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糖》摩三

21、茧下藏悲 烛火摇

　　烛火摇摇晃晃，烛火被穿洞山风刮得左右乱颤，把幽深山洞照得明暗参差。

　　一团浓黑残魂在洞口与洞底之间反复飘掠，黑雾不安地翻涌拉扯，看似来回巡守，实则满胸腔压抑不住的焦躁。

　　“去了这么久还不回，别是半路遇上麻烦。”

　　他低声絮叨，黑雾都绷得发紧，身形猛地就要朝外冲。

　　林间骤然响起草木摩擦的窸窣声响，动静由远及近，速度快得骇人。

　　残魂下意识尽数释放大半魔气，厚重黑雾铺展开来，既是试探来者底细，若真有敌人，也能先压下对方几分气焰。

　　可那道身影毫无滞涩，径直冲破层层翻涌的黑雾，一缕银白蛛丝破空掠来，轻轻缠上他黑雾凝成的躯体，顺势将他一同拽向洞穴深处。

　　洞内一群孩童魂体早围在青洛身侧，一只只轻飘飘的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来回晃悠，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全都缠着要她再带自己飞一趟，乘风穿梭林间的滋味，比荡秋千还要快活百倍。

　　见青洛只是垂眸浅笑并不应声，一众小鬼齐齐转头，一窝蜂飘到残魂跟前，七嘴八舌地告状撒娇：“黑团子，你快帮我们说说青洛姐姐！再带我们飞一圈好不好？”

　　“方才回来飞得飞快，比林间飞鸟还要迅疾呢！”

　　一声声“黑团子”落进耳里，残魂周身黑雾猛地鼓胀一圈又蔫下去。

　　他虽为残魂也算有点体面修为，日日被孩童用这般绵软粗浅的名号叫唤，心底总憋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却又舍不得冷脸呵斥这群可怜小鬼。

　　“夜深了，方才也一同看过襁褓里的婴孩，你们该歇下了。”

　　孩子们脸上雀跃的光彩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怯怯地先望向残魂，又转头看向青洛。

　　年岁最长的盼福死死咬着下唇，声音细弱发颤：“哥哥、姐姐，若是我们睡着了，你们会不会就此消失？”

　　青洛垂眸望向眼前单薄飘忽的魂体，轻轻长叹一声：“你们心底积攒多年的苦楚执念都已经散尽，本就到了该安息消散的时候。”

　　这话落下，孩童们眼眶当即蓄满温热泪意，空洞灰暗的眼底被水光浸润，一点点透出清明，灰蒙蒙的魂体表层缓缓浮起一丝微弱血色。

　　没有一个孩子敢放声大哭，全都垂着轻飘飘的小脑袋，指尖攥着自己虚幻的魂衣细细抽噎，肩膀轻轻发颤也刻意压着，唯恐哭声扰了青洛与残魂，惹得二人厌烦，丢下他们独自离开。

　　青洛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将能揽入怀中的小魂尽数拥紧。

　　残魂心念一动，柔和的魔气缓缓向外舒展铺开，轻轻圈住剩下没能被抱住的孩童，黑雾放得极轻极软，生怕半点凌厉气息惊扰这群脆弱的小家伙。

　　盼福抽噎着，一点点往两人中间挤，破碎的哭声掺着字句：“青洛姐姐、黑团子哥哥，能不能不要走？我们……也不想离开这里。”

　　残魂黑雾沉沉往下坠，长长一声叹息漫散开来。

　　他自身本就是无依无靠的残魂，漂泊孤苦的滋味刻在魂魄深处，看着这群同样被世间抛弃的孩子，心口闷得发疼。

　　“我与青洛做不了决定你们的去留，只是世道太过凶险无常，今日我们能护住你们，来日未必每一次灾祸都能稳稳挡下。”

