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尘途投谒 灯 ...
-
灯火通明的路聚阁人声鼎沸,檀木桌椅挨得紧凑,各路修士三三两两围坐一桌,瓷杯碰撞、谈笑声层层叠叠塞满楼阁每一处角落。
众人酒盏里晃着浅琥珀色灵酒,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杯沿,酒意上头便高声议论近日玄门宗大火异象,说到激动处重重拍响桌沿,斥骂声混着酒香、菜肴热气四处飘荡。
两道丹修装束的身影掀门而入,粗布丹袍下摆积着厚厚一层路途尘土,靴边还沾着山林草木碎屑,连日赶路积攒的浓重倦怠沉沉压在二人肩头。
周遭喧嚣扑面而来,他们却半点分心的心思都无,目光直直穿过攒动人群,望向楼阁深处,一心只想寻传闻在此落脚的容凌。
守在堂前的店小二眼尖,连忙侧身快步迎上,手里卷着一叠麻纸餐单,脸上堆起迎客的温和笑意,开口询问:“二人是选大厅散座还是僻静雅间,想要点何种灵膳、酒水?”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脚步同时钉在原地,异口同声开口:“容凌前辈在不在?”
店小二脸上逢迎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指尖无意识反复捻揉餐单边角,抬眼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这一身风尘的陌生丹修,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几分提防盘问:“二位寻我们大当家,可有事先约定的信物或是传信玉牌?”
二人一同垂落眼睫,指节不自觉攥紧两侧袖袋。
当年师门清算后,师父便不曾留给他们能拜见容凌的专属凭证,他们心里清楚……
江湖之中攀附师门的投机修士数不胜数,店小二死守规矩算不上刻意刁难,窘迫感顺着耳尖悄悄爬上来。
赫连逸稍稍压下心底急躁,放缓语调尽量委婉客气:“劳烦道友代为通传一声,敢问大当家此刻是否在阁内?倘若人在,便转告乌蒙阁赫连逸、赫连舫,晚辈二人专程登门拜访。”
店小二闻言低嗤一声,手腕利落将餐单往后腰束带一塞,身子微微后撤半步,垂眸慢条斯理扫过二人一身朴素丹袍,眼底的轻视毫不掩饰。
“二位若是单纯进店歇脚用膳,我路聚阁自然好酒好菜尽数招待。可凭空跑来攀扯师门长辈,这楼里随便一桌修士,都能扯出几层师门渊源,难不成谁想见大当家,我都得贸然去通报?”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两位要是寻二当家还好说,柳主事常驻阁内,寻常琐事随时能通传,可他们偏偏要找行踪不定的大当家,就算我知晓人此刻就在阁中,也万万不敢随意惊扰,贸然上报只会挨责罚。
赫连舫安静立在师兄身侧,垂首不语指尖无意识抠着袍角尘土。
赫连逸沉默片刻,指尖探入腰间储物囊细细摸索,从中拣出一枚通体莹润的上品暖灵石,晶石表层流转柔和微光,他指尖稳稳托住,轻轻往前递去,算是拿出最大诚意打点。
赫连舫余光瞥见那枚灵石,喉头猛地一哽,心口骤然泛起一阵肉疼。
这枚灵石是二人省三月炼丹酬劳才换得的保命储备,平日里半点舍不得动用,可眼下走投无路,若能借此求得容凌出手搭救,再大消耗也只能认下。
店小二的视线落在晶石微光上,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重新把餐单递到二人眼前,隐晦给出折中路子:“并非我刻意为难二位,我们大当家素来行踪飘忽,常年在外处理饕修各方交易。”
“二位若是当真有要紧事,不妨写下一封书信留下,等大当家归阁处理事务,自然会翻阅斟酌。”
话里藏着未尽之意,单凭灵石没法破例引荐,但若在此消费成为楼阁在册食客,便有了交易羁绊,后续才有面谈的余地。
江湖自有规矩,更何况饕修一脉门规森严,绝不允许无利益牵扯便插手外人因果,他万万不敢单凭一块灵石逾越底线。
赫连逸托着灵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晶石微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峰。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臂,五指死死攥紧灵石,这是二人最后的保命底牌,全部诚意摊开依旧撞在饕修的门规高墙之上,连容凌一面都求不到。
若是此刻空手转身离开,连日翻山越岭赶路,大典人潮里拼死追逐倒卖乌蒙阁传承丹料散修的所有奔波,到头来全部竹篮打水。
师门派发的无解任务依旧悬在头顶,天下之大,他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投奔的熟人。
赫连舫双肩重重垮下,脊背微微佝偻,连日赶路磨得脚踝隐隐作痛,白日在拥挤集市来回冲撞追逐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双腿沉得几乎撑不住身形。
一层薄灰糊在他下颌与鬓角,腹中空空落落,饿了整整一日,他悄悄侧过身,指尖轻轻拽了拽赫连逸的衣袖,垂头压低声音附在耳畔:“师兄,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店门口干耗着。”
