乎知道这剑灵的意思至少不用担心被烤干。

　　远处火势依旧猖獗屋梁烧得噼啪裂响，火舌一卷卷舔向夜空，把天际染成暗沉的赤红。

　　整片火场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那是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恐惧、悲苦与执念，丝丝缕缕浮在空气里，沾在衣摆绕在肩头只教人心里发闷，连心绪都难以安定。

　　木柴爆裂梁柱闷塌火星簌簌落地，乱糟糟灌入耳中扰得他没法静心。

　　魏子默不敢大意，抬手从百宝袋摸出一层薄纱，料子虽薄如蝉翼却是他常年随身的好物，能隔烟尘挡浊气避开寻常阴邪侵扰

　　他随手往头上一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胸口的闷堵更是散了大半！

　　缓缓蹲下身握住腰间桃木剑，将剑尖轻轻抵进松软的焦土。

　　以剑身做引，借着自身气息缓缓散开，试探周遭有没有潜藏的阴灵或暗藏的敌意。

　　可一圈圈探查下来四周死寂得反常……

　　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连残灵的微弱气息都寻不到一丝，像一座被彻底清空的死城，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分明是故意藏起踪迹专等着人踏入圈套。

　　魏子默指尖轻叩剑柄，心头飞快掂量：是躲在浊气里不敢现身的邪物？还是自己修为有限，探不透更深的隐晦气场？又或是这片火场，本就是进来容易脱身难的困局？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猛地抽剑起身，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猫腻，眼下只能见招拆招速战速决！

　　“今儿真是出门撞霉运，撞上硬茬了。”，他低声咕哝，又从袋里摸出一盏旧灯笼。

　　灯骨是普通桃木削的粗制滥造到似乎随时会散架，单薄易碎灯纸泛黄发旧，看着没人会联想到这是个法器……

　　他小心往里渡气生怕用力过猛会把脆弱灯骨给震散架，只敢用一缕微光顺着桃木直至点亮灯芯。

　　可这微弱的灯火昏昏淡淡，在这漫天火光里显得那般微不足道，半点照邪显形的迹象都没有。

　　魏子默站在原地愣神，他拼命回想当初前辈交代的用法……

　　偏偏越急越记不起口诀，手在衣袋里胡乱摸索也找不到记法子的小册，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滑落。

　　“完了完了，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这样一点都想不起来，册子也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几番摸索无果他只好按捺住心底慌乱，索性不去想那劳什子口诀了！

　　反正只要记住禁忌，比如说不主动跟阴灵搭话，不乱接幻境杂音，就能守住本心不至于落入显而易见的圈套，对吧？

　　他沉下心感官尽数放开，任由烟气呛喉热浪翻涌，周遭一丝微风吹动都能清晰捕捉。

　　静默片刻，前辈当初的叮嘱忽然清晰浮上脑海：此灯遇浊气愈盛，照阴显灵之力愈强。

　　魏子默缓缓闭眼双手握稳灯杆，把自身气息平缓绵长地渡入灯中，就在心神沉入静谧的一瞬，灰烬深处飘来一缕极轻的动静。

　　略过火烧木裂，透过风过断壁……

　　那些孩童的笑声轻飘飘的忽远忽近，虚虚实实的绕在耳边。

　　他猛地睁眼火光浓烟之间，一群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手拉手站在废墟中央，围着空地慢慢转圈像在跳一支没人教却乱中有序的“篝火”舞。

　　他们小小的衣衫褪色蒙尘，身上沾着火烧的焦痕，脚步轻得不打扰一丝烟尘，嘴里哼着软糯又凄凉的童谣：“巷头萤，闪悠悠，阿婆唤我买糖球。牵我手，过巷头……”

　　忽的，童谣戛然而止！

　　所有小身影齐齐转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闯入的魏子默，满眼错愕没有恶意只剩生人靠近的茫然。

　　前排几个孩子眼眶空空只剩漆黑的洞，小嘴微微张开模样可怜又透着诡异。

　　死寂只维持一瞬，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紧接着细碎的尖叫、呜咽、慌乱的哭声轰然炸开。

　　震得耳膜发麻心神险些失守，体内灵力都跟着乱了一瞬，魏子默攥紧灯杆指节绷得发白。

　　孩童魂灵瞬间四散纷纷躲进断壁阴影里，只留几声幽幽的“嘘”在废墟间来回飘荡。

　　他强压下心口惊跳逼着自己稳住呼吸，告诫自己千万别被眼前乱象乱了分寸。

　　刚平复下来远处又飘来一声微弱咳嗽，像是小孩子被浓烟呛得难受，他凝神细听声音又凭空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没僵持多久，断壁后好奇的探出一张张小脸，依旧怯生生的眼眶里藏着惊惧。