　　他魂海中不受控制翻涌着白日玄门剑阵的可怖景象，还有青洛化作蛛形潜入李荷雁居所，转瞬便引来大批修士围堵的凶险。

　　他与青洛自身尚且步履维艰、朝不保夕，又怎么能长久护住这一洞毫无自保之力的幼魂。

　　这群孩子早已被世间彻底抛弃，若顺着天道执念散尽的规则放任他们消散，未免太过悲凉，道尽大道冰冷无情，可执意将一众毫无自保之力的幼魂带在身侧，直接主动给自己拴上一身软肋。

　　往后再遇上玄门修士围剿，刀剑术法落下来，最先受难的一定是这群无力抵挡的孩童。

　　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恻隐，一边是避无可避的生死险境，两种念头在他魂海中反复冲撞。

　　一旁青洛暗自思索，孩子们一身戾气怨气现已彻底消散，魂体慢慢复原出原本纯粹干净的模样。

　　她修行本就依托世间执念，这群褪尽戾气干净纯粹的幼魂，于她而言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可目光落在残魂轻柔裹住孩童的黑雾上，心底那点修行杂念瞬间淡去，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他们归于虚无。

　　青洛抬眼望向残魂环绕孩童的温柔黑雾，心中已然有了折中主意，放柔声音安抚一众还在落泪的孩童：

　　“我以蛛丝织成柔软茧床，往后你们魂体稍有半点异动，我们二人便能立刻察觉。今夜先安安稳稳歇息，好不好？”

　　孩子们慌忙抬手擦去脸颊泪珠，方才还浸满委屈的眼底，转瞬亮起细碎明亮的光。

　　孩童的心绪就是这般来去匆匆，一句妥帖的许诺，便轻易抚平了方才满心惶恐。

　　银白蛛丝层层交叠缠绕，织出半裹式的柔软茧窝，一个个小魂乖乖钻了进去，安安静静阖上双眼，沉沉陷入休眠。

　　自降生到化作漂泊游魂，他们常年颠沛流离、受尽磋磨，所有曾经欺辱伤害过他们的恶人，全都已经被残魂与青洛一一了结。

　　此刻难得寻到一处安稳容身之地，终于能放下所有惊惧，沉入安稳梦乡。

　　残魂一点点缓缓收回周身漫开的魔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微弱阴息都不肯外泄。

　　既怕惊扰孩子们来之不易的好梦，也担心自身阴冷魔气长久浸染，会污了这群刚刚恢复纯净的幼魂。

　　青洛抬手指向洞外，一妖一魂步伐放得轻极轻，小心翼翼退出山洞。

　　二人放轻脚步退出山洞，寻到洞外一株粗壮老树根并肩靠着，彻底隔开花洞内安稳柔和的气息，紧绷了大半日的心弦终于绷不住，不约而同吐出一声满载疲惫与茫然的长叹。

　　青洛浑身力气一空，顺着粗糙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行压住的内伤痛感翻涌上来，额前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发丝，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残魂心头一紧，连忙翻涌黑雾缠裹住她周身，语气满是焦灼困惑：“怎么伤势反倒加重了？今日吞噬那幼子父亲的是我，他身上的因果执念本该缠在我的魂体之上，不该全数转嫁到你本就损耗的肉身……”

　　他话音未落，青洛轻轻摆了摆手，抬眼望向身前一团沉沉黑雾。

　　“皮肉痛楚尚且无妨，我忽然想起一事，你还记得今日困住那名误入局中的魔修兼散修时，整个镇子原本在减弱的业火，瞬间在他面前化作成片黑影的场景吗？”

　　“那时他深陷幻境，我们在外只能看见一堵遮天蔽日的业火高墙，看不清内里因果纠缠，直到你侵入他神识，我们才看清业火有多凶险。”

　　“那会儿只要他有一丝动摇，连锁因果便会引燃业火，直接将他焚烧殆尽。”

　　“他本是无辜卷入这场纠葛，偏偏不自量力触碰旁人因果锁链，若不是我们死死按住他的动作，只怕那业火早将他吞噬的得魂体残缺。”

