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24、蛊引玄门 酒

　　酒楼大堂内，围观食客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淡去，柳慕枫不愿赫连逸、赫连舫兄弟二人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陷于窘迫难堪的境地。

　　她抬眼朝方才接连上前赔罪的店小二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语调平稳周全，条理分明地吩咐道：“带赫连逸、赫连舫两位客官上楼，安排一间僻静独立的客房供二人歇息，方才他们在大堂点下的全部酒菜，一并送到客房之中，不必再让他们在大厅久坐惹人闲话。”

　　没等赫连逸、赫连舫开口推辞，柳慕枫特意拔高几分音量，确保周边几桌食客都能清晰听见她的话，从容开口解围：“容大当家有心与赫连逸、赫连舫两位故人晚辈单独叙旧，楼下人多眼杂，若是传出去闲言碎语，旁人胡乱揣测，反倒会说他们专程上门攀附饕修一脉，平白委屈了故人门下的晚辈。”

　　短短一番话，既妥善安置了赫连逸与赫连舫，又保全了兄弟二人的颜面，直接堵住了周遭食客指指点点、私下议论的口舌。

　　赫连逸与赫连舫对视一眼，心底翻涌着忐忑与局促，万般推辞的话尽数堵在喉头，只能乖乖跟在店小二身后，顺着店内木质旋梯，去往二层无人打扰的雅致隔间。

　　柳慕枫转身径直走向酒楼深处的会客厅，容凌早已安安静静等候在厅内。

　　她抬手轻轻合上木门，将大堂所有嘈杂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坐吧。”容凌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待赫连逸、赫连舫二人拘谨地在桌前落座，她才放缓语速缓缓开口：“当年你们师父心性柔软，素来格外护着手下门下弟子，时隔这么多年，她留在世间的徒子徒孙，反倒要独自在外四处奔波吃苦，这般境遇，想来你们师父当年待你们，也称不上全然舒心？”

　　赫连逸喉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袖中那只藏着寻踪蛊虫的白瓷小罐。

　　身侧的赫连舫连忙垂下眉眼，抢先上前答话，语气谨小慎微，带着几分为难：“容师伯，并非师父待我们不好，是阁中后任掌权的诸位长老对我们心存不满。他们一口咬定先师当年私自盗取宗门至宝炼丹辅炉，叛离乌蒙阁，勒令我们兄弟二人下山，务必寻回那件遗物赎罪，若寻不回，往后我们便再无立足之地。此番奔波，全是迫于长老们的命令。”

　　容凌眉峰轻轻一挑，指尖不紧不慢轻叩实木桌沿，眼底浮起浓重的疑惑。

　　乌蒙阁乃是正统丹修宗门，整套炼丹修法体系完整完备，追踪寻迹本是旁门蛊术、江湖探子才会钻研的本事，正统丹门向来极少涉猎这类旁门技法。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她索性直言发问：“丹修毕生潜心炼药，素来不研习追踪一类旁门术法，你们凭什么断定，江湖上贩卖同款寒晶丹药的无名散人，就是持有你们师父遗失物件之人？莫非你们亲眼见过那散人出手售卖丹药？”

　　赫连逸嘴唇微微翕动，几番犹豫踌躇，始终迟迟不敢开口吐露实情。

　　一旁的赫连舫见状，低声替兄长坦白前因后果：“是兄长早年翻阅师父遗留的手记孤本，从中自学了粗浅的寻踪蛊术，当年在乌蒙阁内私下饲养蛊虫试验，被阁中一众长老察觉。长老便借着这件事，坐实先师窃宝叛阁的说辞，派遣我们兄弟二人下山，四处搜寻师父遗失的炼丹辅炉。如今江湖各处流通的同款寒晶丹药，全都是依靠那无名散人手中的丹炉炼制而成，只是我们始终无从得知那散人的名号，一路只能依靠蛊虫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

　　话音落下，容凌胸腔之中骤然翻涌起浓烈怒火，指节不受控制地攥紧袖袋里留存的半片师妹当年遗留的旧衣碎料，厉声斥责乌蒙阁一众长老：“一群不知廉耻的老东西！那座炼丹辅炉本就认主，归我师妹所有，是她亲手炼制、随心带走的心爱器物，何时成了宗门公产？反倒污蔑她偷盗至宝，捏造罪名逼迫她门下弟子奔波卖命，简直无耻至极！”

　　等心中怒火稍稍平复，容凌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心底悄然生出另一重周全盘算：

　　眼下师妹遗留的炼丹辅炉流落至无名散人手中，看似是一桩祸事，可眼下恰好也是一个绝佳契机，正好借着追查丹炉这件事，将师妹所有散落在外的遗物尽数收回，也好让九泉之下长眠的故人得以心安。

　　容凌抬眼望向赫连逸、赫连舫二人，语气沉凝稳重，开门见山询问关键信息：“那名炼制寒晶丹的散修，凭借蛊虫追踪，如今能锁定到大致何处方位？”

　　赫连逸面露难色，抿着唇迟迟不肯应声作答。

　　赫连舫轻声上前，代为回话：“容师伯，我们兄弟二人修习的蛊术根基浅薄，亲手饲养的寻踪蛊早已奄奄一息，仅能模糊锁定一片大致区域，蛊虫指引的气息，尽数指向玄门宗举办宗义演大典的那片地界。我们兄弟二人势单力薄，修为低微，根本不敢贸然闯入正道宗门腹地私自探查。”