　　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与不甘，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去……

　　灯笼的灵光缓缓回落，魏子默脑海里莫名浮起几帧暖景：夕阳下的照耀下那孩童攥着红彤彤的糖球，牵着爹娘的手在街上闲逛，笑得干净又软萌。

　　心头骤然一软，是啊这些孩子生前定是这般天真模样，本该在父母的庇护下安然成长……

　　他悄悄放下周身戒备把灯笼微微往前倾，收敛所有锋芒刻意露出无害姿态，不显露半分威压。

　　若是这些残灵心存恶念，此刻也该有所反应，若是无辜孤魂便能放下戒备。

　　孩童们察觉到他并无恶意，一个个从阴影里飘出来，怯怯围在不远处望着他神情渐渐安稳。

　　这时一个眼眶空洞的小孩缓缓抬起小手，指向他右后方声音细弱却清晰：“那里……有个弟弟。”

　　魏子默微微颔首，正要收灯示意谢意。

　　陡然间，一道刺骨阴冷的声音硬生生撕碎孩童的软糯，像冰针扎入耳膜：“他该死！”

　　短短三个字，瞬间冻得人浑身发僵！

　　魏子默浑身一冷，只见眼前小魂灵身影骤然变淡，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恨意，死死盯住他也盯住他身后的方向。

　　他指尖一颤灯笼的灯火剧烈晃动，最终那微弱的火苗悄然熄灭，灵力被骤然中断一股反震闷撞心口气血隐隐翻涌！

　　周遭火光刺目浓烟呛得肺腑发紧，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稳住！”

　　他咬牙压下惊悸，闭眼凝神重新稳住心神与气息……

　　那缕孩童的咳嗽再次清晰飘来，带着被烟火呛住痛苦一声声揪人心弦。

　　魏子默不再迟疑收好灯笼，桃木剑的微暖是这片诡异火场里，唯一能让他踏实的依仗。

　　足尖轻点焦土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声源疾掠而去。

　　不管局中有什么阴谋那声恨意指向谁，都要把那活着的孩子救出来。

　　可越往前，坍塌轰鸣火浪翻涌越盛，细碎的孩童声响全被淹没……

　　他悬在半空四方皆是烟火迷障，像一头迷路的孤兽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前路。

　　“嘿！这边！快点！来不及了！”，空灵的童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无数细碎魂灵化作点点白光从废墟各处聚拢，围着他轻轻绕了一圈，随即纷纷缠上他的衣袖、衣角、腰带，合力往前拉扯……

　　魏子默下意识稳下身形不敢踩桃木剑，现下又被他们扯着往前倒也算是省了力气……

　　身后眼前的烟火废墟之中，骤然扑来浓黑滚滚翻涌聚拢，将他缠得密不透风，半点腾挪挣脱的余地也不留给。

　　近在咫尺处还立着燃烧过半的屋舍残垣，断壁焦黑残损不堪……

　　耳畔飘来孩童软软幽幽的催促，像贴着耳畔一缕虚浮雾气：“就是现在，快去！”

　　话音刚落一缕轻得近乎无形，却带着极强牵制感的力道从身后拢来，像是怕他会退缩一样狠狠推一把。

　　“靠！我既然进来了肯定会主动过去啊！比我还猴急？”

　　虽然是这样说，但他也不敢有所停顿摸出袖中备用散烟符，本想借符破开浓雾寻一条脱身出路。

　　心绪纷乱之下未细看符文纹路，指尖灵力一催便仓促引动，遮天盖地的黑雾屏障应声散尽，眼前光景骤然一变！

　　连片屋舍高大华贵，彼此毗邻却又各自独立。

　　独有一间矮小屋舍嵌在楼宇之间，位置不算偏僻却破败寥落，与周遭富丽景致格格不入。

　　他落在最气派的院落大门外，皱着眉看向手中的符“该死！什么时候！”，竟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替换成了看不懂的鬼画符……

　　看来那位的目的就是这个了，这里旧时的模样，既然是要溯源那么就看看这家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又是这样安静的听不见半分鲜活人声，只剩风传递而来的“嘶吼”。

　　一丝灵力游荡的异样感传来，这门后传来器物脱手坠地的一记闷响！

　　声响不大落在这死一般的静谧里，却格外突兀刺耳。

　　下一瞬压抑的哀嚎凄厉的哭啼、浑浊杂乱的咕哝谩骂……

　　似被无形屏障封禁许久此刻骤然解封，从四面八方翻涌漫出！

　　幻境光影朦胧，视野似隔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