　　残魂一时不解，好端端疗伤之际，青洛为何忽然提起今日这段旧事？

　　青洛浑身脱力，轻声反问：“你与盼福揣测的真相，其实并不完整。方才被吞噬的中年男性，确实是她亲生父亲，盼福心底一直藏着寻亲的执念，在这具躯体魂体被抽离的瞬间，她便已经知晓一切。”

　　残魂骤然一怔，转瞬全然明白过来。“先前我本想当众道出盼福多年辗转流离，屡次被倒卖的遭遇，借着她的经历撕开那群自诩正道修士默许恶行的遮羞布，却被她拦下来。”

　　他再次长叹一口气，“当初听见其他孩子唤她原名，我一时心疼，才自作主张给她改名叫盼福，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日日盼来的亲人，从头到尾只带来一身血泪，这份盼算什么福气？偌大世间，除了你我，她再无半点依靠。”

　　“你与盼福所想虽沾几分实情，却远非全貌。”

　　青洛眼皮微微发沉，眼底浸着浓重疲惫与悲凉，指尖轻轻抵着发胀的太阳穴。

　　“今日你借我的躯体吞噬他躯体时，他一生缠绕因果的记忆一股脑冲进我的识海，撕扯得我神魂刺痛。真正的真相，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残忍……”

　　残魂对此深感不安，“你该不会要说盼福……并不是他父母为了要儿子亲手……”

　　他不敢说下去，这孩子轻飘飘的一生太过痛苦，自小被带走后成了起名盼夫，那家后来又生了女儿，便嫌她累赘，把两个孩子全都像货物一样转手卖掉。

　　青洛闭上眼那些属于孩子父亲的回忆涌上眼前，“他和妻子虽然过得贫穷却只想要一个孩子，若是男娃就叫槐儿，女娃叫月儿，可是妻子生下孩子没多久，那小娃娃就在奶奶怀里没气了”

　　她回想着那魔修同道看到的黑影，可她看到的则是同那父亲回忆重合的部分，“那是他在母亲的教唆下，第一次参与村子暗地里的“营生”。他当时一心只想着那个大点的娃娃能去找个好人家，谁承想他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想到这青洛痛苦的睁眼呼吸急促，那些孩子鲜活的生命毁在这群畜生手上！

　　“为了利益那些孩子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能榨取到金钱，最后得病的孩子再次被带回，他们的结局就是我们透过他神识看到的，那些孩子们不肯让我们知道的过往”

　　残魂听得心口发闷，连忙出声劝她不必再细数这些伤人旧事。

　　他气的想再烧一次那镇子，更想把那些被救出去的人也拽回来一起接受火海的洗礼！

　　“那些畜生将收入都用来花天酒地，业火放过的那些老弱是被他们‘营生’厌弃，正是如此才能被救出去……”

　　她的声音有一点放缓，“好在月儿的母亲是个明事理的，知道丈夫参与之后身怀六甲的还抄起扫帚把他打出去，这之后他只要来钱快的正事不怕苦不怕累，把自己摧残成那样，只为给妻儿多留点干净钱。”

　　魔气环绕的内伤越发疼痛她抬手让残魂别费劲了，自己没事只看着自己左手上缠绕着自己编的红绳，学着当年这副模样的女孩落下一首：

　　青梅竹马半世守，阿婆私卖初生女。

　　瞒言幼女身已葬，暗诱亲儿入祸网。

　　半生劳碌家贫薄，难养孩儿被蛊惑。

　　一步踏错终生毁，分赃反目稚童悲。

　　阿婆重男遭横祸，怨灵索命因果落。

　　弥留一刻方惊觉，怎知卖的自家女！

　　提及此，残魂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若是当时他嘴快说出来，对盼福而言是怎样的绝望？

　　他终于完全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要死命带着魔修同道去救那个婴儿！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想让这个孩子替他们活下去，没想到……”

　　夜幕之下吞噬了多少的无奈……