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23、旧袍牵思 楼

　　楼下喧闹顺着木质楼板向上飘，尽数送入二层安静雅间。

　　雅间内侧靠窗的案几上，厚厚一摞账册层层堆叠，码得半人高，纸页边角被反复翻磨得起了毛边，旁边斜搁着一把温润老木算盘，算珠错落，还停着未清算的数字。

　　柳慕枫隔着暗纹雕花纱帘捏着小二刚递来的素笺，烛火轻轻摇曳，方才楼下赫连逸兄弟登门碰壁、忍痛掏出保命灵石打点、伏案写满绝境的全过程，她都静静看在眼里。

　　信中牵扯乌蒙阁常年排挤、师门下发任务，还有私偷丹方、炼制伤人寒晶铁球作乱的散修，层层旧事缠上当年丹剑两脉清洗的旧怨，看得她眉眼沉沉覆上郁色。

　　灵力一卷托起信纸，她抬手掀开纱帘缓步踏出雅间，斜倚雕花木质凭栏，手肘搭在栏沿，指尖无意识轻叩两下木纹，目光牢牢锁死楼下窗边两道满身风尘的身影。

　　二人身上这套早已淘汰的旧款丹修长袍，与容凌卧房锦盒妥善珍藏的旧衣款式分毫不差。

　　她曾见过容凌独坐灯下，一遍遍轻柔抚平那套衣料上微不可查的褶皱，珍视程度胜过自身法器。

　　方才兄弟二人伏案落笔时，柳慕枫便留意到这身格格不入的衣饰，此刻再看，心底那点不痛快又沉了几分，揣测愈发清晰。

　　信里二人只拘谨称容凌为前辈，不肯直白点明师门渊源，可单凭这身标志性旧袍，柳慕枫已然断定，这便是当年容凌亡故丹修小师妹留下的弟子。

　　丹修宗门服饰早年便整体换代，二人执意穿旧装登门，难免有借故人羁绊攀附门路的嫌疑。

　　一念及此，她唇角向内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淡得不易察觉的抵触，心底悄悄泛起几分不痛快。

　　她指尖催动灵力，信纸在掌心虚悬一瞬，随即悄无声息收进袖中。

　　柳慕枫肩头微微下沉，望着楼下人声鼎沸的厅堂，无声轻叹。

　　叹息的余韵还未散尽，身后倏然卷来一阵劲风。

　　容凌脚步都没站稳，便急冲冲冲到栏杆边，上半身微微前倾探头往下张望，眉眼间满是仓促紧绷：“慕枫，怎么了？楼下并未发生争执打斗吧？”

　　容凌的视线随意扫过满堂人群，当目光落在那两身熟悉的丹修旧袍上，方才一身焦灼急躁瞬间烟消云散，眼尾不自觉柔和垂落，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眼底漫开藏了数十年的惦念与温柔。

　　一旁的柳慕枫将她这一整套细微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语气不自觉掺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揶揄：“容凌大当家不妨细看这封书信，瞧瞧两位晚辈，究竟是专程前来叙旧，还是身负难处求助。”

　　话音刚落，她立刻察觉自己语气偏颇带刺，当即敛去面上微妙的讽意，垂眸闭口不再多言。

　　容凌全然没留意柳慕枫藏在心底的心思，指尖唤出信纸垂眸细读，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纸面落款，指尖微微发僵，眉心一点点缓缓蹙起，眼底漫开一层难以排解的苦涩，片刻失神后，神情彻底凝重下来。

　　依照饕修阁铁律，当年那位小师妹早已离世多年，身为大当家的她本该彻底斩断与丹修一脉的所有牵扯，绝不插手白芷宗、乌蒙阁错综复杂的门派纷争，一如方才店小二死守规矩，无交易羁绊便不肯代为通传。

　　可楼下这两个颠沛流离、走投无路的少年，终究是那位性子决绝的故人，给她留在这世间仅存的念想。

　　容凌缓缓转过身，后背轻抵冰凉木栏杆，指尖无意识抠了两下栏缝，侧头看向身侧柳慕枫，语气裹着一层自我拉扯的犹豫：“饕修向来立下铁律，不掺和各派纷争，可这件事牵扯到我小师妹。慕枫，你说，我究竟该管，还是袖手旁观？”

　　柳慕枫心里清楚，容凌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过是想要一句顺水推舟的台阶。

　　纵使心底并不乐见容凌因陈年旧情再度卷入是非，对那两名丹修少年始终心存芥蒂，她也只能顺着对方心意从容回话：“既是故人晚辈落难求助，诚心登门留信等候，您见上一面倒也无妨。”

　　这句话入耳，容凌连日被俗务、心结压得紧绷的面容骤然绽开一抹真切笑意，眉眼尽数舒展，满身厚重倦怠都被冲淡大半。

　　柳慕枫静静望着这一幕，指尖暗暗攥紧栏杆木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感慨，这般常年负重的人，已经太久没有露出过这般鲜活明媚的神色。

　　容凌笑意未散，转身缓步退回雅间，打算再细细斟酌信中种种祸事。

　　柳慕枫目送帘布落下，心底生出初步盘算。

　　她原本打算稍后唤来忙碌的店小二，等楼下兄弟用餐结束，便由伙计引路拜见容凌。

　　可抬眼望去，满堂宾客喧闹不休，一众小厮被客人轮番传唤，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法周全照料二人。