赫连逸侧头看向师弟,眼底覆着一层浓重无力,沉默片刻便咬下定论,抬眼看向店小二,语气柔和妥帖:“既然如此,便劳烦安排一处大厅靠窗席位,上几样饱腹家常小菜,再来一壶温谷酒。我们在此落脚等候,顺便写一封书信托你转交。”
店小二眉眼间那点轻视瞬间消散,双手恭恭敬敬递出餐单,侧身微微欠身引路:“二位这边请,酒菜稍后送上,纸笔我一并给您送来。”
二人挑了远离中心喧嚣的靠窗空位落座,木栏杆隔开大半邻桌的喧哗,总算不必被旁人议论玄门宗的吵闹声裹住。
赫连逸将灵石小心翼翼塞回储物囊,指尖反复摩挲布袋收口,心口一阵阵抽疼,这枚原本留作危急关头疗伤的晶石,如今只能拿来换取等候的资格。
没过多久,店小二端着两碟热炖野菜、一盘丹灵糕、一壶温酒轻步走来,木盘边上搁一套狼毫与素白纸。
饭菜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二人喉结同时滚动,却谁也没有立刻动筷,满心愁绪压得毫无胃口。
赫连舫指尖捏紧狼毫,蘸墨时笔尖微微发颤,赫连逸压低声音在一旁缓缓口述,他一笔一画稳稳压着纸面落字。
信中措辞恭谨,先守师门旧规,道明二人按辈分本应唤容凌一声师伯,只因当年丹剑两脉清洗禁令,如今只能以前辈相称。
再细数多年前乌蒙阁丹修、玄门宗剑修同遭师门驱逐,流落四方处处受排挤打压,而后直白写明师门近期下发一桩完全没有完成可能的差事,明摆着借任务将二人流放自生自灭。
顺带写明之前撞见一名无门散修,偷学丹修一脉基础丹方私自制丹沿街兜售,抢占丹修营生,还造出伤人寒晶铁球惹出祸端,今日人潮拥挤没能将对方拦下,里外皆是绝境。
纸上一字一句都写满走投无路的窘迫,末尾落款处字迹轻浅,藏着不敢奢求的卑微,只求容凌尚能记几分同门旧情,哪怕只指点一处安稳谋生的去处,二人都感念终生。
信纸摊开静置,等墨迹彻底风干,赫连逸细心抚平纸边褶皱,整齐对折后抬手招来店小二,双手递出书信,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容凌手中。
店小二收好信纸退去,桌边终于只剩师兄弟二人。
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懈,迟来的饥饿感汹涌翻上来,两人才拿起木筷小口夹菜,温酒入喉勉强驱散一路奔波的寒凉,心底沉甸甸的惶惑却半分未曾消减。
赫连舫夹起一筷青菜悬在半空,迟迟不肯送入口中,眼底蒙着一层灰败黯淡:“师兄,我们守在这里等候,前辈真的愿意见我们吗?若是当年丹剑两脉的旧事让他彻底寒心,再也不愿插手师门纷争,我们往后又该去往何处?”
赫连逸端起瓷酒杯,指腹反复摩挲冰凉杯壁,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门外沉沉暮色,街巷行人往来模糊,前路一片灰蒙蒙,看不到半分出路:“我们没有信物,也无旁人代为引荐,眼下只剩这一条路可走。我们在此消费,与路聚阁形成交易羁绊,依照他们的门规,大当家归来必会翻看书信。”
“就算他不肯收留,能指点一条安稳生路,也好过回去承接必死任务,或是漫无目的地漂泊荒野。”
话音落下,他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大典集市的画面:那散修仅凭随手炼制的寒晶铁球便能轻松赚满银两,无门无派反倒活得肆意自在。
可那人偷拿一脉丹方牟利、惹出伤人祸事,又成了压在他们身上又一重枷锁,心底羡慕、怨怼、委屈交织,五味杂陈。
赫连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重重倚靠在木椅靠背,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片刻松懈,满身风尘与无处安放的疲惫尽数涌上身。
偌大楼阁依旧喧嚣,邻桌修士碰杯闲谈、争论不休,唯有这一方靠窗小桌安静落寞,一桌子酒菜几乎没动过半分。
两人并肩坐着,一同望向门外暗沉街巷,静静等候那一丝渺茫转机,谁也无法预料今夜这场孤注一掷的投奔,最终会落得何种结局……
楼下喧闹顺着木质楼板向上飘,尽数送入二层安静雅间。
二楼雅间垂落一层暗纹雕花纱帘,烛火透过薄纱漫出朦胧暖光。
柳慕枫斜倚窗边软榻,大半身形藏在帘后阴影,自赫连逸兄弟掀门踏入楼阁起,目光便牢牢锁住楼下两人。掏灵石碰壁、伏案写信的全过程,尽数落在他眼底,只是始终隐匿身形,不曾露面打扰。
等店小二收好信纸,转身走远,柳慕枫指尖轻叩窗边雕花木栏,一枚特制传音小银铃顺着窗沿滚落,铃音天然滤去满堂嘈杂,唯有堂前小二一人能够清晰听见。
店小二闻声心头一紧,不敢多做耽搁,快步避开往来推杯换盏的食客。
各色来信早已提前分类收纳在一楼木柜,他唯独攥紧乌蒙阁那封信纸,快步踏上木质旋梯。
行至雅门外,他轻叩两下木门,垂身躬身,双手平托信纸递至帘前,低声回话:“二当家的,乌蒙阁两位晚辈留下的书信,我单独取来了。”
纱帘自内被轻轻拨开一道窄缝,一截素净修长的手腕伸出来,稳稳接过信纸。
旁侧堆叠的各类信函,柳慕枫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半分,只借着摇曳烛火垂眸细读,指尖无意识轻轻抚过纸上字迹,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