　　无需二人再多赘述，容凌已然清楚其中潜藏的重重凶险。

　　她抬手示意赫连逸，将盛放蛊虫的白瓷小罐递到桌案正中。

　　罐内的小虫干瘪瘦小，奄奄一息蜷缩在罐底，一眼便能看出长久追踪之下损耗极大。

　　容凌自腰间抽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巧银匕首，推到赫连逸面前，沉声吩咐：“刺破指尖，取一滴你的指尖鲜血滴入瓷罐之中，让蛊虫彻底与你认主绑定，届时气息定位才能变得清晰精准。”

　　赫连逸望着桌上的瓷罐，眼底满是不舍怜惜。

　　这蛊虫是师父手记配套留下的特殊蛊种，于他而言，是仅剩的一点师门念想。

　　他迟疑片刻，终究咬牙拿起匕首刺破指尖，一滴温热鲜血缓缓落入瓷罐之内。

　　转瞬之间，方才干瘪萎靡的小虫骤然活络起来，在瓷罐内壁飞速游走盘旋，一股清晰明确的方位感顺着蛊虫与他之间的羁绊，直直传入赫连逸心神，那名持有丹炉、售卖寒晶丹药的无名散修，此刻正身处玄门宗腹地最深处。

　　得知散修精准落点，容凌脸上翻涌的怒意稍稍淡去几分，当即立下清晰分明的界限：“乌蒙阁内部的恩怨纠葛，我路聚阁、饕修一脉不会插手半分。但我师妹的炼丹辅炉，以及她所有散落世间的遗物，绝不允许乌蒙阁一众长老随意抢夺、肆意污蔑。他们若是想要，亲自前往我师妹坟前磕三个响头，再来与我商谈此事。”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赫连逸、赫连舫暂且退至楼上客房休整：“你们安心在楼上吃住休整，搜寻师妹遗物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安排。乌蒙阁派你们下山寻炉的差事，你们与阁中长老各凭本事，谁先寻回那座炼丹辅炉，便算谁完成阁中交付的差事。”

　　赫连逸、赫连舫心中悬着的大石依旧未能彻底落地，虽说眼下得到容凌庇护，可前路追查散修、潜入玄门宗腹地的凶险半分未曾减少。

　　二人低声郑重道谢过后，便跟着店小二转身离开会客厅。

　　此时窗外夜色将近褪去，天边缓缓浮起一层蒙蒙灰白的熹微晨光，整座路聚阁酒楼渐渐归于安静。

　　柳慕枫独自一人守在会客厅门外等候片刻，轻轻推开木门走入厅内，压低声音向容凌低声通报：“楼下只有玄门宗田子瑜一人登门，随身携带着火场灾民名册与安置票据，说是奉宗门之命，恳请路聚阁出手相助，一同安顿火场受灾的百姓。”

　　厅内只剩容凌一人，听闻只有田子瑜单独到访，容凌眉梢微挑，指尖轻点桌面，眸中掠过几分深思，当即开口发问：“只派田子瑜一个弟子过来？玄门宗此番登门求助，是打算把受灾灾民尽数安置进咱们路聚阁里落脚？寻常酒楼饭馆都能承办赈济膳食，生火做饭一事根本不必特意寻我们，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单单遣田子瑜一人跑这一趟？”

　　她话锋微顿，想起玄门宗主事宿鸿羽的性子，语气添了几分玩味的揣测：“再说宿鸿羽那只老狐狸，素来吝啬抠门，分毫好处都不肯往外让，往日里连宗门闲置厢房都舍不得外借，此番竟愿意让门下出面张罗收容灾民，难不成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慕枫静立一旁静静听着，并未插话，容凌稍作思忖，又将眼下时节与灾民境况纳入考量，缓缓补充：

　　“现下虽是春日，可大火过后灾民流离失所，露宿在外，春风料峭昼夜温差极大，最容易染上风寒杂症，稍有照料不周便会滋生蔓延疫病，玄门宗主动揽下安置灾民的名头，内里必定另有算计。”

　　稍作停顿，容凌话锋一转，提起两脉长久往来的旧交易，神色缓和些许：“不过田子瑜此番独自登门，应当还有另一桩事。玄门宗后山生有大片得天滋地养滋养的天然竹笋，滋味、药性皆是世间上乘，历来都是咱们饕修一脉固定采买的食材，想来是宿鸿羽托田子瑜传话，想让我们派人前往玄门宗把这批竹笋采买运送回来，这笔往来交易倒是年年都有的惯例，不足为奇。”

　　容凌说到此处，心底生出几分迟疑，眉峰蹙起追问：“对了，名册上是哪一处镇子的灾民？”

　　柳慕枫垂眸应声：“是泽坡镇。”

　　话音刚落，容凌神色骤冷，当即摆了摆手，态度断然回绝：“原来是泽坡镇，难怪宿鸿羽那老狐狸舍得主动出面收容灾民，这层因果我们可万万沾不得！”

　　路聚阁消息四通八达，饕修游走各地搜集市井秘闻，早有不少风声流入她耳中。

　　泽坡镇多年来靠贩卖孩童牟利，镇上商户搜刮来的脏银，还会分出一部分常年供奉玄门宗，内里牵扯不清，沾染上便是一身麻烦。

　　柳慕枫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面上不露意外，抬手展开手中灾民名册，指尖点在纸面一处，故作平静道：“名册上单独记了一户，里面有尚在襁褓的婴儿，还有一位刚生产不久、仍在月子里的妇人。若是大当家不愿掺和泽坡镇的事，我这就下楼回复那田子瑜，回绝赈灾相助的请求。”

　　她说着便要合起名册转身，容凌见状立刻伸手一把将名册从她手中拽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一行字迹上，语气松了几分：“慢着，饿谁也不能饿刚生产的妇人与襁褓孩童。再说泽坡镇常年干买卖孩童的勾当，镇子早已几近绝后，如今竟还有新生儿降生在此，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怕是底下藏着别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