　　更何况赫连逸、赫连舫是能让容凌打破阁中立规、破例接见的故人后辈，身份特殊……

　　若是随便托付下人引路，事后容凌若觉得她待客潦草、思虑不周，反倒落人口实。

　　思来想去，柳慕枫压下图省事的念头，重新倚回雕花凭栏，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栏杆木纹，决定守在二楼等候，待二人用餐完毕，便亲自下楼接引。

　　她视线沉沉落向楼下，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审视，牢牢锁着窗边那两道食不下咽的风尘身影。

　　楼下大厅之中，赫连逸与赫连舫自递交书信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满桌热菜温酒摆在眼前，二人却半点胃口全无。刚夹起一筷野菜，后脊骤然泛起刺骨凉意，一道阴冷锐利的视线自二楼穿透满堂喧闹人声，直直钉在二人身上，自上而下将他们打量得通透彻底。后颈皮肉微微发麻，二人下意识放轻呼吸，似有无形的重量沉沉压在肩头，坐立难安。

　　赫连逸浑身不适，猛地回头扫视梁柱、布幔与二楼若隐若现的隔间，往来人头攒动，却半点寻不到视线源头。他眉头狠狠拧起，浑身紧绷，压低声音粗喘着压下局促：“搞什么，背后一直凉飕飕的，总有人盯着我们不放。”

　　赫连舫随之缓缓转头，温雅眉眼藏着一层怯意，细细扫视一圈无果后，轻拽兄长衣袖示意他安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寻不到来源，应当是二楼雅间客人，许是我们这身过时旧丹袍太过扎眼，引人留意。”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忐忑。

　　一路被师门变相流放的不安再度翻涌上来，谁也不敢笃定传闻中行踪不定的容凌前辈，是否愿意念及旧情出手相助。

　　赫连逸烦躁地攥紧腰间储物囊里仅剩的零碎灵石，满心焦虑尽数化作压抑的暴躁，只敢小声嘟囔：“当初真不该贸然找上门，现在彻底骑虎难下。万一那位师伯根本不愿认我们，直接让人把我们当众赶出去，往后整个玄门我们都抬不起头。”

　　“兄长慎言。”赫连舫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小口，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惶，斯文面容满是重重顾虑，“我们本就是不请自来，还背负当年丹修一脉被驱逐的旧怨，在外人眼里，我们便是上门攀附、徒增麻烦的累赘。若是容凌前辈心生厌烦不愿插手玄门旧事，我们连半句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一想到这般难堪的最坏结局，赫连逸更是一口饭菜都咽不下，狠狠瞥了眼几乎未曾动过的一桌酒菜：“那我们别放开吃，随便应付两口，估算好饭钱把灵石压在杯底，吃完立刻抽身。能顺利面谈说事自然最好，若是对方态度冷淡有意逐客，我们也不至于拖拖拉拉，徒留一身尴尬。”

　　赫连舫微微颔首，眉宇间浸满无奈与拘谨：“也好，浅尝几口即可。留足饭资利落离开，至少体面尚存，不至于落得狼狈离场的下场。”

　　二人就此暗暗打定主意，纵使连日赶路饥肠辘辘、腹中空空，也只象征性动几筷子小菜，时刻留意二楼与堂口动静，暗中备好灵石，随时准备付账抽身离开。

　　二楼凭栏的柳慕枫一眼看穿二人暗藏的心思，见赫连逸指尖已经勾住装灵石的布包、身形微微前倾，分明随时要起身抽身。她心头一紧，若是任由二人私自离开，定会被容凌指责自己招待不周，当即定了拦截的主意。

　　她没有半分拖沓，足尖轻点雕花栏杆借力，素色衣袂随气流轻轻扬开，身形如流云斜掠而下，数级木阶转瞬跨过，落地时裙裾轻擦地面，不起半点烟尘。

　　身姿优雅飘逸，脚下步伐却藏着拦人的急切，稳稳立在桌前，刚好截断二人向外脱身的通路。

　　赫连逸刚半抬起身，指尖死死攥住杯底灵石，冷不丁一道人影落在身前，浑身骤然僵住，慌忙将布包往桌下藏。

　　赫连舫也猛地坐直脊背，手足无措垂落双手，桌上菜肴原样未动，杯底码放的灵石一览无余，半点遮掩不住。

　　柳慕枫垂眸扫过杯底灵石，眉峰微敛，语调平稳克制，听不出怒意，却带着饕修阁主事独有的分寸威压，得体之下藏着几分紧迫：“诸位别急着动身，菜肴尚且没有上齐便要结账离开，难不成是存心让路聚阁落个待客不周的闲话？”

　　话音未落，不远处忙碌的店小二闻声快步挤开食客奔来，弯腰连连作揖赔罪：“二当家恕罪，是小人照看疏漏，没能妥善招待两位客官，全是我的过错！”

　　周遭邻桌本就时时留意这两名旧丹袍少年，此刻纷纷侧目，细碎指责的议论层层围拢过来。

　　“店家精心备下灵膳，一口不动就要走，纯属糟蹋吃食。”

　　“就算有急事，也该提前打声招呼，这般行事太过失礼。”

　　“莫不是拿不出饭钱，打算借机溜掉？”

　　“看他俩像是等候谁出现的人，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非议声声入耳，赫连逸耳根烧得通红，攥紧布包的手无处安放，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赫连舫垂首敛睫，脊背微微佝偻，压根不敢抬头与柳慕枫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